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rver 空城》夜阑秀才

30、第 30 章 Y

　　Y
　　小西迫不及待的就把我往医院里带，还是那种熟悉又难闻的药水味道。
　　顾影脸色苍白的比我妈妈住院时更胜几分，丝丝垂钓的秀发已经不见了踪迹，带着一顶帽子，边缘依然很清楚的看到没有头发的光溜溜的脑袋，手上带着我去年送她的贝壳手链。她的一个姑姑照顾着她的起居。我到了之后，她话都不能说，眼睛想张开，但或许这需要力道，最后放弃。
　　她，连眼睛都张不开。
　　心被狠狠的割了一下，红色的液体流淌进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在她耳边轻声呢喃：“顾影，看看......我......来了。”
　　“你要好起来哦！不能放我鸽子，说好了上海再见面的。快点起来，不然我生气了，你知道的，我很容易就生气的。”贴着她耳朵又轻声责备，我想连哄带骗那么她肯定会跳起来骂我。但她没有，小手还是冰凉的蜷缩着，完全寂寞的姿势。小西在旁边一直哭，哭的都让人有点恨他了。
　　“哥......医生说影姐姐好不了了。”他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别胡说。”我粗鲁呵斥他，转身对顾影姑姑道：“我去一下洗手间，马上回来。”她红着眼圈点了点头。小西想跟过来，被我制止，我现在只需要一个人安静。
　　天气闷热，可我心里冰凉，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会发生在她身上，还是以最残忍的方式剥夺。才半年时间，仅仅过了半年，一切都追悔莫及。颜回打电话给我时就该回来的，为什么心里会不相信呢？我该相信他的。毕竟他曾经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啊！
　　傍晚，顾影依然沉沉的陷入弥留之际，爸爸和颜回也来看顾影，还有很多同学抽空过来，可他们惋惜的表情像是追悼会上在送别，看的人心里难受。
　　我在旁边不说话，确却的说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简单的凝望着顾影娇弱的容颜，一直什么都不做简单的看着。我想再带她去我们经常去的长满蒿草的河边，躺在绿草如茵草坪里，在清澈见底的河水嬉戏；手牵手漫步在后街落满香樟花的街道上，在一阵芬芳过后，她会哈的大叫一声，吸引我的注意力，然后开始她滔滔不绝演说似的说辞；或者再来几次去年那样大的雪，那么，我会和她一起堆雪人，不会因为害怕冷而躲在家里吹暖气，留她和小西两个人忙和。
　　我能做什么？握着她冰凉的小手蹙眉凝思？
　　保持着看窗外澧水叮咚流过时眼神的黯然？
　　“馨雨，一起出去走走吧！”颜回拍了拍我的肩膀道。
　　“我想多坐一会儿，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不去看他的眼睛，里面藏着的悲伤会让我沉沦，可我不想这样，顾影肯定也是这样希望的。
　　病房里的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他也轻轻坐在床边，生怕吵到沉睡中的人。静悄悄的。
　　“顾影，是去年认识你之前就知道自己身染重病的。”他低着头，缓缓陈述着。
　　“而我也是早就知道，每次看到你回来和她在一起，我都不忍心击碎她的遐想，因为她说，就算她要离开，也不是以和你分手的方式为前提，她想让你记住她，更重要的，是她想让你走出自己的阴影，那段时间的你，谁都担心啊！”他抬头看着天花板，一瞬不瞬，仿佛上面残留着过往的画面。
　　“顾影以前，是我女朋友。”他的话像是晴天霹雳砸的我反映不过来。我只是看着他，默默的，良久，不说话。
　　他自嘲的笑了下，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里面埋葬着零星的破碎。
　　“很惊讶是不是，看着心爱的女孩子为别人魂牵梦饶的，谁的心里，会好过。你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对我说的吗？她很大胆，直言不讳，她说，颜回，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两个男孩子了，他们都是如此优秀，都不知该怎么抉择了。可是有一个特别需要人照顾，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肯定是选他的是不是。我当时还笑她花痴，谁知这一切，都是真的。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用三个理由说服了我，我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到你身边。”
　　他轻微颤抖的手抚摸顾影灰白的脸，夜色在他背后登场，霓虹闪烁，像是一幅笔墨浓重的山水画。
　　“她说：因为她的生命不长久，不想连累我。可是我不在乎的。她说，因为她也喜欢上那个见面交往没几天的李馨雨。我心痛的难以复加。她说，因为馨雨是你朋友，看见朋友在黑暗里沉沦你不可能无动于衷。如果可以，我宁愿没有这样的朋友。是你，也会这样想吧！”他的眼神冷漠的我不敢直视，声音很轻，里面汹涌着暗痛。我轻微的笑了起来，笑声越笑越大，抑制不住在颤抖，原来以前颜回每次不见面，是心里在憎恨啊！好，好一个形影不离的朋友，好一个让我朝思慕想的恋人。原来，都是骗局啊！
