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能望见我》吞掉记忆的眼睛

4、彼时 直到很多年

　　说起周远罗东城倒是也笑了，他和自己同年，几个人从小就玩的好，几乎天天见，只是几个月前，他随着母亲去了英国，小孩子们天天在一起，冷不丁几个月不见，其实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现在回来罗东城也很高兴，他是他的发小儿，地地道道的发小儿。
　　对于这些话题，紫檀从来就插不上嘴，也从来不会勉强自己，尽管八岁，但是她很清楚这里不是她的家，是人家的家，这种落差不是你上前搭两句话，和人家谈论几个相关的话题就能融为一体的，八岁的孩子，不幸的遭遇造就的极其敏感的内心，更何况这些内容离她那么远，远到不可及！
　　直到很多年以后，周远都能很清晰的记住第一次见到紫檀时的样子，小小的女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南方的小姑娘，穿着宽松的校服，白白净净的面庞有些纤弱的身形，极其干净饱满的额头，一条粗粗的马尾辫，高高梳起，垂到肩膀，一个人静静的走在他们的身后，低着头，有点圆润的小脸一双大大的凤眼，虽然是单眼皮但是很有神采，只是和她年龄极其不符的是眼中那抹不去的一丝忧伤。从来不会主动参与他们的话题，她好像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时候他们说到好笑的地方，就算说的再大声音，她最多就是抿唇轻轻一笑，然后依然自顾自埋首走路，后来直到很久以后有一天，他才听见罗东城喊她一声“紫檀”极好听的名字，那时候他就觉得真的人如其名，淡淡清香……却……回味无穷！
　　其实每天晚上紫檀入睡的时候，欣暖都会看看她，一开始那几天她每次到门口都能听到小小的，压抑的哭声，让她的心也跟着难受，她宁愿这孩子能哭闹，把心中的难过全部都宣泄出来，这样的隐忍和成熟与年龄实在是不符，可是罗恒安安慰她说，慢慢来吧，小孩子遭遇这样的事情，本身对你还没有足够的信任，怎么可能敞开心扉，人总是恃宠而骄的，她一定是怕如果有天咱们也不要她了，她何去何从！然后那几天欣暖都拿着自己的枕头和孩子一起睡，刚开始小丫头倒是有些拘谨，但是毕竟还是孩子，过了一会儿也就放松下来，在欣暖怀里抽抽噎噎的睡着了，一个星期之后，已经很适应她的存在，然后有天罗恒安应酬回来喝多了酒，欣暖不放心，看了孩子两眼就想出去看罗恒安，临出她房门的时候，她还小心翼翼的问：
　　“阿姨，今天你不和我睡吗？”
　　欣暖当天就狠心的把罗恒安推给了佣人。然后直到又过了几天，紫檀终于不再哭了，欣暖才渐渐让她自己睡。但是可能是隔辈人独有的亲切，全家人中紫檀最最亲近的还是爷爷罗勋，每天放学回来，总要先问爷爷好，在老爷子的书房中絮絮叨叨的和他说说学校的事儿，这让老爷子倍感窝心，想着自己的孙子什么时候和自己这样亲近了！每天放学回家都是晚上了，到家就一顿胡吃海塞，然后进房间温书，天天和他说不了两句话！所以还是丫头好啊！
　　其实紫檀和罗东城的关系也是有缓和的，她在那天岔气回来就发现，云姨开始学做上海本帮菜，尽管不会像妈妈做的味道那么纯正，但是每每听到菜色，还是让她偷偷的红了眼眶，她也终于不用饭后大口大口的灌水饱儿，云姨还经常借着聊天打探她以前吃过的饭菜，却从来不突兀的直接问她，尽管年纪小，但是更是因为这样谁对自己是真的好，孩子们才能第一时间感知。
　　紫檀对于周远的感觉，远比对罗东城和陶冶来的亲切，别看每天她不怎么参与他们谈话，但是一路上周远不动声色慢下来的脚步迁就着自己，这些紫檀都看在眼里，还有罗东城有时候和陶冶腻腻呼呼打打闹闹的时候，紫檀都不自在的慢下来两步，每当这个时候，倒都是周远冲着自己又做鬼脸，又挤眉弄眼的调节气氛，所以几天下来，她开始和周远聊起天来，有时候说说家乡，有时候周远也会问问她们学校的事情，日子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着，可是终是有一天，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拉近了紫檀和罗东城还有陶冶之间的距离……
　　这个学期已经过了一半，期中考试结束，学校依旧要定期准备开家长会，紫檀的情况欣暖特意向老师叮嘱过，所以老师是清楚的。可是老师清楚不代表孩子也明白，当时紫檀被带回罗家的事情，都在一个院子住着的孩子，一个学校的终是有几个，就这样现在倒是人尽皆知了，可是很多事情就怕大家只是知道了个大概其，整件事儿涉及陶家，欣暖虽然心中对他们一家人是厌恶的，可终究这确实是一场意外，而且她更是不希望激化下一代的矛盾，孩子又小，所以整件事情的始末连紫檀都不全清楚，她只是知道爸爸妈妈是舍己救人，是英雄，再具体的就不得而知了。陶冶更不可能知道，因为林梅和陶潜然毕竟是理亏，又关乎人命！这样一件事情怎么有脸告诉自己的女儿，所以陶冶只知道紫檀是罗家突然收养的孩子，至于为什么收养她，她不知道更不会关心。可是罗东城却知晓，已经是个小少年了，而且几次经过父母卧室的门口，听到母亲叹气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内容，他就都明白了，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对紫檀态度会渐渐转变的原因之一。
