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进行时 因为冷才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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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说的“限制男生人数”真是相当保留意见的说法，放眼看去分明全部都是姑娘，只有旁边那一两个捧着仪器用以记录影像资料的是男性。
我的舍友显然在这些人当中地位不低，和一个负责人模样的中年女性简短交流过之后，手一挥就带走了集合人群的二分之一。步行一段距离到了居民区，她又是手一挥下来一个指令，所有人一齐把这条织物系在了脖子上。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印有同样图示的旗帜来，扔到我手里，说我个子高打旗跟在她身后正合适。于是就开始了这近乎是游∞行的春游。
所谓游∞行无非喊一些千篇一律的口号，走完规定的路线就可以启程回学校。我参与过几次，都是规则的，相当有组织的活动。而路边活动的人群，从事体力劳动的、早在初院高年级就被分流出去的，以及非党员等等，这些渐渐生活偏出政治核心的住民（游行的目的主要也是展示信息给他们），一贯是对我们学生队伍视而不见的。
我当然能够理解，早已念过千百倍烂熟于心的口号，换一些学生宣传，也没法把印象再度加深了。
然而这次不同的是，几乎我们一出现街道边缘，就被所有人瞩目了。有很多男性甚至直起身，站了起来。我没法形容那种直勾勾的、看上去相当用力的眼神到底什么意思，但明显是充满感情色彩的，只是既不像是赞成，又缺乏直白的反对意味。
“我们引起他们的重视和警觉了。”我的室友低语，却不像是喜悦。我侧过头看她一眼，觉得她的脸色不是很好。我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她扬起嗓子在口号声中喊了一句：
“支持的同志可以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
似乎大声说话多少对于体力是有消耗的，炎梓骁她喊完这句话脸色已经接近苍白，努力缓了几口气才把血色重新调动上来。
我问她：“你没事吧？”
她默不作声的摇摇头，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像刚才一样喊了一声。似乎路边的人都不太愿意把自己的“围观”视作加入游行队伍的倾向，退开散去了一些，但仍有很多单身的成年男性，盯着队伍沉默着。
“不太好。”她忽然小声对我说。我有点惊讶她竟然会这么直白地表达出态度，并且还是消极层面的。
“这些人大多都是老式家庭组模式的死忠支持者……”她的声音继续细微地从齿缝里面摩擦出来，“完全说服不动的类型。回去行动评分会很难看的。”
“而且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她最后终于这样承认了，加快脚步并且让身后的姑娘尽快跟上。
我一眼看到排尾去，迟疑了一下：“要不要……”
“立正！”她忽然用力喝出声，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排头右一起始，报数！”
我是领队身边打旗的，所以不参与报数，就踮着脚尖跟着数人数。末尾的面孔已经很陌生了，我记性还不错，可以断定后排跟着那七八个小姑娘不是我集合时看到的。
幸而没有缺人，队伍的行进速度已经越来越快了，个别几个个子矮的姑娘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而路程才到一半。
炎梓骁用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以前听过反政府分子和民众冲击游行队伍的传闻，虽然已经有好久没有发生过了，但也不是绝对没有可能……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这是光荣而值得记录的，可是你们当中的好多人都是我叫来的，我得好好带回学校去……”
我忽然意识到她的声音压低了很好听的，只要不是用那种怒气冲冲的语气呼喝什么，那种特有的音色，女孩子的，甜脆得像青枣，听上去明晰又诚恳。
我想了想，说那些看上去要反对的人，他们没有冲上来的意思，甚至都没有人跟着。
“我不知道，感觉很不好。”她说，又强调了一遍：“我们这么多人，我必须都全部带回去。”
这几乎都不像是平时的她了。
诚然这是我们从来都未曾经历的情况，之前那么多游行都是顺利而安全的，而没有这么多灼灼目光与压力。那些目光无论从哪个角度讨论都不是善意。
可是我的室友。她从来那么激情洋溢的。在誓忠时声音那么明亮，晨操动作那么标准，对于党和国家，还有老大哥，永远那么充满热情和勇气。她积极参加一切，经常为伟大和自己热泪盈眶，我觉得她属于极端而疯狂的类型。她是P区的学生，关注自己和别人的思想中心是他们课程的主要内容，而她毋庸置疑是个优等生之中的优等生。而因为课程，因为性情，那么狂热的，她有她的老大哥做后盾，对国家和自己都有着近乎刚愎自用的信心。我偶尔会对她有些不满，我一般都用沉默抗议。
我很难想象她会像是现在这样。她不像是会在意别人感受的人。
