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修真]访尽五湖有归期》孟不知

1、 口腹欲，性命危 打水回来，

　　大定府，小岗山。

　　何朝一手拎上一桶水，从小水潭边直起身，慢悠悠地沿着山路往回走。路途崎岖陡峭，在他走来却如履平地，连手中桶里的水也没洒出一滴。

　　这习惯还是他这几年新养成的：每天天不破晓就起床，去半山腰的毛竹林静坐上两个时辰，吸纳天地灵气，再舞一趟剑。待到收功，便下山拎两桶泉水回家，以作一日之用。虽然桶小水少，但好在喝这挑上来的水的只有一人，倒也足够。

　　家里头的老鬼是从来都懒得饮食，而另外两个小家伙却是对这死水不屑一顾，从来都只肯到泉眼啜饮活水。不仅如此，每次见他从山下挑水上来，还要翻两个白眼以示鄙视。

　　也不想想自个儿一天三顿过来蹭的饭是用什么水烧出来的。

　　一想到每天回去时那一狐一狸在屋里闹腾不住的样子，青年便忍不住唇角扬起，步态虽依旧悠然，速度却隐隐加快了几分，竟是连道旁的风景都引不得他驻足观看了。

　　只是随着高度攀升，他的表情也在微微变化，待到行至山顶，那张本来含着笑的面庞已然带上了几分紧绷。

　　这座山是他修行之地，也是住处。近十载下来，体内气脉早与天地灵脉勾连，神识外放之下，应当是草木尘埃皆入眼中，山中生灵一举一动都能让他心有所感……可如今，在他的“眼”里，面前茅屋中的生灵，两个中有一个明显是突兀的外来人口。

　　而本该形影不离的穆离和胡妍，却只剩下了一个。

　　若非知道里头还有尊大神镇守，他现在要做的就不是慢悠悠地走路，而是拔剑准备开无双了。

　　虽然心里犯着嘀咕，何朝动作却一点也没停。把两只水桶在门外灶台边放好之后便转过身，笑眯眯地把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不着痕迹地把屋里的景象尽收眼底：“哟，老陆，这是有客人？”

　　本来死气沉沉的静画一瞬间便生动了起来——屋里头一人一鬼，两个脑袋齐刷刷扭过来瞅着他，至于狸猫穆离，更是瞬间显示出了什么叫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哀嚎一声便猛扑上前，揪着他的裤脚开始抹眼泪，嘴里啊啊呀呀地也不知哭喊着些什么。

　　饶是厚脸皮如何朝，对这样的“盛大欢迎”也有些吃不消，忍不住朝正在屋子里唯一一张床上正襟危坐的鬼修瞟了眼，见他神色并无异状，才在心里松了口气，对那陌生男子拱拱手，算是见过了礼：“不知有客前来，有失远迎，还请见谅。在下何朝，敢问贵客名姓？”

　　那男子也是名修士，看起来年岁颇轻，约莫二十出头，然而一身石青道袍，高冠负剑，英挺不凡，卖相却比只着粗布短褐的何朝好看了不是一点两点，一身仙气让人觉得哪怕只是让他踏足这木桌泥地的茅屋都是一种不敬。好在人家涵养不错，不仅不以之为忤，拱手答话的时候甚至脸上还带着些赧然，一副理亏的是自己的模样：“青溪剑派穆书文，见过何道友。原是在下不请自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何朝没猜错，穆书文这次来，的确是因为有愧于心——或者说，自觉有愧于心。而事情的源头，还要从不见了的小狐胡妍说起。

　　胡妍和穆离这一狐一狸都是从八年前开始跟着陆青冥修行的。那时他们初来乍到，既不通此地风俗，也无钱在镇中赁屋居住，只好到山上寻个空地结庐而居。这一居倒好，从住下的第二天开始，耳边就时时有哀鸣缭绕，吵得正打坐的何朝险些一口气走岔路子。

　　陆青冥当时正在他身边护持，立马袍袖一挥把外头的两只动物摄了进来，打算宰了它们做个皮褥子，后来还是当事人何朝把吓得呜呜哀鸣的小家伙们安抚了半天才问清楚，这块空地后头的老树是两狐狸的家，它们大早上出来就发现自己家门口被人盖了间房子，一时兴起想来打个招呼，却遭了飞来横祸。

