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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莳花刹那 是河总会干 ...

  •   莳花馆收拾得很干净利落的感觉,馆内的中庭有一口天井,地上铺着青石,青苔蔓延,无声地侵袭着天井,井边种了几叶芭蕉。无雨无晴,让人感到雨打芭蕉,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意味。
      中庭四合,青瓦垂沿,净面大磬,院子十分寂静,女官制式来去的女子训练有素,无声无动。
      到了门口,通传的人迎了雁奴一行人,将红药等人请在楼下的梅兰竹菊红酸木镂空屏风,屏风做得十分生动,共十二面,各三面,讲的是三个有关梅兰竹菊的故事。
      领路的女官笑着请雁奴自行上楼拜会池县夫人。
      池县夫人文嫒在光婵的印象中是一名爽朗艳丽的少妇,在潜邸做事的时候,像一只欢快的金丝雀飞来飞去,围绕着欢声笑语。
      雁奴甩了甩头,放下过去的回忆,扣了扣二楼敞开的门。
      “进。”池县夫人稳重的声音传了出来,这样带着淡淡疲惫的沉重语调,让雁奴觉得不可思议。
      雁奴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池县夫人伏笔疾书的桌案前:“宁十一娘见过内相大人。”
      池县夫人终于从堆成小山的卷宗中抬起头,搁下笔:“坐吧。”
      “是。”雁奴步履从容地走到不远处的客位坐了下来。时不时地观察着池县夫人,果然和红药说的一样,池县夫人极为貌美。
      一段玉颈被映衬在紫纱官袍中,几丝碎发在耳垂荡漾,素面朝天低头垂思自有一种烟视媚行的妖冶。执笔滑过宣纸,将人吸引力都留在芊芊玉指上,指形极美,指尖微润,未施丹蔻,却似雪下的淡红髓玉。
      等到池县夫人把手头的一小摞卷宗批阅完毕,日头已经西斜,黄昏慵懒的红晕漫过池县的发鬓,落在轻薄的卷宗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天色已晚,雁奴等了她很久。
      池县放下笔,舒展了一下身子,抚了抚发鬓,才抬头温和地询问起雁奴:“可是等久了?”
      “没有,大人公务繁忙,偶有闲暇还要接见我等,实在是劳苦功高,是陛下和社稷之福。”雁奴站起身裣衽施礼。
      “为陛下效力是臣等的荣幸,”池县夫人眉宇间含着久居上位威严,鬓间落着沧桑和操劳,虚虚地扶了雁奴一把,顺便将她引到自己的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的调令,取了腰间的饕餮印鉴先落了印,又侧身问道:“宸妃娘娘意下如何?”
      “小女资质浅薄,七星院属意典侍一职。”雁奴笑道。典侍是外宫女官,品级一般位份清贵。
      池县冷笑道:“你身为女官,份属本官的管辖,领受朝廷俸禄,受百姓仰仗。日后当铭记为官者,尤其是女官之人,安守本分,勤于职守,忠效陛下”抱拳向上,正义凛然,“内宫之中再容不得牛鬼神蛇的事情,主子犯错,是下面的人无能。”
      话锋一转,场面就不怎么和睦了。
      “罢了。”就在雁奴不知道是为七星院驳两句,还是不痛不痒笑纳这几句话的时候,池县突地收敛自己的威势,双手交错在长长的宫袖之中:“你入宫的事情,你父亲已经向我阐明,我少不得要庇护你一二。”
      “父亲?”雁奴表现得有些不明所以,心里打鼓,池县是窦氏女并不为人所道,按道理说也该是宁夫人才对。
      池县夫人从身后的书柜中小心地取出一本册子,转身时已经卸下之前威严的面具:“说来,我和你母亲是族姐妹,和你父亲是嫡嫡亲亲的表兄妹。我说这么多,就是不希望你夹在我和七星院之间难做。”
      “谢姑母。”雁奴行了一个家礼,天知道她已经开始嫌弃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了。
      池县将手覆在雁奴交叠的手上:“好孩子,你要记住,姑母或许是你在宫中最后一道屏障,轻易不要将我们的关系泄露出去。”又十分关切地问道:“你父亲好吗?”
