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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三 蕾娜 我不知道它 ...


  •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纳灵顿公爵领的中心城,阿奎拉。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嘈杂纷扰的平民区处于最外层,环绕在芬洛林山的脚下;顺着芬洛林和缓的山势盘桓往上,依次坐落着繁华的商业区,驻扎着骑士们的下级贵族区,以及通体洁白朴素如四方石柱的埃希斯特大教堂和它周围的神官居所。
      而在所有的这些之上,在芬洛林山的最高点,矗立着的是纳灵顿公爵的城堡。它和帝国南部的那些只为抵御外敌而匆匆造就的粗糙石堡不同,尖细的副塔群和浅色的主堡有着独属于北方的细腻美感。不知是不是因为芬洛林山天生自带卓越的防御优势,这座精致脆弱的城堡比起实用来说更注重于对外形的修饰。
      注重到了近乎变/态的程度。

      蕾娜仰头看向山顶,此刻正值日落前阳光仍存的最后一刻,西斜的落日恰好落在纳灵顿城堡细塔群的尖顶上,橙黄的光线映在塑就塔顶的晶莹锆石上,柔和的余晖被多棱的锆石折成无数缕细线向四方散开,那铺展开来的光芒在山腰的各式建筑的墙壁上投下了无数橙黄色光斑,就连通体纯白的埃希斯特大教堂也未能幸免。

      “据说为了搜集能覆盖满整片塔群顶部的透明锆石,公爵大人甚至找遍了整个帝国呢。”蕾娜听到尤里乌斯的侍从在羡慕地感叹:“可惜找到最后却仍然差了一块,公爵大人便承诺,只要谁能交得出符合他规定的锆石,他就会给那人十倍于那块锆石大小的黄金。”
      纳灵顿公爵确实有底气这样说话,他的领地辽阔富庶,占据了帝国中部的大部分肥沃土地,上面生活着最勤劳忙碌的帝国子民。若走国王大道,仅需五天便能从阿奎拉抵达圣都,这也使得它成为无数信徒朝圣路上的必经之地和必休之所。
      相比较蕾娜那瑟缩在南方阴湿角落里的故乡,这座通天之城有如巨人般庞大强壮。

      蕾娜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几乎人尽皆知的传说——若将帝国的财富分为三份,那么一份属于教廷,一份属于纳灵顿公爵,而伟大的皇帝陛下,则不得不和天下人共分那剩下的一份。

      即使在眼下的黄昏时分,锆石堆成的塔顶折射出的光线却仍如正午般明亮耀眼,蕾娜忍不住好奇,若在日悬中天的真正正午,那塔顶的光亮岂不是会刺目到嚣张?
      她不由得转头看向遥远的北方,那是帝都所在的方向。在每个阳光充足的正午,不知皇帝陛下会不会被这远方的光线灼伤眼睛?

      她的后背被人轻轻一推,蕾娜回头看去,尤里乌斯正满脸不耐烦地瞪着她。
      “快走,别总是发呆。”他说:“我们今晚在山上住下,明天一早就出发,时间不多,经不起你的浪费。”
      蕾娜看着他,经过这一路上的风餐露宿,这位养尊处优的亡国亲王早已没了初见时的尊贵气度。他的金发不再闪闪发亮,曾经合身服帖的衣服现在有了抚不平的皱褶,牛皮的靴子也溅上了斑斑泥点,甚至连他的腮边,都蹭上些炭灰,可能是昨晚在篝火边坐着睡着时碰到的。
      这一切让青年的模样看起来不再模糊遥远,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似乎是被烟火熏上了些热度,不再冰冷淡漠。
      他比初见时更像一个活人了,蕾娜想。

      “海伦娜?”先行向前走的青年见她没有跟上自己,又一次皱眉回头叫她。
      是的,蕾娜应声往前,忍不住露出了丝笑容,他的确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

      “你无缘无故笑什么?看着真恶心。”
      “笑你嘴边有烟灰。”
      “什……什么?!巴莫尔!你给我过来!你是怎么办事的?!”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我这就帮您擦掉……”

      ——————————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们坐在阿奎拉城里的一家最普通不过的旅馆的壁炉前等待着女侍送上晚餐。
      说是“他们”,其实也就只有尤里乌斯和蕾娜二人而已。

