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地下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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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应该很幸运，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的过程之中，就有人用行为给了我答案：有个T区的六年级学姐，被人流送到我身边的时候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比我的还冷，像是冬天室外的某种金属箍子一样钳进肌肤。
“跟我来。”越来越迅猛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风中，她只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
然后我就跟着她向斜侧方跑过去，钻进街边两家商铺之间小小的缝隙之中。那里很窄，遍地碎石和一些烧焦合成材料的碎渣，很绊脚基本上没法跑。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
学姐跑在我前面，脚步也有所放缓，我发现她在数地上的砖块，数到满意的数字了就狠狠地跺了一脚，然后单膝跪下敲击旁边的地面。她似乎很努力地想表现出娴熟的样子，然而动作里面更多还是不确定和慌乱。
我挤过去，希望能够帮上她什么忙。现在风越来越冷了，夏季的制服根本没有任何保温的效果，如同置身冰天雪地之中，冻到浑身僵硬。
“好了。”终于她的努力有了成效，墙和地面的接缝慢慢裂开，拉出一个大致能通过一人的洞口。我回头看了学姐一眼，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先走，我打开终端上的照明工具，把头发拢到身后就跳了下去。
出乎意料的，我以为我凌空少说也有几秒，没想到刚刚跳起来就硬敦敦地着了地，光源往下一打，照出来的是一条长长没有尽头的下行台阶。我向下又走了几级，里面的空气明显潮湿而憋闷，缺乏氧气，却比外面温暖很多。
回头看，学姐已经跟了上来，在前两级那里研究着怎么把入口关闭。她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而因为开放的时间太长，外面的冷气已经侵袭了进来。我想上去帮她忙，察觉到我的意图之后，她利落地一摆手拒绝，索性快步奔下来到我身边，简洁的一个字：“走！”
我跟在她身后往下跑，此时的气温和风速已经适宜交谈了：“不关上没关系吗？”
“来不及了。”她短促地说，忽然又停下来脚步，再次用那硬瘦的手指狠狠握住我的：“我看到有几个人往这里躲，我不敢一个人过来，才随便找了个同学陪着我……待会不管遇到什么，我们俩得站一条战线。”
我说好，没有你我也找不到地方躲。
她应该是很紧张的，这个信息我能接收到，却很难被感染。
“这里应该是一个避难所，建得算是很有规模的。”我一边跑一观察四周的墙壁，它是用形状很不规则的岩块，还有硅基的泥土砂石什么的磊叠而成的。保温效果很好，但是并不坚固。学姐是和我同区的，我能意识到的问题她同样能，但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继续向下冲。
至多也就两三分钟吧，地面开始变得泥泞潮湿，果然又下了一段台阶就到了底。细窄的泥道上遍布深深浅浅的水坑。台阶没了的同时顶棚也变得有点矮，上面也有水珠接连不断地滴落下来，石钟乳一样的泥丘倒悬在顶上，不小心磕到居然软绵绵地歪到一边去了。
我们小心地穿过这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期间有条支路，我探过去张望了一下。支路通向一间小小的石室，里面没有人，墙壁看上去比下来时的任何一段路都坚硬稳固。我说要不干脆躲到这里？学姐跟着挤了进来，抬手敲敲墙壁，检查了一下手腕上的终端：“不行，这里屏蔽信号，什么求救信息都发不出。”
我想了想：“如果这里真的是一个避难所，那么提供庇护的空间也应该是这间屋子了。”
“大概这里的住民不在意信号——我们呆在走道里其实也可以。”学姐说，却没立刻动身出去，而是用她的照明上上下下地把这个空间照了一圈。墙壁是暗红色的，上面隐约这经纬白线，那纹络不似天然形成更像是谁画上去的，看久了有点头晕。除此之外，还有石块打造的，和墙壁连在一起的橱柜和坐墩。我看着看着，觉得有点眼熟，忽然听见学姐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我觉得她大概也察觉到了什么。
事实确然如此，不过我们关注的目标并不相同。
“我之前看到有人进来这里，所以才弄明白入口怎么打开……可是这里，为什么没有人？”
她这样一说我也觉得有点不对，我们从那个石屋出来，继续沿着细窄的走道前行。之前在那间屋子里呆着还不觉得什么，一出来之后才发现那个地方简直让人无法忍受，空气沉重而稠密，仿佛布满了微粒子粘在你肌肤上。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发现它也变得冰冷而坚硬，就像那里面的岩石。
“放射性很强……”我喃喃，不知道那个石材是什么元素，我用力搓揉着手背的一小片肌肤，局部升温之后那种硬化的状态好转了很多，但接着就有微烫的斑疹窜了上来。
