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掌天下》梨仙

11、雷霆手段 君子贵其全

　　翌日，不等叶先生去府衙，认认真真地做好莲城令幕僚的本分，叶夫人先说服叶先生将家中两个小儿送到隐士谷求学，叶先生心中狐疑，到底老夫少妻，听从夫人意见习惯了，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
　　将叶先生送出门后，叶夫人将她压箱底的木盒子取出来，盒子极重外面包了一层锦缎。用厚厚的面布包着手，捂住口鼻，一只手打开木盒的孔明锁。
　　盒子竟有许多金光闪闪的金条，怪不得这么沉，叶夫人看都不看一眼金条，径直取出里面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盒，将木盒放回原处。拨动小铁盒的开关，黑黢黢的盒子里躺着一块金龙纹玉板，金龙时隐时现，正是暗影山庄六尊者之一青龙麾下的印记。
　　叶先生、吴岑都还只是破例授了墨玉玉蝉，玉板穿着的线已经泛旧看得出很有些年头。不显山不露水的叶夫人竟是暗影山庄地位不低的旧人，一个宿主之位是跑不了的。
　　也不管是不是旧了些，叶夫人直接就把这玉板佩在腰间，戴上玉板的那一瞬间她仿佛褪去了平凡妇人的伪装，显露出暗影山庄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带着两个孩子吃了朝食，叶夫人郑重其事地考校了两个孩子学习的进度。
　　“蠡哥儿，你是大哥。你先跟母亲说说，都学到哪儿了。”
　　叶先生的长子蠡哥儿今年八岁肖似母亲，有十分的急智和慧根：“儿子如今已经学到《荀子》劝学篇和陶公的《真灵位业图》。”
　　“《位业图》过于偏狭，国教早已拟定修正。”入了国教的无论男女老少都将青莲显圣位石碑碑文滚熟于心，也并不过分排斥别的书籍。“劝学极好，不妨背一段开听听。”
　　“......天见其明，地见其光，君子贵其全也。”
　　叶夫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君子修身。”
　　“螟哥儿，你呢？”
　　小儿子刚刚启蒙，还在读毛诗，奶声奶气地答道：“孩儿还在读《卫风》”
　　叶夫人将两个孩子搂在怀中，慢慢嘱咐道：“你们父亲要去做官，日后就无人指导你们学问，母亲......”一时哽咽，叶夫人扭过头去，“欲将蠡哥儿......送到隐士谷求学。”隐士谷远在千里之外的姜国交界处，幼子太小，叶夫人实在狠不下心送走。
　　稚子懵懂还不知分别为何物，长子已经懂事，不禁急急道：“父母在不远游，儿子不要离开父亲、母亲。”
　　叶夫人不免又要垂泪，厉声喝道：“男儿志在千里，如何能长于后院妇人之手。”含着泪抚摸着长子的头，小儿子螟哥儿见母亲伤心，跟着啼哭不止。
　　蠡哥儿乖巧见母弟落泪不止，只得好言答应：“儿子全听母亲安排，还请母亲不要哭了。”家中一向以母亲为主，这件事断无回旋的余地。
　　叶夫人方才止住泪，见二子泪痕纵横，拿出手绢为他们擦干眼泪：“蠡哥儿，莲生节后就出发，这几日和父亲、弟弟好好相处，兄弟之间莫要生分。”
　　“是，母亲。儿子一定会好好孝顺父母，爱护弟弟，兄友弟悌。”
　　“去好好收拾自己，等会儿跟母亲去拜见你义父。”
　　“儿子知道了。”虽然有些疑惑，二子还是顺从地不再多言。
　　“好孩子。”叶夫人又是一阵心酸，将儿子搂在怀中哭泣。
　　一盏茶的功夫，一辆灰顶牛车从叶家的小院后门兜兜转转地出来，故意绕了许多路，自后门进了虎啸将军何献之府上。