　　总不能平白占了人家地方，陆青冥看它们也有些智慧，便索性教了它们一套基本的修行方法，虽无望飞升，修行有成之后也能开启灵智，消去口中横骨，化成人形。当时只是想着报栖身之恩，却不曾想到，胡妍穆离既通了人性，如何又肯在山上过原先风餐露宿的日子？自一年前碰巧闻到山下人家炖肉的香气之后，便时常下去偷上几口。初始还有节制，浅尝辄止，到后来上了瘾，索性一次不吃个够本就不走了。

　　小村子里肉可是稀罕物，哪能容得这般胡闹。于是今天它们下去便遭了殃：进第一家的时候胡妍就被埋伏在肉碗旁边的陷阱夹子夹住了腿，当即惨叫出声，吓得后头的穆离腿一软，硬生生从窗台上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有幸躲过了之后闯进来那一群村夫村妇的眼睛，只是却把窗下的一把铁锨砸了个正着，要不是穆书文正巧路过，硬说它是自己从家中带过来的宠物，狐狸俩恐怕得一堆儿交代在那。

　　老实说，其实穆书文救它还不止救了一次：刚出村，穆离就懒得再掩饰自己能说人话的事实，哭着喊着要回去带胡妍一起回窝，小修士被吵得焦头烂额却也没撒手，回去画了个能平心静气消弭杀意的灵雨周天符，便以最快的速度闯上了门。

　　听穆离委委屈屈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屋里几人表情真可说是异彩纷呈。何朝瞧瞧脚底下恨不得把自个儿塞进地缝里的狸猫，看看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见事情全过程以至于哭笑不得的穆书文，最后扫了一眼椅子上依旧闭目养神八风不动权当什么都没听见的陆青冥，忍不住手捂胸口，为劳心劳神的自己抹了把辛酸泪。

　　好嘛，至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小兔崽子们总有那么几天饭吃得特别少了……

　　虽然自己修行速度跟坐了火箭一样嗖嗖的，但何朝还是觉着，即便成了能活上数百岁的金丹真人，他恐怕也得早早地两腿一蹬撒手归西，再不管这俩祸害。

　　当然，气归气，命还是得救的。胡妍是罕见的白狐，有了灵雨周天符在那避免一干村民热血上头，倒不怕她被宰了吃肉。至于好手艺的剥皮匠人，这种小村里一时半刻是找不出来的——也就是说，暂时出不了事，但若多拖几天，他们就只能见着一条狐皮领子了。

　　这头正在开动脑筋急转弯，那头穆书文倒先忍不住了，开声问道：“何道友，依你所见，此事该如何是好？若要相救，书文自当尽一份薄力。”

　　原先只是看小兽机灵可爱，亦身有修行，心中不舍它一世机缘毁于人手，方才出面救下，但现在一听，却是它们仗着身上道行，从村民口中夺食在先。往大了说，可算是因果自作，引火烧身，主人家倘严厉些，就此不管，让那小狐也还人家一张皮一碗肉，也算不上狠心。

　　只不过他从小在门派中长大，未曾见识生死之事，如今一条活生生的小生命蓦然就要在眼前去了，总是有些……不是滋味。

　　何朝看了他一眼，似乎也有些意外这份热心，便笑道：“还需先下去探听一下消息，道友才刚和村里人照过面，此时下去，若是被认出来，恐怕有些不太方便。倒不如于寒舍饮口茶，在下这位朋友虽不善言辞，剑之一道还是略通一二的。”

　　“至于胡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要因为欠了债就要赔上性命，也太不值了。”

　　看见那年轻修士微微松了口气的样子，他不禁微微笑了笑，余光不自觉地往屋角床榻一扫，正好和陆青冥古井无波的眼神对上。

　　玄门中人，往往处事只论因果善恶，不入红尘、不言对错，虽谨慎却不免失之呆板冷淡。而眼前这位，身上带着一股任侠之气，赤子之心纯出天然，虽然天真莽撞了些，却也可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