　　可是小孩子的世界往往也是一个小社会，给家长发家长信的时候，紫檀黯然的放到了书桌里没有拿，她虽然知道会有人来给自己开会，但是心中还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可是负责任的班长同学，却在最后检查教室的时候发现了那封家长信，然后在学校门口，人家还特地紧赶慢赶的给她送出来：
　　“紫檀，紫檀，你怎么回事儿？家长信忘记带回家了！”
　　这个时候罗东城陶冶还有周远已经到了门口，正准备回家，本来紫檀虽然心中难过，可是知道班长是好意，正打算伸手拿过，可是忽然听到陶冶身边的女生讽刺的笑着说：
　　“你给她有什么用？她又没爸没妈，谁来！”
　　周远和罗东城都是一皱眉，但是没当回事儿，因为觉得她虽然话刺耳，可是终归是事实啊，下意识的看向紫檀，紫檀只是低着头，咬着唇，也没有多说什么，准备转身离开学校，可是……
　　那个女生就是那天和陶冶在厕所中，教训紫檀的人其中之一，她叫庄楠，另一个女生叫王佩。她们都知道陶冶虽然平时当着别人嘴上不说什么，可是到底是腻味紫檀的！本来啊，之前院子里的孩子中，陶冶是公认最漂亮的女孩儿，家里又极宠，院子里男孩子多，所以也都让着她，就算不让着的也让罗东城收拾服了。可是紫檀一出现，又是另外一种风景，虽然天天不动声色的跟在他们身后，可是你看周远不就开始注意她了吗，还有其他的人什么袁卿，关邵时不时的都会打量她几眼，陶冶不说并不是不在乎，只是没有机会罢了，私下里没少和庄楠还有王佩编排紫檀。
　　“哎，就是！我听我妈说，他妈爸不一定是犯了什么事儿了呢？”
　　王佩的话，音量很大让周围的人都听了个遍，她的目的也就此达到。
　　“还有完没完！人家紫檀爸妈是英雄！舍己救人的英雄，不知道别总胡说！”周远听不下去，张嘴帮腔。
　　“哟哟哟，我们在这说她，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喜欢她吧，周远？”庄楠本来还想继续，可是看着一脸怒意向自己走过来的紫檀，也还是闭上了嘴巴。
　　罗东城虽然没有开口，可是看向陶冶的眼光中是有责备的，他知道陶冶和她们俩走的很近，陶冶也不说话，也不阻拦，罗东城瞪她，她也回瞪，本来就是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啪！”
　　然后世界都安静了。庄楠的脸上立刻出现了五个手指印，这么小的孩子，能在别人的脸上印上手印，可想而知是多么大的力气！她捂着脸，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倒是王佩先冲了过去，抡圆了替她打了回来：“你还动手，你就是没爹妈，活该！”
　　这句话是彻底激怒了紫檀，连陶冶也觉得王佩说的过分了，都是女生罗东城和周远总不能欺负小女生吧，陶冶没有再等，走过去拽王佩：
　　“行了，你少说两句，怎么说的那么难听！”
　　“我说错了吗？小屁孩儿还敢动手，哼，我妈说这种行为就是没家教！”
　　紫檀被打了一个巴掌也顾不上了，现在完全就是一个小斗士，一边的庄楠已经反应过来，冲着紫檀就冲了过来：
　　“我让你打我！让你打我……”
　　就这样，一片混乱，几个小人儿揪打到了一起，本来陶冶是好心，但是劝说无果，还一个不小心被庄楠推了一把，本身就有气，现在正好借机会出出气，所以一下之间她和紫檀倒是一国了。陶冶加入了战局，周远倒是有点意外，在一旁和罗东城看着有些担忧，就这样表露无遗：
　　“哎哟喂，拉一把吧！”罗东城这会儿倒是不着急了，战局明显是紫檀和陶冶完胜，带着笑：
　　“不错，别看小胳膊腿儿，还有点我们罗家的风范……”
　　最后，还是因为引来了教导主任才分开了几个孩子。挨个儿批评了一溜够，直接发配回家写检查。陶冶不以为意拍拍身上的土，向他们俩走去，紫檀有些狼狈，辫子松了，脸上还有一个手印儿，可是周远却发现，她始终没有掉一滴眼泪！陶冶打架也不哭，她从来只和罗东城哭，在别人面前一滴眼泪都不掉。罗东城细心的给陶冶拍拍身上的土，还是有些厌恶的说：
　　“以后少理她们俩！”
　　几个孩子分别回了家，可是欣暖一看紫檀进门，立刻就爆了，指着紫檀瞪向罗东城问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然后连忙招呼云姨赶紧给孩子擦洗。
　　紫檀现在有点害怕了，她害怕欣暖会讨厌自己的野蛮，这个时候一直低着头不敢出声。罗东城把前因后果都和欣暖说了，当然还不忘在她面前替陶冶说几句好话。欣暖听后不再理他，从云姨手里拿过药，给紫檀脸上轻轻的上。晚上欣暖在她的卧室搂着她说：
　　“今天的事儿，不是你的错，打架虽然不对，但是你捍卫了父母的声誉这是正确的，以后要是再有谁欺负你，回来一定告诉阿姨听见没？”
　　紫檀看了欣暖一会，是那种轻轻皱着眉头，很认真很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然后小小的一声：
　　“妈妈！”声音真的好小，说完就扎进了欣暖的怀里，欣暖愣了好一会儿，有着惊喜和满眼的感动，当然还有感伤……
　　紫檀这样的反应其实还有一个原因，父母都在的那时她的家教极其严格，在家和小伙伴儿玩耍受了欺负，基本上父母也都要说她两句，没有人像欣暖这样对待过她！在这点上就连亲生父母也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