　　虎啸将军何献之有两个姐妹，众所周知姐姐何氏是晋王世子的侧室，却无人知晓他的妹妹小何氏就是叶恪恕叶先生的夫人，连叶先生也是蒙在鼓里，大抵知道自己大舅哥是有些权势的武官。
　　何将军在书房接见了自己的小妹：“带夫人和小公子进来，不许任何人靠近书房。”
　　看到阔别多年的兄长，叶夫人一手抱着幼子，一手牵着长子蠡。叶夫人弯下腰，温言对蠡说：“蠡哥儿，还不上前去拜见义父。”轻轻推了一把，蠡果然小大人一般走到舅舅面前行了个大礼：“孩儿见过义父。”时下兴认叔舅作干亲，说是能辟邪保佑之意。
　　“好孩子。”何将军蹲下身子跟自己的外甥打招呼，兴高采烈地说：“此子肖我。”当即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牙雕虎头，“这虎头跟随我多年，守正辟邪。”
　　“小妹不客气，替蠡哥儿多谢大哥。”叶夫人满意地笑道：“都说外甥像舅，你们两个果然十分相像。”蠡哥儿小小人儿已懂得亲戚间的关系，不免有些疑惑，也守礼不多问。
　　何将军抱起蠡哥儿，走到叶夫人面前：“这个是螟哥儿？”
　　“正是，”叶夫人摇了摇螟哥儿的小身子，“螟哥儿，还不叫人，叫义父，义父。”
　　螟哥儿太小，吐词还算清晰，奶声奶气地学着：“义父。”
　　“好孩子！”何将军再要给东西。
　　叶夫人避让不受：“兄长的好东西都留给侄儿，螟哥儿太小压不住福气。”
　　何将军没有勉强，苦笑道：“为兄恐怕无子嗣为继。”
　　“窦氏贱人害得我们何家好苦。”叶夫人哪能不知道兄长的难处，咬牙切齿地骂起了何将军的前任妻子池县夫人窦氏。
　　何将军止住她：“小妹！”
　　叶夫人鼓囊着：“不说就是有什么了不起。”
　　“小妹，为兄膝下无子，若丢了性命实在无颜面对何家列祖列宗，你且答应我 ，将蠡哥儿过继在我名下，承袭香火。”何将军语带哀求。
　　这些年何将军已经在信笺中不止一次提起此事，之前不肯偷偷来往，也有这方面的考量，叶夫人十分痛心不舍：“兄长，你和嫂嫂还年轻。”
　　“英氏恐怕熬不过莲生节了，你有心就多去看看她。”何将军惋惜地道，茂陵英氏是何将军的第二任妻子，第一富商元家的表姑娘，元相的表姑。
　　叶夫人还是答应了兄长，毕竟她和夫君想要庇佑这孩子都有心无力。她又说了自己送蠡去隐士谷的打算，何将军表示赞同，答应准备好人手去保护外甥。

　　打发孩子们到书房外的院子玩耍，叶夫人这才说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少主归来。”细细地讲解了来龙去脉。
　　何将军听罢沉吟多时，平铺直叙：“暗影山庄自开朝皇后嬴氏传承至今，是万俟皇室一统羲国的王牌。”
　　十年前的宫变来得太突然，一切的交接尚未完成，宣和帝只来得及在垂死关头向守在自己身边的贵妃薛氏托孤，属意传于光婵。这样的机密，何将军还不敢跟自己这个不怎么踏实的小妹讲。
　　叶夫人辩解道：“暗影山庄上下都以为少主已经身殒，七长老六尊者九龙女二十八位宿主销声匿迹。
　　山庄之中高官显贵，贩夫走卒不一而论，势力盘根错节。许多人提心吊胆许多年，终于还是心安理得地将暗影山庄的财物势力占为己有，安享荣华。”
　　“说得好。有道是，法不责众。”何将军盘算着：“少主如今不动声色，看来只有慢慢收拢旧部，没有惩戒之意。妹妹莫要太过忧心，是时候为少主做点事了。”
　　“你去和这个薰娘联络，务必求得通达上意。我去告知大姐此事，让她恢复各处探子。”何将军沉声吩咐道，“至于朝中的事情，我会在后面推波助澜，为少主分忧。”
　　“如此甚好，那妹妹这就家去了。”叶夫人得了何将军的主意，就有了主心骨，正要安心回去。
