1、一、断剑不复 没有星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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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名顷墒，请于农祠，供奉宗庙，赐福土地耕作，非战之器。
根据叛军供词，士兵们在野林荒坟找到顷墒的半把断剑，以及同埋尸骨——褚衡的尸骨。
封景怔怔的，不愿信，不肯信，心钝钝的痛，喘不上气，说不出话。甚至不敢碰触案上未及清洗犹带残土血痕的顷墒。沉默半晌，身旁同样焦急的宁皓齐轻声问道：“仍可……辨认面目么？”
封景目光一亮。若尸身面目模糊难辨，谁敢断言褚衡已死，或许是当年追杀他们的死士，折断了褚衡的顷墒剑，抱断剑而亡，就地埋葬。褚衡流落在外，路途遥远一时难于归返。
底下为首的汉子临危授职代掌禁卫，接触新君时短，并不知晓封景与褚衡的深情厚谊，直言道：“皮肉已腐，衣饰尚存，仙童的服冠倒是不会认错。国师座下三位仙童……”他快速抬头扫视封景和宁皓齐，“那位，该是褚仙童无误。”
封景死死捏着扶手，想反驳却无从开口，额上指尖俱是青筋凸出。宁皓齐连忙出声：“好了好了你们继续去找。说认得仙童服饰，你见过吗？下次来我穿给你们看。”见封景脸色灰败，神情极为颓唐，似乎信了褚衡已亡故的消息，立即改口：“走走走，我现在穿给你们看，快跟我走。”
将那些傻愣愣的大兵推出门去，宁皓齐回过头，挤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他们什么都不懂，肯定弄错了，我好好跟他们说师兄长什么样，让他们继续找。一时找不到，过段日子朝廷整顿好了，画像贴皇榜，总能找到师兄。你别急，都这个时辰了，先吃饭，我去给你传膳。”
封景一声不吭，静静枯坐。入夜不许掌灯，只在浓烈凄寄的黑暗里追忆斯年暖亮岁月里脉脉真情的桩桩件件。
打从记事，封景的日子从没断了忍饥挨饿。年纪小知事少，没什么不甘不平，哪怕身边老宦官一边拧他一边骂他小不死的，骂完不够用脚踹，他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他的皇帝老爹不知道听了谁的谗言抽耳风，居然想起他来，郑重吩咐人给他找伴读。老宦官拎着宁皓齐的耳朵把一个白馒头一样的小娃娃丢在他面前，封景都还没意识到作为皇子，他活得多不像样。
宁皓齐刚过三岁，胆子小在陌生地方不安，又被老宦官揪得耳朵附近一片红肿，哭个不停。封景拿偷摘的红杏给他吃也哄不好，简直想坐在地上陪他一起哭。
一直等到晚上宁皓齐哭得又累又饿，打着哭嗝问：“你是谁？”
“我叫封景，以后你和我一起住，别哭了，咱们去找东西吃。”
“封景，十皇子？”
“好像是。”封景只知道亲爹是皇帝，称皇子没错，排第几，不清楚。
宁皓齐当他确定，颤抖着软绵绵地小胳膊小腿，摇摇晃晃站起来，半滚半爬在他面前行了个五体投地大礼。
封景吓得一个蛙跳远远避开，想了想回去拉他：“你怎么了，饿得走不动？那你别去了，我找回来给你吃。天黑了青蛙也不好抓，芦苇行吗，是甜的。”
宁皓齐仰起一张哭成花猫的小肉脸，抽噎道：“他们说，见了皇子行跪拜礼。”
“那几个死老头教你的？别理他们，都是坏蛋，说什么都别听！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宁皓齐一字一抽地说：“宁……宁……”
“宁宁，好听好记，我喜欢。”
“宁……皓……齐……”
居然有人叫好奇！封景怜悯地抱起软软的小胖娃娃：“我还是叫你宁宁吧，死老头说的话也不全错，皇宫里好奇的人死最快。以后不许好奇，知道吗。走，跟我一起摘芦苇，在湖边直接吃，别饿坏了。”
往事历历在目，宁皓齐一双小短腿怎么都走不快，脚步七扭八歪，封景自己是个瘦弱孩子不能抱他，一直磨蹭到天色黑透才到湖边。他怕宁皓齐个子小掉进水里，不许他靠近，自己钻进苇塘，嘴上说将就着吃芦苇，心里期冀抓条鱼给新来的朋友吃才有面子。
不知不觉走向湖心，宁皓齐看不见他惨惨地哭起来，声声扰的他心头发酸。
封景怕招来守卫，低声哄他：“别哭，有鱼，有鱼！当心把鱼吓跑了。”