      金发的青年面色不善,因为前一家旅店的老板误会蕾娜是他的妻子,好心说要给他们安排一间房间。
      “她才不是……”他厉声反驳到一半,似乎才察觉到真相比误解更糟糕,于是便尴尬地闭上嘴,转头怒视茫然出神的侍从,似乎在期待他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
      可怜的侍从尚未厘清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既不能说出真相,也不能就此默认,只得暧昧地对老板笑笑,寻思着合适的托词。
      没想到旅馆的老板对这笑容会心地点头:“哦,我懂了我懂了。大人您不必担忧,在咱们阿奎拉,只要不带回家,男人有几个情人都不成问题。更何况您出门在外,也需要这种……嗯哼,来泄泄火嘛~”
      他冲尤里乌斯神秘莫测地一笑,便自作主张地为他们安排好了房间。
      这下可怜的侍从彻底没了帮主人澄清的机会,他甚至不敢去看脸色发青的尤里乌斯,只得可怜兮兮地将脸转过来,寻求蕾娜的帮助。

      蕾娜耸耸肩,这种误解她觉得并不坏。相比较发现她是女巫的尖叫、辱骂和耳光的一团混乱,只需经受一点猥琐的揣测就能得到安全是她能够承受得起的代价,更何况即使是反驳,那位满脸了然的旅馆老板也不会真正打消他心里的念头。早在还小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情愿地认识到,人们头脑中固有的成见是这世间最坚不可摧的存在,改变它们的难度几乎不亚于让一位枢机主教声明放弃对主神的信仰。

      因此她对侍从的求助爱莫能助,这几乎击垮了那可怜的侍从,他往后一缩,看起来好像迫不及待地想从这尴尬的场景里溜出去。

      不过尤里乌斯没给他逃走的机会。
      他狠狠地锤了下桌面,震得低头找钥匙的老板和周围的人们不由得一起抬头看他。

      “哦哦,大人,我的错我的错。”察觉到客人怒气的老板赶忙道歉:“难道她不是和您同行的人,只是临时找来的妓/女?”
      他谄媚地笑:“那么您的意思是要给她额外安排一间房间吗?还是说她不需要……”

      “你给我闭嘴!”尤里乌斯打断老板未说完的话,蕾娜皱皱眉,通过一路的相处,她发现这位不会骂人的高贵少爷能说出口的最严重的辱骂型词汇就是“闭嘴”了,由此可见,眼下他已经非常地生气了。

      老板乖乖地闭上了嘴,瞪眼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她·不·是。”尤里乌斯咬牙切齿地一字字说道:“你给我听清楚了,她是我的朋友,不是什么该死的情妇或者妓/女!”
      然后他气恼地转身,冲着周围因为好奇而朝他们看来的人们训斥道:“看什么看,都给我转过头去!”
      金发的青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在不由分说地乱发了一通脾气后,抓着蕾娜的手就往外面走。

      “我不住这儿了。”他对她说:“你也不许住这儿!”

      蕾娜对他挑挑眉,她无意反对他的决定,只是重复了一遍他刚刚说出口的话:“「她是我的朋友」?说真的,有必要说到这个地步吗?“
      尤里乌斯肩膀一缩,抓住她手腕的手突然松开了。

      “你也给我闭嘴!”
      最后,他低头闷闷地说道。

      于是他们又走了四个路口,这才找到了家没住满人的旅馆,在干脆利落地定好四间房间坐到壁炉边后,蕾娜才觉得迟来的尴尬开始在四人间弥漫开来。
      尤里乌斯那位瘦弱胆小的侍从因为害怕挨主人的骂,找了个借口便一溜烟躲到某个角落里去了,至今也不敢露头;至于那位沉默寡言的佣兵,尽管他全程的存在感无限接近于零,现在似乎也是为了逃脱这尴尬的场面,去到马厩处吩咐旅馆的马夫如何照顾他们的马了。

      于是现在,这张宽大的桌边只坐了他们两个人。
      蕾娜觉得有义务对尤里乌斯道个谢,但青年像只炸了毛的猫,周身散发着别惹我的不快气场。
      于是在片刻的思考后,她决定还是暂时闭嘴比较明智。

      沉默的似乎有无形的压力,将人从现实中推离开。
      蕾娜百无聊赖地听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记忆不由得飘向了遥远的过去。
      在她长大的那座城堡里,几乎没办法燃起这样的壁炉。
      南方的冬日寒冷而潮湿,往往不会飘雪,却能接连不断地下上数十天的冬雨。那雨水冰冷刺骨,带着寒风的味道浸湿一切能被浸湿的东西,扑面的潮气常常可以轻松地穿透城堡的石壁,洇湿拜尔领境内的每一块木头。