当然，她此刻在意的并非是别人的感受，而是安全。
来周边的压力，领队无言的警告和催促。显然队伍中有很大一部分也意识到了情况似乎很是微妙，渐渐有一种慌乱在人群之中传递着。因为未知，所以才更加恐惧。
我并不清楚我此刻究竟在做什么。有关预感之类的知觉，我一向是很麻木的，所以我也无法预料究竟有什么在未来等着。而此刻能做到似乎只有观察。
我只是觉得越来越冷，并且，我没吃早饭，午饭也是，胃有点疼。
清早时天气还是罕见的阳光明媚，爽朗地落下来而身后影子深重，看上去一个清澈而黑白分明的世界。过了中午，分岛那边好像有铅云被吹了过来，于是空气慢慢也就被沉黯占据了。太阳藏在云层的后面，然而光还是能够照射下来的，折射着气流照出来一种白亮到惨淡地步的感觉。
在这样的光照之下，映衬队伍中每一个姑娘的脸色都肃穆而苍白。
我犹豫一下，低声说要么我退到队伍中部去，毕竟个子高一点镇着，多少视觉上能有点安全感。
我的舍友她从下往上打量了我一番，确定看不到发顶，才允许自己眼神中的感激流露出来，点了点头。
于是我举着旗放慢脚步，回身压进队伍中间，同时嘱咐女生们喊一喊排尾的跟上千万不要掉队。
为了避免在人群中相对后移撞到人，我是用比队伍行进稍慢的步伐向前走，同时回身注意背后的情况的。
似乎远方有空气被撕裂的尖锐哨音，我没太在意，直到身边有姑娘失声尖叫我才转过身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像是什么高效的导弹把云层炸破了一个口子，上面托举着的太阳忽然接受了地球的重力吸引，直直坠落下来。而被它擦过的云片，纷纷像是燎过的纸一般，变得枯黑而焦脆，被上空气流这只巨掌咔嚓一声捏得粉碎，簌簌纷落很快充斥整片穹窿。就像暮色里的鸦群一样徘徊着，预报一个比不详更加不详的讯息。
而在这之间，那个“太阳”依然以自己特定的速度下坠，并且越来越快，火焰如同暴君般放纵着自己的贪欲，不断扩充着疆土。不多时群鸦乱舞的背景之下，红色燃烧的巨球就霸占了正中接近一半的版面。而仍有不知死活的浮空物意图靠近，妄想在一个安全的距离里面稍稍徘徊一下，考虑是否加入；而就在思考的短暂时间里，就被火焰虏获，灼热中化作一道光，落入观者的眼球之外，再无存在。
出于谨慎考虑，没必要把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太过明亮的光源上，否则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你都不能清晰地看清不发光的事物。
更何况这样危机，自远方裹挟撼动山峰的威势而来，你就算盯紧了它也躲避不开，还不如看看地面，寻找安全的能够躲避的空间。
我侧头扫了一眼街面上围观的那些住户，他们在短暂的慌乱之后，有条不紊地较高的一级商业楼，有些还是学校方面提供资源建设的，标示很清楚。
老实说那些住民看上去，并没有末日来临的仓皇感，有些甚至还顺手捞起一些别人不小心遗落的随身物品，露出一点喜悦的神色。而我的舍友，这个领队姑娘在事件发生的时候显示出了她出色的应变力，在拉住一个路人简短交谈之后，果断地下令要队伍就地解散，跟随当地人寻找庇护所。
“如无其他意外，20小时之后返校缆索登入室内集合！——就地解散！”她用彻底破音的嗓子竭力喊出这样一句话，跟着就淹没在攒动的人潮里了。
旗子是可以伸缩的，我把它收起来别到腰间，跟着人群开始跑。仓皇之中相互磕碰踩脚的情况绝不鲜见，没有人搀扶或者停下道歉，如果不小心绊倒了那只有自认倒霉。只是也无法为了安全刻意放慢脚步，人群就是这样的移动速度，慢了或者快了都有可能被吞没和碾碎。
向远处瞟一眼，那红色火球已经越来越近了，中心似乎微微泛着紫，甚至在向蓝色变化。按说这样的光亮与体积，应该早有热风如海啸般冲进人群。事实没有，恰恰相反的是气温明显降低了，流向诡异的风在人群里徘徊着，穿梭如哨，伴随忽远忽近的锐鸣。似乎可以不经过耳道直接刺入人的神经。
裸露的肌肤已经被风打的渐渐失去知觉，而人群之中女孩子原本让人心烦意乱的尖声哭叫也慢慢被掩盖了。我跟着人群向前跑，脚下掠过的路面，各色各异的鞋子和小腿，微微抬起头视线就飘远了。远光，暗幕，黑压压的人头在起伏。
……好多年之前吧，我那时候还在初院，搞过一次很奢侈的有机燃料的篝火晚会。那时候火焰也很明亮，映照出每一个人的脸，然而背景还是黑色的，和此刻一样。
可那个时候火是温暖的，风也不会撕裂衣物的屏障。
此刻和任何一个时刻所不一样的是，那些姑娘佩戴的红色宣传围巾，正随着奔跑起伏飘荡着。比之前的任何一次挥舞，更有警示和宣扬的意味。
如果人更多一点，看上去会更加壮观吧？我思考的内容近乎不着边际了。关注力确实在丧失，我很不舒服……外界切肤之寒和胃痛里应外合，打了一个成功的联合战。我几乎觉得我的胃在随着奔跑起伏，代替了心脏的功能在跳动，并且拼命攥取其他器官里的水分，企图把它们冻成冰结。
我腾出一只冰凉的手捂住胃部。我怀念一切拥有灼热温度的事物。
寝室的加热器，刚出锅的热茶，夏天正午的阳光，操作课上的有机火焰，还有……什么生物的体温……
再坚持一下吧，找到庇护所停下就好了。我尽力把腿从引力的泥沼中拔高一点，想要冲到人群靠前的位置，毕竟现在人流比较稀疏向前去也会容易些……等等！
人怎么少了怎么多？！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进行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