　　何将军警告她：“小妹，我知你向往安定祥和的生活。乱世将起，先有国后有家，妹夫一身治国之才可不平白浪费。
　　山庄将我们抚育培养之恩，形同父母，你切勿背信忘义恩将仇报。”
　　“妹妹铭记于心。”叶夫人深知何将军与池县相决正是为了愚忠于暗影山庄之事，她没有兄姐对山庄的赫赫忠心，轻易也不敢违逆。
　　“玄武满门忠心，实在感人肺腑，蒲牢必将转达婵主。”七龙女薰儿忽地飘窗而入。
　　何氏兄妹警惕持剑相迎，直到薰儿亮出婵主令。婵主令，如婵主亲临，二人才跪地迎接。
　　薰儿调侃道：“勾陈尊者神机妙算，早早备好了名单等蒲牢来取，玄武尊者没有准备？”七子和尊者手中都有直接整个支系的名单，交了出去就等于把半条命交到雁奴手中。
　　何献之的忠心没掺半点假，二话不说当着薰儿的面开了书房的机关，取了名单交给薰儿。
　　给的时候还面带惭色：“玄武能力不济，勉强维系部署，有负庄主所托。”
　　之前停过何献之停妻再娶，对他丝毫没有好感。此时见他一片忠心，薰儿以己度人不免有些感动，遂好言：“尊者为山庄计深远，蒲牢受教。”
　　他们二人年龄相差的大，以前没有交集，两位忠心耿耿之士倒是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七龙女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玄武佩服。”
　　还好没有忘记正事，薰儿当然不奢望每个旧人都像玄武这样好讲话，何氏就是一个典型：“妾身久不理事，惟愿竭力恢复名单，只是还望婵主另选贤能。”她欺薰儿年幼资历浅，连兄长的瞪视都不放在眼中。
　　谁肯放了嘴边的肉，不肯交权的，先用追魂香逼问出名单，直接取其性命就是。
　　不想为山庄继续卖命的也好解决，废去一身所有，鲜有人真能安生立命，一遇反抗，薰儿当面催动了暗影密咒：“叶夫人向青莲神女许过誓，只好请神女显显灵。”
　　外间突然传来惊呼：“哥儿流血了！哥儿流血了！”府上的小孩只有何氏的二子。
　　何氏瞬息变色，跪地求饶。
　　“今日看在玄武朱雀的面子上，放你一条生路，再有异心，诛。”
　　何氏委顿在地，紧紧抱着被薰儿抓进来扔给自己的小儿子。
　　这还不算完，薰儿笑道：“此子聪慧，他日必能承袭玄武之志，蒲牢带走了。”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紫衣旋转，只剩一抹余影。
　　几番变故，玄武竟护妹不得，只道妹子咎由自取：“妹子糊涂，你也不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状况，一夜之间，十几名官员及其家眷失踪，这样的雷霆手段，你怎么不晓得分晓厉害”薰儿于寒冰地宫苦练十年，寻常人哪里能左右她的路数。
　　一得到少主尚在人间已经重新出山的消息，整个暗影山庄的势力都沸腾起来了。薰儿当即递了何氏兄妹的消息进来，雁奴自然满意地笑了。
　　一来何氏三姊妹，何献之及其姐是死忠派，这些年还一直竭力维持暗影的势力，其姐执掌的朱雀座下细作和何将军在军中的声望更能助雁奴一臂之力。
　　对叶夫人小何氏的处理，雁奴也很赞同，事后还跟无垢提起了这一桩因缘际会的巧事：“山庄有神女护持，根本就无法脱离。”小何氏费尽心思，不过是枉做小人。
　　就这样，薰儿迅速地收拢了昔日旧部，一一拜访了几位尊者，告知了继位仪式的事情。其中手段方法不足为外人道，艰险之处也是有性命之忧，还好有金山为之掩护配合。
　　得了小何氏的事情启发，雁奴打算趁休沐的时候回地宫细细浏览一遍庄主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