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郑氏南馨 再是要强, ...
-
10、休沐时遇虞三郎
七星院出身沛郡周氏,父母双亡,兄长敞继承沛县县侯之位。长嫂沛侯夫人周郑氏与小姑关系亲密,今日辰时起休沐,她就一早赶到宫中来探看七星院。
雁奴和王琼双双迎到大门,远远看到两名俏生生的丫环一左一右地扶着年逾四十的沛侯夫人缓缓走来,仪态端方,踩着莲步而来。
你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妇人,她的容貌并不出众,气质也不逼人,远观如同画壁上慈悲的神祗,近前一颦一笑是旁人演练了千百遍也做不到的自然风流。
她按品装扮,却和王琼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删繁就简的妆容。不同的是,王琼是仙气飘飘的素雅,沛侯夫人则是浑然天成的大气。她定然不是爱弹箜篌的闺秀,素色广袖长袍,衣带当风,魏晋风流,是常抚古琴的浪荡名仕。
“玉京见过沛侯夫人。”沛侯夫人没什么架子,跟王玉京更是熟稔,看到王琼要作福侧了身只受了半礼。
沛侯夫人笑道:“偏生你最是多礼。”说罢,弃了身边的两个丫环,将手交到王琼手中,亲亲热热地往里面走。
“夫人抬爱,玉京可不敢造次。”一向稳重的王琼也说了几句俏皮话,“请漫绿、漫红两位姑娘去偏殿等候。”沛侯夫人带来的丫环福了一礼就跟随别的宫女离开了。
沛侯夫人嗔道:“你这个鬼灵精,惯会在本夫人面前讨巧。”
王琼少见孩子气地笑了笑:“夫人从陌上宫过来?”
“正是,皇后娘娘留我说了几句话。”沛侯夫人道。
帝君和皇后合称二圣,平日里都是一同上朝听政,听到皇后上早朝比帝君还勤,王琼笑问:“皇后娘娘今日竟没有上朝?”
似笑非笑地看了雁奴一眼,意味深长地说:“皇后娘娘偶染风寒,正养着病哩!”进了院子里,因为埋了地龙一点都不冷了,王琼为沛侯夫人解下斗篷,雁奴上前接了下来,一直半垂着头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才不是因为皇后没帮自己的忙,被姨母给气病的。
沛侯夫人看着眼生,笑问:“可是你们娘娘近日召入宫中的宁姑娘。”
“夫人眼毒,一下就说中了。”王琼应道。
雁奴忙问了安:“宁十一娘见过沛侯夫人。”
沛侯夫人细细端详,见她身着藕荷色宫装,挽着淡黄迎春花色披帛,发髻跟王琼差不多素净,简约大方,不卑不亢,神情疏朗,点头笑道:“看着就是个知礼懂事的,你们娘娘这次眼光倒是不差。”
突然想到什么脸一下就拉了下来,“没得留些花枝招展不安于室的在身边。”话中所指,一听就知道是红药,怪不得红药今天窝在房里不肯出来。
“夫人,知道她也是极忠心的,何必和她计较。”王琼打着圆场。
沛侯夫人柳眉一竖:“没脸没皮的贱蹄子,知道本夫人今日会来,竟敢躲了起来,这是做宫人的本分?”想不到沛侯夫人也有这样凶神恶煞的一面,看来莲城的贵妇都不是吃素的。
如今上至帝君下至庶民有几个敢随便纳妾,家中的大房素日再是温柔,也能请出鸳鸯棒打死。
雁奴因为不知内情不敢随便乱说,王琼好言解释道:“没有的事,遇了巧罢了。快别耽误了,七星院都望穿秋水了。”
将沛侯夫人迎进内室,两姑嫂屏退众人自说些心里话。
雁奴无事便往书房去,杨女史已经鬼鬼祟祟地等着门口了,看到雁奴就迎了过来:“雁奴妹妹。”
“杨姐姐。”
杨女史迅速将她带到屋里去,四处张望没有人就合起门来:“好妹妹快给咱们讲讲,今日沛侯夫人又骂了红药了?”一屋子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雁奴实在是感慨杨女史的实力:“杨姐姐怎么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大家都知道沛侯夫人是莲城最受追捧的外命妇,连和宸妃娘娘不和的虞皇后都对她青眼有加,你看哪个外命妇能在皇后那里待这么久。”杨女史润了下喉咙,