水色如墨，封景蹲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到，却不死心，往更深处走。宁皓齐怕黑怕冷怕饿怕孤独，止不住的哭。
封景过惯了受欺凌的日子，难得有小伙伴需要他疼爱照料，生怕宁皓齐哭伤了，大步往回赶。到底是五岁的孩子，身量又小又没劲，泡在冰凉的水里，缓缓动弹无妨，走急了膝盖一软扑入水中。想站起来，拼命挥舞四肢不得要领。
黑黑的水隔绝了外面等他回去的哭声，封景只能听见一串串咕噜咕噜水灌进喉咙的声音和阵阵刺耳的咚咚心跳。
好可怕！
宁宁，来拉我，来拉我！
直到他被人托腰举出水面，拨云见月，倾洒的光辉下褚衡清晰俊美的容颜宛若天神。只是一眼，泪水混杂湖水遮蔽的一眼，劫后余生神智昏钝的一眼，脱离黑暗重获光明的一眼，从此情逾骨肉，至死不渝。
可当时的情形根本由不得他追着褚衡报救命之恩。
毕竟是深秋冷水，惊惧着凉，才五岁的封景连续几天烧得人事不知。醒时正在一辆燃着炭炉遮盖严实温暖的马车上，小短腿宁皓齐仍然哭成红红的兔子眼，下巴却尖了。秀美柔韧的手掌覆在他额头上，温声轻言：“热度褪了。”
封景向后仰头，看见褚衡的脸悬在他头顶，笑容慈和——命中之神。
路途上，宁皓齐颠三倒四地告诉封景，褚衡是国师座下唯一仙童。进宫为皇帝祈福卜筮，夜见星相有变，循迹而至，救起了落水的封景。惊于皇子无人随侍照料，亲自为封景请医问药，并且上奏圣听，国将有祸，须舍帝王血脉以求神助。轻易就把封景要出宫了。
封景回忆当夜，乌云那么厚，一点光不透，月亮都遮住了更别提星星。居然还能看星相，不愧是仙童哥哥，仙术高明！
皇家钦定庙宇坐落仙山，名扬宇内却不纳香客。封景原本以为代帝修行是严格辛苦的事，并且恐惧赫赫威名的国师。可惜他连那位仙家的影子都没见，由褚衡招待着，日日高床软枕美味佳肴，日子太过欢愉，不知哪日起，道童不再唤他王子殿下，尊称封仙童，又或亲昵地喊他二师兄。
封景腹诽，国师太清高了，收徒弟都不肯赏脸见一面。
褚衡看出他的不满，悄悄告诉他：“将你带出皇宫是我自作主张蒙蔽圣上，师尊不好戳穿，由得我任性，这会儿还生着气呢，连我都不乐见。你先随我一道修行，等他气消了，见你天资聪颖基础扎实，必定喜欢。”
修行！封景大喜，仙家道术，是可以透过厚厚阴云看星相的高明绝技，居然轻易可以学到！
“谢谢师兄！”
“那我先较你识字。” 褚衡笑眯眯拿出私藏的奇物笔记，一句一句念给封景，字不认识，先把故事听懂了。关在冷宫见识浅薄的封景完全沉醉在褚衡的博学与亲和之中。听得心花怒放，情景浮现仿若亲见，宁皓齐拖着长长的道袍找他要饭吃。
“小贪吃鬼。” 褚衡轻点他的额头，“饭还在煮，你得等等。”
宁皓齐扑闪水汪汪的大眼睛偷瞄封景。
封景羞红了脸，褚衡在这，他怎么敢带宁宁去偷吃，褚衡一定看不起他。只得使出缓兵之计：“宁宁也来一起读书识字吧。师兄念书特别好听，特别有意思。”
“好！”宁皓齐蹬着小短腿爬上去抓书，随口念道：“张魏公在蜀时，有梵僧难陀，得如幻三昧，入水火，贯金石，变化无穷。”
“原来宁宁你识字……”封景大受打击，师兄刚刚还说寻常人家的孩子要七八岁才入学，他五岁启蒙只早不晚，为什么宁宁已经会读书了！
褚衡看他羞愧痛苦，体贴地合上书，一手拉住一个，蹲下与他们齐平：“今天有豆沙包吃，吃饱了好好睡一觉，睡醒我教你们习武——哎呀，宁宁太小了，还不能学，我和师弟练给你看好不好。”
“习武？”宁皓齐眨巴眨巴眼睛，突然想到：“像师兄去救殿下时那样飞过去？我也要学，我也要飞。”
“飞？”封景自然看不到自己出水前发生的事，由一个飞字引出遐想，褚衡的神仙姿仪。
时光荏苒，宁宁的小短腿变得结实纤长，永伴左右；神仙师兄是一颦一笑刻在心田，人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回忆那么长，夜这么短。日出东方，他必须收敛哀痛，端正庄严地撑起帝王之尊。
“为何不见宁将军？”
近侍惶恐回禀，宁皓齐亲寻褚衡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断剑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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