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言还归》江笙涯

1、归来

　　人是懒惰的动物，化繁为简时，记忆里只有两种人，爱护自己的与伤害自己的。
　　阿言所拥有的最早的记忆是关于一个自称是自己哥哥的大男孩。阿言私心里觉得，他填补了自己青少年时期关于亲情的全部，也毁了自己的最后的信任。
　　阿言本来不叫阿言，少年怕她无聊，跟她说，桔子，我是哥哥，我叫萧言默。你不喜叫哥哥的话可以喊我言默。萧言默把自己放在了和她平等的位置，让她称呼自己的名字，他觉得这个孩子眼里有不屈的倔强，需要尊重 。
　　阿言本不叫阿言，阿言本来叫桔子。没有大名。
　　桔子最初在乡下收留她的奶奶家，奶奶年龄很大了，却从来没有结婚，村里人都说她在等着她的丈夫归来。桔子问过奶奶，她要等的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奶奶说，她只是没事儿等等看而已，并不在乎这人回不回来。桔子不理解，既然等了，为什么不盼望着这个人能够回来与自己团聚呢？那个时候的桔子表达不好自己的困惑，只能作罢。
　　第二天，桔子在小溪边洗衣服，有人跑来告诉她，她家人找来了，要带她回去。她一惊，衣服掉进了水里，又慌忙去捞。
　　来喊她的人以为她吓着了，或许是不舍得奶奶。
　　其实阿言还小，第一反应却只有我原来有家五个字而已。至于舍不舍得奶奶，倒没怎么想过。
　　她三岁半开始记事时，就知道她是下乡支教的大学生捡的，最后回城结婚留下了她给奶奶做伴，奶奶看不见东西，平日不爱说话也不怎么照拂她，更多的是各做各事。这一年，连做饭也是桔子接手了。
　　回去的路上，桔子想，爸爸来接还是妈妈来接呢？或者一起来？心里忐忑却掩不住欢喜，因为有了家，就能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去上学了。以前支教的小妈妈经常带着她给班里学生开教育会，总是说，读书是改变命运最直接的办法。桔子每每听到村里人议论自己的身世与未来，总是逃不开弃婴与童养媳两个词，这些桔子心里很排斥，急切的想要远离。所以，一直惦记着能读书来改变这一切，可是却没有机会。
　　但现在不一样，她有家了，就可以上学了。
　　走到奶奶家门前，桔子看到了一辆威风的车，村里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一旁围了很多人，议论着说桔子命好，桔子看向车里，有女人快速转头，像是躲避她的目光，她还想再靠近看看清楚，后面有人喊她，你是桔子么？我是言默哥哥。
　　桔子回头，愣了愣神，点点头，盯着这个大男孩看，想着为什么没有爸爸？车里的是妈妈么？为什么不看我？
　　少年讶于桔子的直视，也看懂了她的疑惑。笑着跟她解释，妈妈在车里，这里人多，不方便下来。爸爸比较忙，哥哥带你回去好么？
　　桔子回头看了看车里的女人，发现她也在看她，有眼泪从眼里不停的流出，她看着，觉得安心，觉得踏实。她想伸手给她擦眼泪，可是隔着玻璃，只能作罢。她转回去看着少年，点了点头。
　　跟奶奶做了简短的道别，便上车离开了居住三年多的村子，桔子想，自己真无情，居然都没什么留恋。可是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