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一二 莱昂 你什么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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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已经反复确认过消息的真假，莱昂还是感到有点不真实。
他搓手站在铅灰色的大门前，心中半是紧张半是兴奋。门那一侧居住着的人们在帝国境内的名声就和莱昂此刻的心情一样复杂，他们既是主神最坚定可靠的执行官，却也是有着残暴恶名的死亡天使。
他们负责搜捕教廷最为顽固善战的敌人，当普通的神官和主教们无力将异端们绳之以法的时候，钢铁审判团的执行官们有能力在接到命令的一周内带着他们的战果回到圣都。
有时他们带回来的是活人，但在更多的时候，随执行官一起返回圣都的只是一块块人体的残片。
那些几近腐烂的头颅被绕着圈钉在教廷关押囚犯的塔楼的石砖缝间，死者们的表情被定格在最惊恐的时候，那露骨恐惧即使在头颅被时间风干后也依旧栩栩如生。
即使是在最虔诚的教徒家庭中，父母们也会利用钢铁审判团残忍的名声，将他们作为吓唬孩子的利器。
“再不乖乖睡觉，”他们通常会这样开头：“执行官大人们就会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哦！”
没有人——或者说没有人胆敢——觉得执行官们狠厉的手段是错的，为了得到哪怕一丝一毫被追击者的行踪消息，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对任何一名知情人进行拷打折磨，直到那个他们需要的名字从那些可怜的人们嘴中哀嚎着吐出。
当然，如果你是信仰坚定的虔诚教徒，执行官们或许会在那之后遵照主神慈悲的指示，给你留一口气。
和普通的神职人员们组成的队伍不同，钢铁审判团团内没有骑士也没有神官，据传他们互相之间以名字加上“执行官”来称呼，除了直接管辖他们的教皇大人和五位枢机主教，没有任何一个外人知道这群活动在暗影中的告死者到底有多少人，也不知道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加入他们——哪怕只是当一个负责打扫卫生的仆役。
甚至连他们的住处，也是一个秘密的存在，莱昂仰头看向这栋外形普通的灰塔，心中浮现起一丝奇异的失落：在得知钢铁审判团的执行官们住在这里之前，他甚至没有想过那么伟大的存在居然会有可能住在这么普通的建筑中。
是的，伟大。
作为一个如此神秘莫测的组织，执行官们的能力被无限度的夸大，在帝国的各个角落，都有无数血气方刚的男孩和少年们津津乐道他们的各项传奇战绩。
据说某一位执行官曾单枪匹马击退暗杀教皇的数十名刺客，据说某一位执行官光凭气味就能分辨出异端身在何方，据说某一位执行官只花了一天就捉回了让整个圣都都惶恐不安的异教徒……
莱昂也是听着父母的恐吓和同伴们的八卦长大的，虽然执行官们的传奇故事永远都和血腥残忍紧密相连，但那并不能阻止莱昂和他的伙伴们向往他们，崇拜他们。
对他们这群生长在圣都里的平民孩子们来说，万能的主神和伟大的教皇并不神秘，也并不令人兴奋，他们的存在只能算一个黯淡遥远的影子，为现实世界中的具体生活和事件提供发生的背景。而钢铁审判团的执行官们，则无疑是活跃在这堵模糊背景墙前最让人血脉贲张的存在。
曾几何时，年少的莱昂也曾幻想过能加入这群活着的传奇，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哪怕是做一名最差劲的执行官，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但当莱昂发现比起挥剑还是铸剑更适合自己的时候，这个梦想便随着淬炼钢剑时冒起的蒸汽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铁匠师傅的训斥和责骂声中了。
但就在今天，在这个他曾经的梦想已经变得稀薄空泛的如今，他却得到了一个最接近梦想的机会——为钢铁审判团中的某一位执行官大人做随行的武器师。
莱昂咽了口口水，一边希望着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不要被门后的大人们察觉，一边忐忑不安地叩响了铁门。
沉闷的金属声迅速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不知是不是错觉，莱昂甚至感到这声响如有形的波浪荡开，碰触到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的鸡皮疙瘩。
在毛孔突起的皮肤重归正常之后，莱昂面前的铁门被从内部打开。
