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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皎·离山 初次下山 ...

  •   再难再心酸日子也总归是要过的,我消沉了三个月,前个儿彻彻底底死了心,生活也当是归轨了。

      从藏经阁七挑八捡的拾掇出来百十本经书,勾脚掩了门,一路奔赴傲清池。傲清池是安南峰顶的个小温泉,仙气缭绕,极易吸养日月之精华,我读经文喝酒都爱来这。只可惜,今儿个这有人了。

      我背在块巨型山石后面,听着泉水轻撩的叮咚作响及其划过肌肤的声音,那必是身细腻的肌肤,想是同门是姐妹,裸身相待便也算不上太为难的事,可当那步跨出去的时候我才觉得,同门姐妹裸体相待不可怕,同门嫂子和小姑子裸体相待实在是……

      无以言表。

      江成雪瞧见时我时也是一愣,随即面色潮红的了耳垂首:“对不起,浔涯告诉我这少有人来,所以……”

      我忙阻断了她:“没事没事,我换个地方就好。”说完转身拔腿就要跑,却被她叫了下来。

      “瑶儿若是不嫌弃,我们可以一起泡。”

      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书本上写凡界的人出门爱看黄历了。

      我留了肚兜和亵裤,悻悻下了温泉池子,唔……着着衣裳泡真心不舒服。

      “瑶儿不会觉得这样泡很难受吗?”江成雪看了我一眼,遂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览无一物的香肩,神情羞赧,声音渐弱。

      “不会,我习惯了。”我很违心的道了一句。

      我们之间没什么话题,也不当有什么话题,故而她不开口的时候我便佯装很认真的看我的经书。《楞严经》我看了十几遍都没看懂,彼时的情境下自然更是看不懂,这般状况下连装认真都装的有气无力。就在我换本书的空档间她自然而然的插了句话进来。

      “修仙论道,可是件苦闷的事?”

      嚯嚯,瞧这话问的,我手中这本断断续续看了半年,却仍是不解的经书都没她这般博大精深,我举手握拳掩着嘴咳了咳,酝酿一番反问她:“生老病死可是件欢愉的事?”

      她怔了怔,摇头。

      “修心论道经不得生老病死,想来该是算不上什么苦闷事。”我笑答,末了,我又补了一句:“我停在十六岁已经二百零五年了。”她惊讶的张了张嘴。

      “你若想长长久久的伴着他,凡人之身是远不能及的。”我淡漠道,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即便有温泉水的雾气掩着,我也生怕他察觉到我眼底的湿润。

      不多时繁花零落,我回头。温泉边的毓梨树近年长势有些猛,我每每来时她都在一旁摇摆的很是乐哉,几根大树杈子搅得风轻云淡,白色的梨花飞然雨下。这树是师父七十三年前栽下的,架着这地境好便长得分外张扬,想是再有几年就能成人型了。初初我是没料到它是会成精的,故而我的小秘密全数交予了它,而我的小秘密无非是关于大师兄的,终于一日在我正环着它念叨大师兄的时候,一个嘹清的女生断断续续道了一句“仙君前些日子来过”,这声一出吓得我险些跌倒地上。仔细一虑,便晓得这生意是从树干里发出来的。我干瞪着眼抚了抚树干:“小毓梨你成精了啊?”

      她一本正经的摇摇树杈,竟还道她之所以成了棵母树精是因我平日里叨给她的八卦太多了,其实她本是个公的。这个谎话不过分,过分的是我信以为真了。

      后来知道原来她是可以向别人道我的秘密的我便来的更加频繁了,久而久之我就赖上了她。
      她的名字是我起的,叫玉皎,花如玉,皎如月,当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还舞着大树杈子,扬花叫好。她是有个文雅的名字,可想想这些年伴她的人是我,也晓得应该是文雅不到哪里去的。
      往日洗得舒坦了总是随意揽了衣服飞上去睡一觉,今儿个泡了不过半个多时辰,也没什么睡觉的惬意,我草草的从水中提起了身子,衣裤湿漉漉的黏在身上,便叨了个诀将水珠从衣服上分了出来。

      我回首向江成雪示意一番便要拔脚离去,玉皎却伸了枝杈拦我,还没及我反应过来,她便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提了上去。再呆着这里委实尴尬,她若像往常一样与我闲聊起大师兄,我就当真要跪谢天地了。我寻摸到个树洞,耳语了几句。

      不想我只是说了句“她嫁给大师兄了”,我亲爱的小毓梨就狂震了起来,一片花苞像雹子一样砸了下去,水面激起半丈高,江成雪抱着头缩在水里哀哀乱叫。
      果然是我的小毓梨。

      近日苏挽月总是在嚷嚷,一然是嚷嚷她要同三师兄下山去南荒寻宝,再然是请教此番她该如何修成正果。

      符禺山的规矩不少,可正正规规明令禁止的却不多,奈何我记性不大好,真正记住的就一条——第二百三十七条:符禺山第七十六级弟子花扶瑶不允下山。

      我不晓得这是什么规矩,竟还正大光明的躺在门规上,拜这条规矩所赐,新晋符禺的小弟子第一个晓得的是师父,第二个便是我。大约每个新晋的弟子都要问问这个花扶瑶是何般的罪大恶极要一辈子锁在山上,可我扳着脚趾头细数今世生平也不过犯了两个错误,一是酒偷得多了,再是喜欢上大师兄了。

