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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也先 ...

  •   二十四,哈密
      正统十年,朝廷大震,瓦剌也先先后攻占哈密和三卫。
      朱圆沅听苏琴说完这些,轻轻笑了下。已经六月了,前世的她就是在两个月后死去,离魂飘飘荡荡数月,竟回了二十年前的九公主身上。那今世呢,是她死还是于董氏死。
      “殿下,殿下。”苏琴轻唤了几声。
      朱圆沅笑道:“姑姑,我听着呢。只是后宫不肯干涉朝政,如今朝廷还未抉择,我岂可多说。”
      苏琴笑道:“天热,殿下也该保重身子。瓦剌近千使者已过了居庸关。”
      朱圆沅皱眉,轻叹了口气,望着木格窗外碧蓝晴空,想起远在太行山下的于廷益,前世到底是什么牵绊住了他的脚步,以致自己临死都未能见到一面而抱怨终生,不得进入轮回道,最终重新被卷入这纷纷尘世。
      苏琴见朱圆沅又开始走神,不禁心急,自从天热后,这大长公主便一直如此心神不定,自己提议请太医来看看,却又不肯,只叫她派人去庆寿寺寻找道深大师,而这道深大师早已云游四方,却又能去哪里寻找。
      数日后,苏琴来回禀那道深大师回了庆寿寺。朱圆沅立刻请见英宗想去庆寿寺上香祈福。
      酷暑难耐。王山骑马走在前头,望着这万里无云的晴空,虽说不过辰时,却已经热的汗湿后背。他回头看了看公主銮驾,不禁纳闷,这大长公主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大热天的巴巴的赶去见一个秃驴,自己也是犯了混,竟巴巴的去讨了这个差事,本以为能宝马雕车香满路,谁知道也就是大长公主入銮驾时遥遥见了一面,其他时间那銮驾的凤帘纹丝不动,传话也都是苏琴派了小宫女来和他说。
      到得庆寿寺门前,朱圆沅下了銮驾,庆寿寺主事方丈带了人迎了出来。朱圆沅笑道:“烦扰方丈。圆沅只想到和故人话旧,却给叨扰了佛门清净。”
      方丈笑道:“无妨,凡来皆是有缘人。道深大师已经在后院禅房静候,施主请。”
      朱圆沅一行跟着方丈走到后院一间禅房内,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不耐烦声:“兀那,见洒家也这么大架势,赶紧叫那些腌臜之物离去。”
      朱圆沅笑起来,对苏琴道:“琴姑姑,你且去净室歇息片刻,这一路有劳你了。”
      苏琴笑着应了一声,见王山还眼巴巴的站着不动,冷声道:“王大人难道未曾听到大师的吩咐?”
      王山看了下朱圆沅,只见到一抹裙角消失在禅房,只得冷脸回了。
      “大师叔。”朱圆沅看了下眉毛已经花白的道深大师,一身袈裟缝缝补补灰不溜秋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师叔,身子可好?”
      “好,都好,志远那几个去了塞外,也先那厮忒也厉害,竟占了三卫,估计再过几日他们也能回来了。”
      朱圆沅这才知道志远师兄们的去向,不禁一愣.
      道深笑起来:“何谓云游,讨一钵饭求一盏茶不过满足皮肉所需,济苍生度苦海才是佛之根本。志元,你既回来,自有回来的因缘。求而不得故心有挂碍,一切苦厄困阻都不过求而不得。”
      朱圆沅愣怔的看着道深,不知道这回来是何意,是指她再世为人,还是说她回到这朱氏皇朝,又或者两者皆有。朱圆沅抿了抿嘴,道:“师叔,弟子不过想求个明白。”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世人皆想求佛祖问个明白,可求了明白又如何,心里真能明白,真能解脱?无所住而生其心,无执念,无挂碍.志元,你两世为人,难道不明白这世间最难就是明白两字,若真能明白,便能成佛。志元,你无须明白,你回来自有回来的因缘,顺尔本心,自能找到你的因缘。”
      “去吧,日后志远他们自会去找你。”
      朱圆沅蓦地抬起头,问道:“师叔”
      道深却笑着点点头:“此去经年,生老病死,不过缘起缘灭。当日洒家跟着师兄随燕王殿下起义,南征北战,弑杀无数,早已够了。洒家这次不愿意再这般了,老了,师兄大概也想洒家了。”
      “去吧,志元,莫回头。”
      朱圆沅看着道深那刻满了人世间沧桑的笑意,恍然大悟,何必执着.朱圆沅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九个响头,才沉默的起身离开.