      “姐姐已经没了,父亲老了十岁一般。”雁奴狠狠地说出残忍的事实,当年你怎么不救她。
      池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但雁奴感受到了报复的甘与苦。
      “周宸妃在朝中全依仗她的胞兄承安侯,身边也没什么得力的人。王琼是她的陪嫁丫鬟却不食人间烟火,红药在宫中摸爬滚打性情有几分泼辣势利,用起来还算趁手,再想兴点风浪是远远不够的。
      儒家说得好:‘敏于行而讷于言’,深宫之中人多口杂,你要好生探索观察,学到一星半点也能受用终生。
      你且在宫中熬上年余,我会想法子送你出去。”说到这里,池县已经是强打精神了,整个人摇摇欲坠。
      雁奴却不肯放过她,趁她此刻神思不属的时候:“姑母,实话跟你说吧,我这次入宫虽然是不得已,却希望找出当年真相,手刃仇人还姐姐一个公道。”
      “混账东西,你这话从何说起,简直大逆不道。”池县脸色铁青,拍桌怒斥。
      “宫中管理严格,怎么会轻易走水,还是长门宫偏安一隅,不远就是白虹门和护城河!”雁奴做出一副狠狠的样子,“因为跟那位的骨灰无法辨认,姐姐连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姑母真心爱护姐姐就请不要阻挠雁奴。”
      “胡闹。”池县怒喝道,整个人气得喘不过气。“那些人如今个个位高权重,我且不敢与之争锋,你莫不是以为借着七星院一个小小的宠妃能成什么气候。”
      这么一来幕后黑手的范围就缩小了很多,雁奴进一步逼问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只要找到足够的证据,哪怕刀山火海,我也要将她们绳之以法。”说到后来,雁奴已经有些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感觉。
      “听姑母的意思,对真相了解不少,求您告诉雁奴,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池县不疑有他,被雁奴的论调吓得不轻:“你这孩子,都是打哪儿听说得这些?真相就是光婵郡主意图谋反,乱战之中死于大火,你姐姐不过是受了她的牵连。”完全是搪塞悠悠众口的推说之词,“千万不要意气行事。”
      “这就不劳女相大人关心了,”雁奴懒得与之斡旋,心知早晚有一天二人会反目成仇,对着孤独寂寥的池县决绝道:“下官先行告退了”拿起调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池县静静地看着雁奴离去,刨去那些旁的东西,她确实对雁奴姐妹有一片深沉的真心,教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去送死。
      是河总会干,是人总会老,是风景总会飘摇。人,尤其是女人,当时光不曾留情地侵蚀她,她却孤独一人,对镜贴花黄,与明日黄花无异。
      她跪坐在里间墙上供奉着的神女像前,在内心深处忏悔着是不是早年对暗影的背叛让她得到了应有的报复,她已经快要失去所有。
      “至尊的青莲神女,信女也曾在你的石像前许下永不背叛暗影的誓言,是否一切的罪孽的归于背叛和毁诺?但我不会后悔,我已经得到一切。
      可是我已经做不了母亲,为何还要让我可怜的侄女月奴,她忠诚善良,平生没有做过一件错事,神女为何不肯垂怜。
      求您保佑雁奴,让她远离权力的斗争,平安喜乐。”静静地淌泪。
      家族的仇视、夫君的离异、小姑的疏远、表哥的远去、侄女的死......她已经被逼进了痛苦的深渊。圆润的指甲抚摸着信件,汲取着最后的力量。
      “姑姑一片诚心,想来神女一定能够垂怜,”娇俏的女声兀地在耳边响起,一只纤柔玉手取了旁边的香不急不缓地点上,“月奴姐姐在天之灵亦会感到。”
      懒得睁开眼,池县夫人都知道能够悄无声息来到自己身边的除了自己的“得意门生”素秋好,还能有谁:“帝君身侧如何离得你?”
      “诸位姐妹都伺候得极好,我不过是来姑姑这里躲懒的。”素秋好不愿多说,转头提起了刚刚和自己错身相遇的雁奴,“月奴姐姐色若中秋之月,雁奴妹妹韵如惊鸿游龙,姑姑果然有福气。”
      不愿素秋好盯着雁奴姐妹不放,想到帝君私下询问自己对御前四女官的看法,看似有心收用一位。眼波一横,池县夫人没有好气地嗔道:“还没恭喜素大人荣升之喜。”
      听到“蹬蹬”下楼的声音,红药立即站了起来,她已经等得无茶可喝、无话可说了:“雁奴怎么这么久啊?”
      “内相公务繁忙,刚刚才给我批字。”雁奴扬了扬手上的文书,递给了负责牵引的女官,由她们继续完成通知、记录等正式程序。
      “快走吧,再不走都赶不到内宫落钥之前回去了。”红药笑着拉起雁奴的一只手,跟女官笑着致意就要离开。拽着雁奴一路狂走,硬是在夕食前赶了回去。
      因为帝君已经在和七星院一起用膳了,所以早就吩咐若无异常不必回禀此事。
      羲国风俗,独食难肥。王琼和红药同住在一个三进的院子中,常在一处用晚膳。如今不过多了个雁奴,王琼没有排除异己的心思,红药还有心拉拢雁奴,自然不将她排除在外。为了顺便为雁奴小小的接风洗尘,今日的菜品照寻常比例还要丰富几倍。
      食不言寝不语,参加了一次大家的活动,雁奴备感疲乏,就寻了理由,早早地回了房间。
      坐在梳妆镜前面,卸了钗环,换了寝衣,就让细雨自行下去休息。雁奴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散发,看着窗外的几根翠竹,心想那个人应当可以比作竹,无欲无垢,虚怀若谷。
      她这时才从袖子拿出今天无垢暗自递给自己的东西,原来是一个枚小巧的大雁彩色萤石玉佩,之前没有看出来,原来在暗处还会发出好看的彩色光辉。
      萤石并不怎么贵重,雁奴却觉得很合心,包玉佩的纸上还写着“细雨可用”四个蝇头小字。
      雁奴觉得好笑,怪不得他知道自己唯一可心的挂饰离了手这样的小事,这个臭道士还知道在宫中安插自己的人。
      回想起今日与池县一唔,雁奴觉着有了些眉目,想来当年一些郡王府的旧人或许是知情的。
      既有细雨接应,那就事半功倍。
      “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
      忍不住摩挲起这块玉佩,其材质特别,形状美观,刻工实在精致生动,整只大雁好像要跃跃欲飞。指尖传来一丝一丝温润的触感,有温养灵魂的作用。心中涌现出一丝未曾道破的情愫,在屋中甘甜的蔬果味道中静静入睡。
      见了雁奴以后,池县夫人夙夜难安,难得回了一次自己在宫外的住所。
      她屏退众人,在昏黄的灯光下取出了一份名单。旱则资舟水则资车,在她走上这条通往权力巅峰的索道时起,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只有活人能够享受成果,池县深以为然。
      一张药方,一粒丹药,司库药材调拨留档。
      池县孑然一身,唯恐一生所得无人传承,嫡传弟子四人都成为御前女官,前程似锦,各有野心。
      她已经嗅到了血雨腥风的气息,于是她佯作无意间向副手透露出:“本相膝下空虚,有心择一灵慧稚童,承袭衣钵。”专心寻找起心性、才华过人的继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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