      我早些年将将明白这条规矩时候便去向师父寻说法,师父捋了捋胡须,淡定的絮叨了一句“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起初我还没什么太大的想法,只是后来我经不住师兄弟们陆续纷纷下山的诱惑,自己偷偷的往山下跑,结果被山半腰专为我一人摆下的天雷阵废掉了半条命。

      其实我还做过一个猜忌:其实这条规矩是三师兄提求师父给我立上的,原因是我是他仇家的女儿,他想报仇却又觉得我可爱而不忍下手,故而采取软禁我的方法。

      可我去向三师兄询问我的猜测是否正确的时候他却一个爆栗将我打了回来。

      我知道我的猜测有些荒谬,但也不是毫无道理的,三师兄的双亲本就死在屠城惨案之中,整个远江城,独独我与他幸存,那年他八岁,我不足一月。

      所以三师兄时常告诫我,山下皆是遍野横尸,年岁小的时候我便也信了。

      后来两百年都过去了,下山的想法便也只是偶尔想想罢了。可美梦即便淡了也依旧是美梦,只是美得朦胧了,直等到那日来的时候我还是激动的忘乎所以。

      仙历七五三年,兰月初六。

      那日苏挽月起的格外早,刻意的将动静弄得格外大,我的怒意立即撵了睡意,趁着她穿衣精力迷蒙之时左手结了个昏睡诀右手一个手刀劈在她的侧颈上,随手把她撂在地上提腿继续回去睡。
      被窝里是浓浓暖意,现下虽是仲夏,却也架不住青镜山势高,想是地上凉意终究是很深,我瞥了一眼四仰八叉昏睡在泥石上且衣服还未穿戴好的的苏挽月,顿了顿,挥手将她扫到了床上。
      窗外还是青黑一片,我拂了方才苏挽月用以照明的夜明珠,可再躺下却是睡意全无。

      我僵直的在床上赖了片刻,起身披了件外衣端着铜盆出去打水。

      屋外的小鴖鸟叫得甚欢,我一路揉着眼走到井边。我借着月光看着将将舀进铜盆中的波漾,二百零五年,我这张脸明明已经应该停止变化了,不该成长,不该老化,可是最近为何瞧起来越来越陌生了。

      符禺地势过高,初晨的风凉总的很,我端着铜盆预备回房。晨雾最是浓,所以抬眼那瞬间只是晃到了十丈开外的那个影影绰绰的轮廓,我驻足定神,目光穿过浓雾,恰有趣味的寻着他的面目,然后手里的铜盆便跌下来。

      奶奶的爹啊,这大清早的,他守在女苑干甚?

      苑口站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玉树临风、受万千女子膜拜的三师兄。他倚在白竹门上,环着臂,双眼微瞌,将将闭目养神的样子。

      我僵在原地半晌,才稍稍缓了过来。唔,今儿个,苏挽月是要同他下山的。

      和我无关……我想起被我一手劈倒的苏挽月,大约……是和我无关吧……再一想起我现下衣衫不整的模样,便是趁他没有发现我早早溜了吧。猛地转身,却感觉像是忘了什么事……

      哦对!我的盆子!

      再一转身,见它稳稳地浮在我腰间,盆中的水波澜不动,平稳如玉镜。我咽了口口水,果然他是看到了。不过这景委实尴尬的很,我端起盆子,悻悻的举步轻落朝屋里走。

      “有个好消息和个坏消息,瑶儿想听哪个?”卡着我最后一步就要迈进房里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我一愣:“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他睁了眼,目光狡黠。“我有个好消息。”

      我有种想进去洗个脚然后把洗脚水泼他一脸的冲动。握紧盆沿艰难的把这种冲动忍了下去,我僵硬的扯嘴笑了笑:“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就算是,”他顿了顿:“现在不想告诉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没跟你师兄请安。”

      我“嘭”的一声把房门关了。

      我一定是最近猪肉吃多了脑子里进猪油了才会问他这么多。

      把铜盆放在支架上,甩甩脖子,极力想要脱了满腹的怨气,一捧清水拍在脸上,耳边便传来那厌恶之声。我的身子猛地僵直起来,任凭水露顺着颔角啪哒啪哒的滴下来。

      他方才说什么?