“上上下下哪个不是服服帖帖的,沛侯除了夫人外,连个房里人都没有。沛侯无子,宸妃娘娘对这事都没敢有什么意见。”
“侯夫人这人看着温柔,发起威来不要命的。”杨女史又顿了顿,“听说啊,几年前,红药意图勾引沛侯未遂。侯夫人要把她要回侯府,宸妃念着昔日的旧情,只让她立誓不嫁就作罢了。”
“这么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不知情的年轻女史问道。
一个面生的、年近而立的掌事老辣地接到:“这样大的事背后肯定有宸妃的默许。侯夫人岂会不知,她不但要红药立誓不嫁,终身不得出宫,还把她送到静心庵磋磨数月,每次来鸣翠宫都要把她找出来羞辱一番。”
这位掌事身子娇小,五官小巧,是典型的江南人的样子。头发盘的整齐,站在旁边的雁奴闻到桂花发油的香味,眼角的细纹和沉静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年龄。
值得一提的是,静心庵是犯错宫妃的归宿,里面收拾人的法子比之冷宫更让人受折磨。
杨女史“咯咯”一笑打破了寂静,熟稔地招呼起雁奴:“今日休沐,雁奴妹妹有什么安排”。雁奴本来暗中欣喜发现了红药的软肋,敷衍道:“家母已经抵达莲城,我想着要回去看看,正要去和提调部报备。”没有说什么有内容的话,大家都觉得索然无味。
之前那个说话老辣的掌事女史倒是有了兴致:“我与你母亲素有交情,且回去与你母亲说一句‘江南苏五不日登门拜会。’”
“想不到我母亲在宫中有这许多将她放在心上的故人。”雁奴微微有些惊讶。
苏掌事疑:“怎么你母亲没跟你说过些什么?”
“姐姐去了,母亲大悲大恸也是一直缠绵病榻没什么起色,入宫前只送了我一幅工笔荷花图。”雁奴伤心解释道。
苏掌事面上露出凝重悲戚之色,往书房里间走去:“跟我来。”
苏掌事提笔写下自家的住址,递给雁奴:“这是我家的住址,若有事不妨来找我。”
雁奴接了下来,将纸铺在桌上,旋开手上的戒指盖面,在纸上印下小篆“嬴”字。
苏掌事面上一惊,立马单膝下跪,无声地奉上自己从不离身的虎头墨玉玉佩。这就是白虎部下的宿主了。
雁奴一边从袖笼之中取了一个锦囊,递给苏掌事,一边笑道:“苏掌事常来我家中玩,母亲见了故友一定十分欢喜”。苏掌事毕恭毕敬地接下来,在额心做了一个莲花手记,待她再次看向雁奴时,顺着雁奴的眼光看到了突然消失的一抹衣角。
雁奴似乎并不担心,她只是低声吩咐道:“此事交由你处置,若是......”雁奴顿了顿,“若是杨女史就收作自用,若是张女史之流就送他们家族一份人情。其他闲杂人等...”雁奴闭上眼比了个斩的手势。
“是。”
“没想到白虎座下还有人肯听宣调,实在难得,既然白虎无主,你就暂代其职,联络宫中旧部。”
“属下明白。”
“那雁奴先走了。”雁奴故意扬声告别,又出来与众人告别。
不知是否姨母承恩公夫人赠与的玲珑镂空球太过喜人,还是七星院夫人贵人事忙,出宫的时候才经由红药归还了自己。雁奴也没有把它戴着,她更加偏爱腰间佩着的大雁。
等雁奴收拾好东西,做好登记出宫的时候,沛侯夫人也正要走。侯夫人破天荒地没有为难红药,还热情的捎带了雁奴一路。
雁奴对沛侯夫人很有好感,没有推辞:“恭敬不如从命。”
等上了车,雁奴发现车中的老嬷嬷用一种惊骇熟悉的神情看着自己,对着沛侯也是欲言又止。
雁奴暗暗记在心上,佯装不曾察觉。沛侯夫人对雁奴又有些不可说的隐秘心事,她们两个又都喜好书法,收藏了不少真迹,尤其是侯夫人珍藏了许多魏碑拓本,可谓是相谈甚欢。
“夫人留步,十一娘东去自有家仆等候。”行至朱雀街,雁奴向侯夫人辞谢。
时下并不严禁未婚女子上街走动,尤其是和朝臣常有接触的女官,侯夫人见她坚持并未挽留:“不日,襄城翁主设宴广邀莲城贵女,届时再叙。”