他紧张地抬起头，看向门后那位黑发高壮的男人，嘴里的舌头如一团不听使唤的破布，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打捞了，沃是新来的铁匠，大人您四？”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用他墨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莱昂以为他没有听懂自己囫囵的语句，赶忙想要再说一遍时，那人突然开口了。
“我不是什么大人。”他说，低沉的声音如洪钟回荡在莱昂的耳边：“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他/妈/的不是你嘴里那该死的大人。”
他伸手拎住莱昂衣服的后领，像拎起一只小猫般轻松地将他拎离地面。
沉重的铁门在他们的身后合上，莱昂就这样被男人一路拖过狭长的走廊，带进一间开阔的起居室。
莱昂拼命地想要挣扎，却只是徒劳地白费力气。他眼前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重影，出现各式各样离奇的色彩。在一路的拖行中，他挣扎着用手解开了领口的两颗纽扣，却仍然觉得他衣服的领子几乎要勒得他窒息了。
在拎着他走进了那间燃着壁炉的起居室后，男人将手中的莱昂随意往地上一扔，便径自走到壁炉的前面，把厚实的大手伸到燃烧着的木头堆上取暖去了。
莱昂虚弱地伏在地上，好久都没有力气动弹。他张大嘴拼命地喘气，带着雪杉木味道的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了他干瘪的肺部，让那儿重新充盈起来。
当乱窜的金星从他的眼前消失后，莱昂勉强支撑着地面直起身来，打量四周。
厚实的窗帘挂在三面的墙上，将这间房间内所有的窗户都严丝合缝地盖了起来。
借着火烛昏暗的光线，莱昂勉强能看清房间内华丽却古旧的装饰风格，深红色的窗帘顺着橡木天花板的边缘一路垂下，窗帘上用金线绣着各式各样正在搏斗着的动物，有的部分已经褪色抽丝，但似乎无人有意将它拿去修补。
房间很空旷，除了壁炉便只摆放了一张雕花长桌，两把软面带花纹图样的椅子，以及一堆摆在角落里的各色软垫。莱昂眯起眼睛看向软垫，突然那最上有个垫子动了动。
他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揉了揉眼睛后，发现刚刚动弹的不是软垫，而是个转了身的人。
莱昂这才发现除了那位粗暴地将他拖进来的高大男人，这房间里至少还有四位其他人存在。自莱昂进到这间房间后，他们便一直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各自纹丝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如果不是火光映出了他们的身形，莱昂怎么也发现不了这几位几乎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存在。
但现在既然他已经发现了他们，不打个招呼怎么也不合乎礼数。
“各位大……”莱昂张嘴想说各位大人，刚才高壮男人低沉的话语便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他/妈/的不是你嘴里那该死的大人。”他还记得男人阴沉凶狠的口气。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莱昂含糊地将称谓带过，从怀中掏出尼德安大人的下属给他的信件，自我介绍道：“我叫莱昂，莱昂·萨根，是一个铁匠，不知道尼德安大人有没有提前和各位大……呃，各位执行官提起过，从今天起我就……”
“小子，闭嘴。”一个蜷缩在沙发里的细瘦男人突然尖着嗓子叫道：“你太吵了。”
莱昂尴尬地停下，他抿嘴四处张望，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们不想知道你的名字。”另一个声音响起，它虚弱无力，极轻极低，莱昂不得不往发出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以防这细微的声音被空气冲淡。
“事实上，我们也不知道互相的名字。”那声音又道。
莱昂看清楚了虚弱声音的主人，他半躺在软垫上，一手夹着一根细长的纸卷，另一只手懒洋洋地垂下，是一位乍看之下难辨年岁的男人。之所以说看不出年纪，是因为男人的面容似乎还很年轻，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流转生姿异常明亮，但他的声音却和斑白的头发一样，散发出行将就木的枯朽臭味。
莱昂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那男人手中拿着的竟然是帝国明令禁止的毒/品——用暗影栗花晒干的根须卷成的烟草。
没等他惊讶，又有人开口了。
“因为人们会很快死去，所以知道名字也没有意义。”
这次说话的人比较正常，他斜靠在桌沿边，用脚踢着地毯上不存在的石子。莱昂看向他的时候，他也刚巧抬头直视他，凌乱的短发下是一张富有攻击性却异常年轻的脸庞，年轻到让莱昂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待错了地方。