      銮驾突然停了下来,苏琴连忙上前问了下,躬身上前同朱圆沅道:“殿下,刚护驾有侍卫惊了马,有一位老者摔了,倒地不起。”
      朱圆沅站起来,连忙腾身下轿。还未走进,就听见王山骑在大马上正大声呵斥那倒地老者。朱圆沅走上前,见那老者抚着脚腕无法起身,便蹲身说道:“老人家,是我们不对,伤了你,可否容我替你看看?”
      王山见朱圆沅这般,只得下马道:“大长公主,在下自会赶走这些腌臜下人,天气炎热,速速回宫是正理。”
      朱圆沅也不回话,忽轻忽重的捏了几下老者的脚腕,知道是骨折,叫了几个小内监扶正那位老者,手上利索的使劲用力一拧一正,只听得几声咯咯骨响,老人一阵惨呼。朱圆沅笑道:“老人家,我已经帮你正了骨,等会你让你家人替你找个大夫,开几贴药休养个十天半月就能好了。”朱圆沅吩咐小内监将老者抬到路边,让苏琴给了老者几两碎银,便转身同王山道:“王大人,不过些许小事,何必动怒,诚如你所言,我们这便速速回宫吧。”
      王山刚躬身道了声是,便听到一阵呼啸从耳旁擦过,朱圆沅几乎是下意识间侧身举掌拍去,听得叮的一声,一支短箭落在脚边。
      “阉贼,受死吧。”侍卫里的一个锦衣卫刀指王山.王山抹了把耳朵上的血,怒喝:“王永,你是要反了么?”
      王永却道:“王山你这逆贼,和你那个叔叔王振阉货,收受贿赂,大肆敛财,公报私仇,草菅人命,陷害忠臣,蒙蔽圣上,恶事做尽,今日我要杀了你为那些冤魂报仇,扶正朝纲。”说着便带着锦衣卫的几个人扑了过去,同王永的人打将起来。
      人群早已如鸟兽散,这时有两个锦衣卫突然几步上前,一个缠住苏琴,一个持刀直逼正要避开的朱圆沅,一边道:“朱氏公主,正好,今儿杀了你老子也够本了。”
      朱圆沅偏头避过刀锋,反手一掌劈过去,那人急忙躲闪,下盘露出空档,朱圆沅飞起一脚,把来人踢得后退几步,朱圆沅趁他站立不稳,立刻上前以肘撞击那人的肩膀,另一只手反劈那人的手腕,只听得”噹”一声,绣春刀掉落在地,朱圆沅立刻一脚飞起踢将出去,这时后面的林大姑带着人赶到,迅速上前接过那人,几个女侍赶紧团团围住朱圆沅.
      朱圆沅和王山这边人多势众,不一会王永等人便被捉的捉,逃的逃.
      王山跪在地上道:“大长公主受惊,都是微臣无能,速请殿下回宫,微臣立刻派人去捉拿这群逆贼,定要将这群逆贼挫骨扬灰。”
      朱圆沅却知自己今日是受了连累,不过此刻也说不得什么,只笑道:“此事可能一场误会,还是由刑部大理寺来审断吧。”一边说一边转身离去。
      朱圆沅由苏琴和林大姑扶着正要上銮驾,却感觉到一股鹰鹫般的目光直盯着自己的后背。朱圆沅回头,却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心想难道是自己过于紧张以至于草木皆兵么。
      锦衣卫将王永等人押往路旁,小内监迅速的理清道路,銮驾缓缓启动。朱圆沅总觉得有点异样,轻轻掀开凤帘,却见到路边一座客人四散的酒楼二楼窗台边站着个异于常人的魁梧身材,四方的国字脸,高颧骨,细长眼。朱圆沅只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喜宁见也先一直盯着銮驾,眼珠一转,便笑起来:“太师久不来中原,有所不知,此乃我九大长公主的銮驾,今日去庆寿寺烧香还愿的。”
      也先想起上次来中原,王振派侄子王林同自己说的话,还真想不到这个大明的九公主打杀起来倒还真有点草原女子的气概。
      喜宁久在宫中,看也先的脸色立刻有所猜想,便笑起来:“说起来,这大长公主也是命不济的,早已过了如花年纪,却还一直独守宫中,若不是皇帝陛下信任这位殿下,只怕早就成了宫中一个笑话了。”
      喜宁见也先有点意动,又说道:“不过就杂家看来,这大长公主指不定是在等一位盖世英雄来迎娶与她,若不然,如此美貌高贵,又聪慧过人,陛下信任,岂有独守之理。”
      旁边跟着的一个蒙人讥笑道:“再厉害又如何,不过一介女流,哪里比得上我们蒙古女人勇猛坚强?”