      我随便抹了一把脸,直抄出女苑,三师兄已经走了,只是门外残着鱼翎草的余香,我便随着香味一路奔了过去。他大抵是料到了我一定会出来追他,溜得倒是快的很。我洗脸的功夫他便进了紫竹林,此时此刻正站在一支竹叶上乐滋滋的俯视着我。

      “瑶儿轻功倒是大有长进,”他调侃道“只是这些用在捉我身上委实可惜了。”

      “可惜!可惜的很!所以师兄速速带我下山吧!”方才他捏与我的一个传音诀,便是道是师父准我同他下山的事。

      师父终于准我下山了!想我自打出生入了符禺后便再未出去过,我自然是激动的很,忙踮脚跃到他身边,竹枝微微颤了颤,我忙扶住他以稳身。

      “嗯……带你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麻烦。”三师兄摸了摸下巴作犹豫状。

      “不麻烦不麻烦,只要师兄肯带瑶儿出去唔……瑶儿什么都愿意为师兄做!当牛做马,在所不辞!”是我兴奋的过头了,都顾不上鄙视自己此刻的狗腿了。

      “你会做什么?”他讽刺了一句。

      不过这句倒是把我口给封了,唔,我会做什么?“我……我可以给师兄打水,可以洗衣服,可以给做饭……”

      “等等——”他忙止住了我:“瑶儿会做饭了,不错嘛。”

      “唔……我可以帮师兄吃饭……”想起十岁那年师父七千岁寿宴,我自发要下厨以表孝心,结果燃柴火时用三昧真火把厨房烧得片甲不留的经历便不寒而栗,嘶——我哆嗦了一下。

      三师兄的眉头僵硬的跳了跳,忙摆手:“罢了罢了,你还是当牛做马好了,巧是我想寻摸个坐骑。”

      然后便轮到我挑眉。

      回了女苑便见九师姐巧在房中调琴弦,我一步跳了过去,满脸堆笑的拱在她身前。

      “今儿个怎么了?瞧你乐的。”她抬眼看看我,笑道。

      几个师兄师姐里除我被师父明令禁止下山,最是鲜少下山便是我的九师姐。她几次下山通常是去云游许多个地方,然后只寻回来几本琴谱,一本练就是十年。所以作为同样拧巴在这座老深山里的我们姐妹二人关系格外的好。

      我扭了扭屁股,咧开嘴:“三师兄方才告诉我,师父准我下山了。”

      师姐的手顿时僵了一僵。

      “师姐怎么了?”我问。

      “没事……”她调好最后一根弦,仰头看我:“瑶儿也守的云开了。”

      “那师姐便与瑶儿一同……”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将将从外屋回来的苏挽月挡破:“什么嘛,你莫非也要去?”

      呃,她这话才提醒了我,若是随着三师兄一同去,势必要与苏挽月同行的。

      “瑶儿,”九师姐将手附在了我手上,“我本也是决定要去的。”

      “师姐……此番,要去收妩清吗?”我颤声问,她轻轻一眼略过我的脸,别过头去点了点头。
      我跌坐在床上。这两百年来,葬身在妩清琴下的琴师勇士何止千千万万。南荒的剑石窟,古往今来进去的无非两种结果,要么获宝飞升,要么葬身洞穴。

      明日便要下山,我一天乐滋滋的收拾东西,奈何我初次下山,该带的没带,不该带的拿了一大推,桌子上摊了一堆符咒,九师姐耐心的给我挑挑捡捡鼓捣半天。

      忙碌完,我的脑子终究还是静了下来,脑子静了心便不静了。我想临走前去偷偷去瞧一眼大师兄。任凭我说风就是雨的性子驱着,我去了大师兄最爱去的碧溪谷。

      我不用道术,也能猜得到他在那。

      他负手面朝瀑布,他往日是功酒不分的,但凡是练功腰间总是会挂壶酒,现下他的腰间只有那块家传的墨玉玉佩。难得没有练功,想是知道我要来。这么想着,转念又觉得是我自作多情。

      “师兄……”我藏匿在树林中轻轻唤了一声,随即自己顿了顿,是什么时候开始我竟要如此偷偷摸摸的来看他了?从前在他面前我是窃喜,如今却是怯懦。而他却似乎什么也没变,依旧背影高大挺拔,依旧站在如雾腾腾的仙气中。

      “过来罢。”他道,声音混匿在奔涌潮击的瀑布中。

      我深吸口气,走了过去。

      “你明天便要下山了。”他背对着我说。

      “是。”我应道。

      “小九此番要去寻妩清罢?你觉得她此行,活着回来的可能性有几多?”他的声音比以往还要清冷几分,没有焦躁,那语气淡漠的如同问山脚下那个柴夫是几时死的一般。

      我不大舒服的抱紧双臂,傍晚的冷风散了暖溢的仙气吹的有几分寒人,“我相信师姐,她等了两百年才决定进去,必是做了万全准备……”大师兄转身打断了我的话:“去寻东荒瀛洲的叶竹渊,如今这五界,独他一人可破的开妩清的结界。”

      “师兄是想让我利用他来帮师姐取神器吗?"我有些失声,攥住自己的衣角,这样的大师兄,我瞧得很是陌生。他生生伫立,静默不言。我看着他眉间锁着的焦虑,很想像以前那样上前去抚平它,只是这样想了想,掌心已满是湿汗,我张了张僵硬的手指,却又怯生生的握住。

      “我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玉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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