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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扬州梦(三) 静静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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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躺在床榻上,任桃夭姐褪去我的重重罗衫,为我上药。
她一边轻轻敷药,一边心疼着嗔怪道:“让你别动心,你偏不听,如今不但被合欢姨责罚,恐怕今后,你们连见上一面都难了。”
我乞求道:“桃夭姐,别说了。”
“我偏要说!”她冷哼一声,“好让你断了这份念想,活的不要那么难过……”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合欢姨捧着一个脱胎菊瓣朱漆盘走了进来,瞥了桃夭一眼,示意她离去。
桃夭姐起身敛袂,走出屋子,掩上房门。
合欢姨将盘子放在案几上,端起盘上的白釉暗刻松鹤纹碗坐到我床边,道:“南歌,我做了你爱吃的红豆羹,你喝几口吧。”
我转过头,不去理她。
“还在生我的气么?”她将红豆羹放在床边矮几上,见我不理睬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从小到大,我都没有像今日这样对你发过脾气,那是因为你总是听我的话,不让我失望。可如今,你却这样糊涂。”
“你知道么,这世上的每一个男人,都口口声声地许下什么海誓山盟,其实都只是为了欺骗女子的真情。东风恶,欢情薄,一时的兴致过后,还不是另寻欢好,将你抛之脑后?”
我转首,抽泣道:“不是所有的男子都是这样的!”
她冷笑,“我也曾像你这样天真愚蠢地认为,我也曾付出真心,可是到头来,得到的却是一片负心。还记得我教你的那首诗么?‘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女人啊,千万不要爱上一个男人。男人要是喜欢上你,想要摆脱你很容易,女人要是爱上一个男人,想要摆脱他却不容易。寻常女子都看得如此明白,更何况你是一个妓女?你可以用你的美貌去欺骗一个男人,用你的媚术去勾引一个男人,用你的躯体去蛊惑一个男人,就是不能付出你的真心,去爱上一个男人!”
“不是的!不是的!方公子他值得我付出真心!”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他说过,他要为我赎身!”
她连连冷笑,神色徒然一转:“我苦口婆心,你却顽固不化,那我也不用再拉下脸来劝你了。从今天起,你除了合欢馆,哪儿也不许去!”说罢,她甩袖起身,挥落几上的碗,暗红的汤汁洒落一地,在地毯上慢慢洇开,好似妖冶的鲜血。她狠狠地推开门,快步离去。
木门因用力而来回摇晃,发出“吱——”、“吱——”的虚弱无力的响声,好似我此时凄惶无助的心。
我无法出合欢馆,便遣喜鹊偷偷出去找方公子,将我的信交给他。
可喜鹊却将信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告诉我说,方恪被禁足了。
“为什么?”我问。
“方公子的父亲见他流连于花街柳巷,非常气愤,更在听了他要为姑娘你赎身之后,一怒之下便将他禁了足。”
不禁自责起来。他因为我,过得并不好。
自此,我便像往常一样,整日不是接见些达官显贵,各路权势,便是临窗闲读,侍弄花草,也不在旁人面前提上一句有关于恪的话。好似从来没有一个叫做方恪的男子,在我的生命里出现过。
可是每当夜阑人静,午夜梦回时,我都会想起那张温暖如春风的笑脸,那个温柔似春神的人。独自瑟缩在锦被中,任泪如雨下,洇湿软枕。
衾凤冷,枕鸳孤,寒夜如斯漫长,再也没有一个人,在这寂寂黑夜里,陪着我,温暖我冰凉的心。
这一年的七夕,合欢姨带着姐妹们去逛集市,只留下我,还有丫鬟并大茶壶们洒扫看门。素日里总是热热闹闹的合欢馆忽而冷清下来,没有了男男女女的调笑,没有了丝竹管弦的乐曲,连夜来吹动庭院花木的风声,都显得那样清晰且聒噪。
闲坐屋中无事,便有些闷闷的。穿衣起身,步下楼去。
大厅里有几个丫鬟在打扫,门口立着几个大茶壶。穿过大厅,来到门口。一个大茶壶忽然伸手拦住了我说:“南歌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合欢姨说过了,您哪儿也不许去,她还吩咐我们几个好生看着您呢,您可别让我们为难。”
我道:“我只是待在屋里闷得慌,想下来走走罢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一人打断:“我说老张,南歌姑娘也不敢在您眼皮子底下逃跑,你便让她走走吧。”
那人身材高大,五官英俊,只是一双桃花眼却透着几分轻佻。
老张便也不再多说。我向那人问道:“这位小哥看着眼生,从前没见过你啊。”他答道:“我叫段毅,是新来的。”我向他婉转一笑,算是谢过。他回以一笑,别过头去。
我倚门而望,看见长街上华灯璀璨,路上来来往往的男男女女,皆是成双成对的。只有我,是孤寂落寞的一个人。
他们时而交颈低语,时而相对凝睇不语,十指紧扣,眸中盈满深情,好似天地间只有他们自己,再无旁人。
多么让人艳羡啊!
我转身不欲再看,却无意间瞥见了长街拐角处,那一抹颀长而熟悉的身影。
是幻觉么?我揉了揉眼睛,看见那身影正向我奔来。
我禁不住心中巨大的欢欣与激动,几乎要呼出声来。
方恪!
眼见他已经奔至门前,扶着身旁的石狮子,喘着粗气。
许久未见,他清瘦了不少。忍不住要走向前去,想伸手摸一摸那张熟悉的脸,却被老张拦住。方恪要走上前来,却也被另一个大茶壶挡住。
“合欢姨说了,不许姑娘与方公子见面,姑娘还是回去吧。”老张又转身对方恪说:“方公子请回。”
方恪道:“这位大哥,你便让我和南歌说几句话吧!”
我哀求道:“张大哥,求求您让我和他说句话吧!”
“合欢姨吩咐,我不敢不从啊。姑娘可别让咱们几个为难。”
段毅忽然道:“方公子身上可带了银子?”我明白了他的用意,看了看方恪。
他如梦初醒,道:“带了带了。”便从腰间囊中掏出几锭银子,一一递给几个大茶壶,“麻烦几位通融通融。”
那几个大茶壶见到银子,都犹豫了一下,而后将银子塞进兜里。老张道:“那你们有什么话赶紧说吧,待会儿合欢姨回来看见就糟了。”
方恪作揖谢过,牵着我的手走到一旁。
我紧紧的抱住他,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泣不成声。
他轻轻拭去我的泪水,温柔道:“南歌,你过得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每天都在想你,可是每天都见不到你。我多希望做梦的时候能梦见你啊,梦到你的时候,我都会笑出声来。可是一醒来,你又不在了,我哭得连枕头都湿了……”
他自责道:“对不起,是我不好。我向父亲说,要替你赎身,他非常生气,便将我禁足了,我便没法出来找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是我连累了你。”我哽咽道。
“别这么说。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替你赎身。”
我点点头:“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我们见上一面也难……这样吧,我时常写信给你,你便让喜鹊到我府上取。”
于是如此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纵然千般留恋 ,万般不舍,可估摸着合欢姨她们马上就要回来了,彼此又殷殷叮嘱了几句,他便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看着他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的拐角,我的心,复又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