　　我将头促到顾影耳边，声音从未有过的轻，几乎自己都听不见，我说：“顾影，我恨你，你让我记住你了，满意了吗？”我想去用手抚摸她的唇，最终还是放弃，只是在她脸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我在她左边，颜回在她右边。
　　“她曾问我，将左手举向天空，你看到了什么？我说，我看到招摇过市的梦想在时光的辗转下化归尘土。这个动作，你熟悉吗？这是她教的。”
　　我站起身向着门外的方向走，“那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哈！我能说些什么。”他走到我面前，“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天真还是白痴，自己身边的朋友找了女朋友你居然不知道，还用如此残忍的方式剥夺过去。除了读书，你，还能做什么。”
　　“你是想让我离开吗？那好，我离开。”我笑的一脸轻松，耸了耸肩，看了眼安静躺在床上的女孩儿，离去。
　　明亮的月光撕裂着黑布般的夜，在整个城市镀上一层银灰，远远看去，在黑暗中也清晰的纤毫毕现。
　　我沿着澧水河慢慢往上走，很多散步或者是约会的人三三两两散落各处。我自嘲的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想让自己什么都不想，事与愿违，还越想越多。扪心自问：自己真的是肤浅的一无所知吗？
　　河边的蒿草生长的杀气腾腾，一簇一簇浓浓的墨绿在暗夜的油画上添上厚重一笔。叮咚作响的流水反射着皎洁的月光，在眼底氲氤成湿润的水汽，盘旋在眼角如晨间露珠闪闪发亮，最终还是未曾滴落。
　　打开手机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短信息，梦歌的，妈妈的，鳎潘的。述说着种种。
　　梦歌问：“今天为什么没来上课，是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电话关了一天了，不知道很多人担心你吗？看到信息后给我回电话，不然你死定了。”
　　鳎潘说：“怎么电话都不打一个，还老是不接我电话，你小子活腻了是不是！......快点，我在长沙等你！长沙什么都好，就是他妈的太热了，赤裸裸的热让人感觉自己都快被蒸发了，不说了，你来了就知道。”
　　我流着眼泪打电话给梦歌，她问：“你现在在那里？马上就要高考了，还不快点回来复习。”
　　盘腿坐在河边的岩石上，听着她关怀的话语，眼泪更加汹涌，我说：“梦歌，我以后，不读书了。”
　　“为什么？你成绩这么好为什么不读呢！”她满是担心的问，看我半天没说话，她又问：“倘若不读书，你能做什么？”
　　是啊！我能做什么？曾经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个问题，我想，我会学习一样谋生的本事，然后在各个城市徘徊，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寻找一个能让我留下的理由，如果找不到，那么我会一路向北，到莱茵河，到艾菲尔铁塔，到卢浮宫。可是语言不通，我是不懂法语的，怎么办呢？最后只好流落街头，靠乞食度日，每天三餐不继，唯一的心愿就是顿饭裹腹片瓦遮身，那样，我会留着长长的头发，几个月不洗，上面散发着异味，结成饼状。看见我的人都远远的躲开，他们会嫌弃我这个肮脏的小乞丐。可是我不在乎，吃了一顿饱饭后像个神经病一样高兴的合不拢嘴。当然，有时候肯定是没的吃的，饿的两眼冒金星，或者十年或者二十年，最后坚持不下去，我会跑到领事馆寻求帮助回国。某一天，报纸上会看到一个乞丐流浪回国，上面登着照片，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窘迫样子，用手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眼神是迷茫，惶恐，但又有着坚定，我只想让别人记住我的眼睛。
　　是的，只想这样。
　　“高考我就不参加了，祝你好运。你肯定能考上自己心仪的学校的。”一说完我就挂掉电话，在河边拾起小的石块往河里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梦歌又打电话过来，我只好把电话关机。
　　我讨厌这个时候别人来打扰我。如同我现在万分厌恶着自己一样。
　　我枕着黑色单肩包做枕头，在河边过了一夜。我想马上就回去，可脚不听话，不知不觉又到了医院的外面。我踌躇着不敢再前行。
　　就这样在外面徘徊了三天。我看到了很多熟人，于是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敢让别人看见。我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
　　是眷恋曾经一起躺在澧水河边眼神如澧水般清澈透明笑容似花朵般明艳的女孩儿，还是那个叫我举起左手然后问我看到什么的女朋友，还是在冰天雪地里和小西一起堆了一个偌大雪人送给我自己手冻得都没感觉的心醉恋人。
　　她做的一切，我该怎样恨呢！或者，自始至终，我恨的人，永远是自己。
　　我买了一张去长沙的车票，在落日沉坠到地平线的那刻，我跳上车，站在车窗看向外面的天空，缓缓举起手，许下一个祝福。
　　我能做的，只有如此。
　　颜回，你会让她过的幸福，是不是？
　　颜回，你一定要让她过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