在小径里面走过最后一个拐弯，我做好了迎接的准备，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然又是台阶。不过这次是向上的，同样绵绵不绝，似乎要一直升到天上去。
我猜这里应该就是通往另一个出口了。只是在地下弯弯曲曲绕了这么久，早就失去了对方位的感知能力，完全不清楚从这里出去通往哪个方向。
而外面的情况有没有好转，我们同样一无所知。
正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学姐一把将我拉到了她的身边。第三次，她力气大的几乎神经质，我能够感觉到她的颤抖，尽管被攥得很痛但是我没有作声。
似乎是从我身上获取力量了一样，她把我拉过来之后，转身犹豫了一下竟然极其尖锐的呵斥出声了：“什么人！”
来路上确实是有脚步声的，短暂的停顿一下好像在迟疑什么，接着忽然变快了，响亮而急促，越来越近直奔过来。
她忽然甩开我的手，拧着关节用力抓住墙壁——真的很用力，指节都深深陷进泥沙之中，手背上的筋络一根根浮凸了出来。
不但是手背，她的脖颈也是一样。微微仰着头，嘴唇是张开的，从下颌到锁骨都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紧绷着，似乎抽紧了弦准备爆发出什么有效的攻击。
每一口呼入的气体都竭尽全力的样子，看着都让人觉得不忍了。
我上前一步站到她的前面。
脚步声越近就越乱了，只差一个弯道，我很注意地倾听，以便鉴别来者的位置；同时把终端光照开着扣下去，打算等他转过来晃他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飞驰的光首先带回来的信息是一片艳红。
舞动着的、印着宣传标示的那块红色围巾……它的背后有一个男生气喘吁吁的声音：“徐熙？是我！”
学姐脱力般地顺着墙壁滑了下来，我赶紧扶住她，那个男生两步奔到面前来，想搭把手，又很无措地收了回来。他站在原地，扎着手自我介绍：“安晓鹏。F区六年，她的搭档。”
我认出了这个人，队伍里面作为记录者的少数几个男生之一。自己人集结在一起，多数都松了口气，在我把我的系别和年纪告诉他之后，学姐也慢慢恢复过来，自己站直了身体。
“继续走吧。”她哑着嗓子说。
其实我不知道她刚刚想到了什么，被惊吓到那种程度，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一直紧张着神经，所以再经不起任何突发事件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当队伍里出现第三人的时候，她的状况看上去好了很多很多。在我们上台阶经过一个转角被别人用同样口气喝问“什么人”的时候，还能相当冷静地要我们不出声保持原有的步伐节奏。
说话的那个，应该是个正值壮年的男性，嗓子里含着一口痰一样，声线浊重带着微微的虚软。
“这人的肺……好不了了。”那个男生好像学科病忽然发作了一样，不由自主地低声鉴别。
当我们三个出现在在对方视线里的时候，在场人看上去都足够镇定。
对面是三个当地的住民，两男一女；女的那个大概三十岁出头，皮肤乌黑，表情僵硬的固定着一个很悲伤的表情，其中一个男的和她差不多年纪，面部肌肤同样坚硬的如同壳子，不过定格在了很狰狞的神情上。剩下那个则是一位老人了，是衰老到无法辨别年龄的类型，头发苍白而稀疏，脸上的肌肉却看上去柔软许多，不至像另外两个那样诡谲。
除此之外，角落里面还有两个小姑娘，大概是低年级的学生，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接着互相搀扶着蹭到我们身边。近了我发现这两个小姑娘居然长相一模一样，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可已经漂亮得让人轻易挪不开眼睛了。她们一只手紧紧地拉住对方，另一手则用近乎在抽搐的频率绞着围巾的一角，好像上面的标志能保护她们一样。
“好了好了没事了。”我听见学姐在轻声安抚她们。
一年级P区的，宁悦和宁欣。简单的自我简绍，然后学姐站到我们前面去，从她身后我看到她悄悄挺直了腰背，摆出一副对峙的架势。
那两个小姑娘情绪缓和了一下之后，其中一个小声告诉我们，之前那边老人和年轻一些的男人一直在争执，只是内容她们听不太懂，只知道那个男人想把她们俩带走。而这个无疑使她们恐惧的原由。
我伸出手一边一个搭住她们的肩膀，微微俯下身，认真的看着她们：“你们是学生，当然要回学校去，谁也不能带走你们。”
小姑娘们点点头，眼泪顺着尖尖的下颌滴落下来。
我音量不低，那边那个男人明显是听到了，看着我的眼神是之前在街边已经熟悉了的，深重而用力，带着黏腻而不详的感觉，还稍稍多了点不屑。
我面无表情地看回去。
这样双方都像是在考虑什么一般，僵持了一段时间，那个老人先开口了，语气听上去挺温和。他问我们：“你们怎么进来的？”
“那个洞口开着啊。”跟在我和学姐后面进来的安晓鹏下意识地脱口。
学姐回头无奈地剜了他一眼，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开着？什么意思？你进来之后没有把它关上？”对面那三个迅速地警觉了起来。
“怎、怎么关？”他显然有点结巴。
那个男人瞬间暴怒起来，冲过来就把他一拳撂倒在地，跟着一脚踩在他肚子上，用那种浑浊而嘶哑的嗓子咆哮：“臭小子你想死别拉上老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地下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