雁奴戴好面纱,微微倾身福了福,无声地笑了,这一笑如新桃初绽,春桃吐蕾;这一笑融化冰河,拂过苍原,梦洗青山。
她出宫前换上的一件淡绿色轻纱罗衣、云缎白灵花香色纹相间纹理斑驳、飘逸秀丽,下身一袭月白色垂苏软裙,外罩一条淡色素面披帛,银色丝带系着细腰,缓步行走,翩于身后。腰间玉佩,燕燕于飞,广袖轻盈,裙褶翩然。
顾盼之间,眉蹙春山,眼颦秋水,侯夫人见惯了美人,也被这瞬间的春暖花开给熏迷了心。
“啊!”雁奴往前走了几步,路过一个小巷口,胳膊被用力一拽,她不禁惊呼出声。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一股熟悉安宁的荷蕖檀香袭来,雁奴慢慢放弃了挣扎。
几个瞬移,脚下腾空,一个有力的拥抱带着她飞快移到僻静的巷子。雁奴刚觉得双脚落地,就见是一个死巷,三面都是高高的围墙。再看自己双手抵在那人胸前,竟然被一双臂膀锁在那人怀中。
雁奴只好发出“呜呜”的声音,面前贴着的胸脯微微震动,头顶上传来那人轻笑声。
那人好笑道:“是我。”雁奴早就猜到是谁当街掳截自己了,借着微微松开的钳制,冲着对方的脚背用力一踩。
只听“嘶”的呼痛声,对方完全放松了手臂,雁奴乘胜追击就是一推:“你这混蛋,干什么吓我!”
“吓到你了?”公子温润如玉丰神俊朗,仙气荡漾不是无垢还有何人。
看到无垢嘴角噙笑,雁奴更是怒火中烧:“你还笑?我都被你吓死了。”说罢眼圈都要红了。
无垢见她真是伤了心,顿时也是六神无主,手足无措。手停在她的身后,他想起师父说的话,“道浅术高,难证大道。太上忘情,先要入情。”
过了良久,雁奴哭够了,抬起一张满脸泪痕的小脸,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找我。”
无垢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他静静地用指腹轻轻拭着雁奴的泪痕,黝黑的双眼深深地注视着她,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雁奴有些羞涩地闭上了眼,感受到温热的指腹笨拙地擦拭着泪痕。
等到无垢松开手指,雁奴的脸已经红得到耳根了,嘟囔了一句“臭道士。”侧过身对着墙角,半饷无语。
无垢心道,再是要强,其实也不过是一个二八少女,脸皮子薄。
这一番争执雁奴面上的纱巾早就不知所踪。无垢微笑着解开自己的斗篷亲自为雁奴披在身上,整个人又回到了他的怀抱,不知是不是错觉,雁奴感觉到这个动作无垢做得特别长。
十指在身前翻动就为她系好了斗篷:“旸徽帝疑心颇重,最近莲城动作太大,他的人已经盯上你了。刚刚你一人独行无人护卫,甚是不妥。”连关心的话都不敢说清楚。
雁奴看着他的手微微走神,有一种前世今生他也为自己系过斗篷的错觉。心中有些失望,
一切做得十分自然,无垢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本能驱使自己不让她伤心。“各处的人马已经安插进去了,下面你恐怕要见见长老和尊者了。”
无垢自怀中取出一面纱巾,雁奴看着有些眼熟,她自然不会想起这是二十几年前无垢与小光婵相遇时那一张面纱,也就是雁奴的面纱。
无垢没有过多的解释,手抚到她耳后,为她轻轻戴好面纱,只露出雁奴那双独一无二的眼。他恍然回到了二十几年前,初见时的样子,太液池边,他刚刚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女子,就是他生生世世的宿命守护之人。
太液池凿于大礼六年,开国国母重病,羲大礼王向天朝求情,移青莲本体于池中。
天朝开元纪九年春,天朝皇后青,崩。葬于礼陵。
青莲花苞合上。
大礼九年春,国母崩。葬于礼陵。
同年秋,大礼帝崩。葬于礼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