      在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巴里特林堡拥有一个小小的高塔,它和灰色的砖石铸就的主堡不同,塔身洁白,又高又细,突兀地立在主堡的斜后方,显得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现在想来,那是典型的北方建筑风格,和纳灵顿公爵的细塔群颇为相似。
      因为较高,塔顶常年干爽,储存着干脆易燃的黄岑木。蕾娜还记得小时候,每逢冬日来临冬雨连绵的日子,父亲都会牵着她爬上高塔的顶端,挑选几块最好的木材,然后用它们点燃城堡的主壁炉。
      那是蕾娜和父亲最喜欢的活动,他们从来不假借城堡内任何仆人之手,而是自己完成全部的过程。
      有时父亲会让蕾娜也试着点燃,但她从未成功过,往往被熏得满脸烟灰连声咳嗽,逗得父亲摸着她的脑袋大笑。
      “你有咱们拜尔家最漂亮的头发和眼睛,”摸着她脑袋时父亲常常会这么告诉她:“就像那位从断崖对岸渡海而来的老祖母那样。”
      但蕾娜知道这只是父亲的安慰——因为拜尔领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盛开在巴里特林堡最娇艳的花朵是她的姐姐伊莉莎。
      不过在冷清的冬日,这虚假的安慰总是能和熊熊燃烧着的壁炉一起,带给她最真切的温暖。

      她喜欢父亲抚摸她脑袋的大手,喜欢他有力的拥抱,喜欢城堡里的主壁炉,喜欢那个干燥的细细高塔,更喜欢塔里木料的芬芳。
      在家中每一个人都因为她与生俱来的外貌而厌恶她的时候,是父亲给了蕾娜足够支撑她活下去的温暖。

      但这一切,都随着父亲的死永远地消失了。
      姐姐死去的那一天,父亲也死了。

      蕾娜沉重地闭上眼睛,自那天后,她再也没有力气爬上高塔的顶端,也再也没在冬天重见过壁炉的火光。
      她只能在每个冬雨淅沥的夜晚,躺在数层羊毛毯下,伸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但那无形的寒意却总能穿透墙壁,穿透毛毯,缠绕在她的身上,让她周身冰冷。

      最深沉的悔意往往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个时候,它和寒冷一起,像鞭子抽打在她身上,每一下,都带着能让人窒息的疼痛。
      蕾娜觉得,这比小时候伊莉莎打她时要痛多了。
      早知道会这样,她就应该在那时求伊莉莎把她打死。

      父亲死后的每一个冬天,蕾娜都会在黑夜中把头埋在枕头里默默抽泣。她常常希望就这样停下呼吸,当清晨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时,她的尸体会如姐姐那样被仆人发现。

      可她知道和姐姐死去时不同的是,没有人会为她的死亡悲伤。

      阻止她结束生命的,是她耳边的低语。
      一天深夜,当她又一次在毛毯下瑟瑟发抖的时候,她只有声音的无形朋友突然轻叹一声。

      “怎么了?”她问向耳边的恶魔。
      “如果我有身体就好了。”她的朋友用她已经能够听得懂的古语回答她。
      “为什么?”
      “因为那样就能体会到你所感受到的寒冷。”她的朋友答道:“我一直很好奇,你们人类为什么能够拥有那么丰富的感觉。”
      “你们没有吗?”
      “没有。”
      “但你会好奇。”
      “只对你的感受好奇,我的朋友。”

      蕾娜咬了咬嘴唇,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不是什么快乐的感觉,寒冷。”

      “不快乐?”她的朋友问道。
      “是的,你能理解什么叫做「快乐」吗?”
      “我不知道它的确切含义,但我能想象出会让我觉得「快乐」的场景。”
      “什么样的场景?”
      恶魔沉默了一会儿,但答案却无法和问题吻合。
      “那也需要身体,我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去了,我的朋友。”

      蕾娜不理解他的回答,在黑暗里,她迷惑地眨了眨眼。

      “如果有身体的话,”恶魔少有地对他的话做出了解释:“我就不但能感受到寒冷,也能够抱住你了。”
      “我一直想知道,如果有人能拥抱你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比较温暖。”
      “如果你能感受到温暖的话,那么我应该就能体会到你所说的「快乐」了。”

      蕾娜愣住了。
      她没有对恶魔的话作出回应,而对方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感觉。
      和他一如既往的作风一样,他只会直接了当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却缺乏持久的兴趣来观察造成的结果。正如他所承认的那样——“好奇”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罕有的奢侈品。

      从那一刻起,蕾娜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活下去。
      而且要用尽一切可能去赎清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因为她爱上了一个人。

      她要活到有资格说出自己爱意的时候。

      在那时,她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永远不会有分离的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一三 蕾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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