这位少年也是唯一一个看着莱昂说话的人：“啊，别害怕，小铁匠。死不会是你，而是我们。”
莱昂对少年的言辞感到不可思议。
“您是执行官，”反问的话脱口而出，他暂时还学不会怎么管住自己的嘴巴：“您怎么会很快死去？”
莱昂回忆起曾经听过的那些传奇逸闻，每一桩都确凿无疑地昭示着执行官们过人的能力，无一曾提及过他们的死亡。
虽然这些人和他想象中的执行官们有所不同，莱昂不太自在地瞥过细瘦如鼠的男人和沉溺毒/品的青年，但他也不敢相信这些人竟然会脆弱到连名字也不值得被记住的程度。
毕竟，他不安地想，这些人被称作是保护圣都的最后一道屏障，如果他们如此不堪一击，那教皇陛下的安危还有谁配守卫呢。
“你听过很多关于执行官的故事？”不待少年回答，一个新的声音从背对着莱昂的沙发后传出，那是这四位中的最后一人。
莱昂赶忙点头，但随即他意识到点头不会被背对着他的男人看到，便又急忙应道：“是的。”
“那么你应该察觉到你听过的每一个故事里都只有某【一】位执行官。”
莱昂皱眉回忆，猛然发现事实的确如他所说。
传奇中从未提及过做下这些丰功伟绩的执行官的名字，也没有说明实际人数，只是含混地说“有一位执行官”。
莱昂原本以为那是为了凸显执行官们无所不能神通广大，即使只有一人也能轻松胜于敌人的悠然。可现在再想来 ，却好像带上了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那是因为我们确实只有一人。”少年接上男人的话头，笑道：“那些能被称得上是传奇的任务，做起来也通常会死上传奇般的人数。不过对于教皇而言，那串人数毫无意义，因为自始至终，我们只会有一人。那一人死了，自然会有一个新的补上。如果有了名字，那才是让人困扰的事呢。”
“因为，”少年颇为怜悯地说道：“那么多名字来了又走，会让可怜的教皇陛下发疯的。”
“我们是陛下的狗。”那沙发后的男人应道：“不是抱在怀里的可爱宠物，而是能够撕咬敌人的猎犬。”
“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把一条狗叫做「大人」？”
莱昂咽了口口水，他看到沙发吱呀一声移动了位置，那背对着他的男人站起了身来。
男人披散在身后的头发，莱昂惊诧地发现，竟然是雪白色的。
他难道是一位头发全白的老人吗？莱昂好奇，但对方包裹在黑色大衣下的矫健身躯却完全不像一位白发的老人。
“你应该就是我向尼德安要来的铁匠吧。”那人转过头来，面孔竟比头发还要苍白。
莱昂看着男人诡异的面孔，他这不长的一生还未曾见过这般长相的人，一时竟不知道他究竟是美是丑。
男人全身几乎没有颜色，雪白的头发，苍白的皮肤，淡色带着粉红的眼睛，就连眼瞳之上的睫毛，也是如冬日的初雪般洁白。
这一切和他深刻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带来一种猎奇的美感，莱昂半张着嘴看向他，直到男人将手心朝上的手掌伸到他的面前时，他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向他索要尼德安大人的推荐信。
“那个，除了推荐信，”莱昂突然想起了那位负责传话的神官大人交给他的另一封信：“尼德安大人还让我给您带一份通缉名录。”
他将那封封着蜡油的羊皮卷递给无色的男人，后者板着脸将信铺平展开。
“小铁匠，你不懂吗？”短发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坐到了桌子上，现在正一边摇晃着双腿一边冲他笑：“我们是教皇养的狗，现在主人已死，狗就是野狗了。没有人再能驱使我们，除非新的主人出现。”
莱昂摸摸鼻子，少年的笑容像灼热的阳光刺得他浑身不自在，他犹疑地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侧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严肃看信的男人，思考着接下来该说的道歉话语。
“我会去的。”将整张信纸上的名单看完，男人突然开口应承。
少年晃动的双腿停止了，他猛然睁大眼睛。
“你疯了？”他讥笑男人道：“还是说如今连尼德安这种货色都能使唤得动我们了？”
“我会去。”男人不理会少年的嘲讽，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他将信纸折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即使不是以执行官的身份。我也会去。”
“我一定要抓住她。”他说，白色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那个叫海伦娜·冯·拜尔的女人。”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一二 莱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