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玉折腰

2、扬州梦（一） 一夜缠绵

　　一夜缠绵过后，我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中往事纷至沓来。
　　仿佛还是十年前，我，是小有名气的扬州名妓，南歌。
　　他，是跟随父亲来扬州经商的翩翩少爷，方恪。
　　我还清楚地记得，初次见他时，他一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他手执一柄折扇，腰间别一枚翠汪汪的蓝田玉佩，浑然没有商人身上的粗鄙与铜臭，却仿佛戏文里写的书生，那样面若冠玉，玉树临风。
　　我还记得，我便是在那时，春心萌动的吧。
　　彼时我正倚栏而坐，与桃夭姐说着话，斜觑着楼下的一片纸醉金迷。回眸处，恰巧看见他迈步踏进这笙歌漫舞之中。
　　他的随从跟在他身后，如蒹葭倚玉树，愈发衬得他是那样超凡脱俗，恍若谪仙，不染纤尘，好似隔绝了一切污浊。
　　时间仿佛静止了，天地间只剩下了我与他。
　　他抬眸，清澈如山间潺潺溪水的双眸对上我的眼，便好似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有莫名的情愫在潜滋暗长，仿佛前世情缘未了，要今生来延续。
　　我起身正要下楼，桃夭姐一把拉住我，问道：“你要去哪？”
　　我的目光似一只翩跹的蝶，穿过一对对相对坐调笙的男女，穿过一重重轻摇慢曳的帘幕，向他飞去。
　　桃夭姐顺着我的目光，发现了倚门而立的他。她“嗤”地一笑，道：“你动情了？”
　　我问她：“桃夭姐，你相信一见钟情吗？”她笑了，细长的眉眼斜飞入鬓：“我当然不信了。”“可我信。”我粲然一笑，挣开她的手，快步下楼。她在身后唤我：“南歌！你若是一时玩玩还好，若是真动了心……你看看自古哪个动情的烟花女子，有过一个好下场……”
　　耳畔的风声将她的话语吹得模糊。我穿过拥挤的人群，向那袭白衣飞去。
　　近在咫尺。
　　放下一个花魁应有的妩媚与骄傲，我低眉婉转，满面含羞，轻轻唤他：“公子。”他似乎有些羞涩，回应道：“姑娘。”
　　多像一个梦啊。来如春梦几多时？
　　于是“紫凤放娇衔楚佩，赤鳞狂舞拨湘弦。”芙蓉帐里，鸳鸯榻上，我静静地倚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听着他低沉的喘息。我的这具身体，伏过太多个男人。可是只有他，让我愿意用真心去迎合。
　　“南歌……你唤南歌？”他抚摸着我的脸颊，略带惊喜的问。
　　我抬起头，靠在他耳畔，呵气如兰：“取自唐教坊曲名《南歌子》。”
　　他取来折扇，缓缓摊开，上面赫然写着一首温庭筠的《南歌子》：
　　“一尺深红胜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缘分。
　　从此，我与他柔情缱绻，夜夜欢好。
　　可是，从来都是狎客追求花魁，而非花魁放下身段委身与狎客。为此，老鸨狠狠的数落了我，还故意提高了价钱。
　　他一个月来两三次，其余时候，常常命人送来一些金玉首饰，绫罗绸缎。
　　我的贴身侍女喜鹊在闲暇时，曾与我说笑，她说我和方恪，看起来真像是一对神仙眷侣。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闻情解佩神仙侣。我与他，当真如此恩爱么，连落在旁人眼里，都好似缠绵的神仙侣。
　　一日午后，他命人送来一封信，信封上还泛着淡淡的墨香。
　　拆开来看，里边装着一张浅红的红豆笺和一串红豆手链。笺上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迹，写的却是柔情婉转的诗句，正是那首《南歌子》中的最后一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入骨相思知不知？我自然是明白的啊！
　　那串红豆手链，颗颗饱满，粒粒鲜红，戴在腕上，愈发衬得一截藕臂洁白如雪。
　　我拿来笔墨，写下一行工整娟秀的字，封好递给小厮，让他送给方公子。
　　那人走后，我吩咐丫头说：“我要睡下了，无事不许来打搅我。”说罢掩上门窗，放下帷幔，和衣而卧。
　　马车一路颠簸，不一会儿就到了瘦西湖畔。时值阳春三月，正是瘦西湖风景最好的时节，明澈天空中晴丝袅袅，一片春光骀荡。
　　依着信中所说，我漫不经心地走着。我走过长堤春柳，走过荷浦薰风，走过白塔晴云，看尽青山隐隐水迢迢，却还是不见方恪的身影。我不禁有些急了。
　　转身，却看见他长身玉立于一株婀娜柳树之下，面含微笑。微风拂过，柳枝摇曳，衣袂翻飞，恍若春神东君。
　　他缓缓走了过来。
　　“原来你一直躲在我身后！”我微微嗔怪，“不是说好了要偶遇的吗。”
　　“我怕你找不到我，会着急。”他伸手轻抚我的脸颊，眼神里满是疼惜，语气中皆是温柔。“你这么跑出来，合欢姨她竟答应了吗？”
　　“所以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啊。别说她了，你陪我好好玩一玩吧。”
　　他牵着我的手，步上拱桥，穿过回廊，行经长亭，览尽无限明媚风光。
　　他与我泛舟湖上，看清亮如镜的湖水倒映着我们的影子，看湖水上一对对相偎相依的戏水鸳鸯。
　　只不知，我们，是否也是其中的一双？
　　暖风和煦，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任不系之舟轻轻在水中游荡。
　　不知不觉，已是一道残阳铺水中，月上柳梢头的时分了。
　　他轻划船桨，靠在岸边。上岸后，他与我一路相依着走回合欢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