      也先抬抬手止住道:“不必多说,正事要紧。”
      七月底,朱圆沅求得英宗同意,一路送道深大师和志远师兄们离京西去.
      居庸关外,朱圆沅看着道深大师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暮色中,不禁黯然失色,在她最无助的岁月里,他如师如父的照顾了她,而如今,这缘分大概要消散了.
      “殿下,天色已晚,回驿馆吧。”苏琴看了看四周,这次朱圆沅因道深的关系是微服出行,道深大师一行人走后,身边随行的只有自己、林大姑和三个小内监,万一遇到什么强人,自己担待不起。
      朱圆沅点点头,同苏琴一起坐上马车,外头是骑着马的林大姑打头,一个小内监赶车,后面两个小内监随行。
      正走上官道,前方突然想起杂乱的马蹄声和马嘶鸣声。林大姑赶忙叫那小内监将马车避让在一旁的林子里。听得马蹄声逐渐过去,正要松口气,那马蹄声却重新返了回来,夜色里,火把照的这片林子一览无遗。
      “九大长公主,也先有礼。”
      朱圆沅同苏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惊疑,这次朱圆沅出京唯有英宗知道行程,可看也先这话显然是早就知道了。
      朱圆沅定了定神,既然如此再装也没有任何用处了,朱圆沅由苏琴拉开帘子,仰起头看着那个骑在大马上的魁梧身影,也先的脸背对着光,看不清容貌,却还是给朱圆沅一股熟悉的感觉。
      也先盯着眼前的女子道:“殿下杀人不错,记性可就不怎么好了。”
      朱圆沅募的想起那日那鹰鹫般的眼神,轻笑起来:“原来是故人,太师安好?”
      “既如此,殿下不妨随故人游一番故地如何?”
      朱圆沅止住苏琴,笑道:“太师带路吧。”
      “殿下,这-----“
      “无妨,琴姑姑,这里总还是大明,也先既然当众称我为大长公主,想必也不会乱来。”朱圆沅镇定的笑了起来,“我们先跟着他走吧,他既然说故地,这一路往西往北大约也就是太行山下了。日后慢慢想法子,将消息透给当地的官员知晓罢了。”
      苏琴想想,此刻也别无他法,只得应了声是。
      当晚,也先包了个旅馆住下,旅馆老板见是蒙人,哪敢露面,只叫了几个同样战战兢兢的伙计伺候着。
      一连数日,已是到了山西境内,也先只派了两个高大的蒙女来伺候朱圆沅,明着伺候,实际是监视,朱圆沅笑着谢过,只盼着个机会能让苏琴逃出去,能通报到当地官员。山西,于廷益便在这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就会死在他的附近,若是,那倒也好。
      这一日,也先如往常一般,找了个旅馆住下。
      朱圆沅简单地洗漱了一番,胡乱吃了点东西,便带着苏琴走上旅店旁的一座黄土坡,此刻夕阳西沉,暑气蒸蕴,古道苍茫,远处群山绵延,薄暮连天。朱圆沅站在土坡上,心思烦乱,已经八月,前世她正是在八月十三那一日去世,今世难道她还是逃不开这个宿命?于廷益,她有多久没有再见到他了,这一世临死她是否还能再见他一面,只是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何处。
      “殿下倒是好雅兴,虽说是黄昏,可毕竟是八月暑天。”也先笑着大踏步走上土坡,看着眼前做了大明民间一般农妇装扮的朱圆沅,白棉上衣,下身蓝色棉裙,一条白腰带勒着细腰,一头青丝挽起插了一根普通的玉钗,只那玉般的肌肤和葱似的手指显出一幅名门闺秀的样子。
      “太师有礼,在下不过是出来散散,坐了一天马车闷得很。”
      也先站到朱圆沅旁边,望着中原万里江山,心里无限感慨。
      “太师是不是在想,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也先猛地回头,一双细长眼眯起来,盯着眼前的女子,玉颜映着霞光透着粉色,鬓角乌丝旁几滴细细的汗珠。
      朱圆沅笑起来:“太师何必如此惊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有些人被金钱迷住了双眼罢了。”
      也先冷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崖山之后再无华人,我不过拿回我祖先的东西?”
      朱圆沅摇摇头,看向那苍茫大地,笑道:“太师熟读典史,何必自欺?况太师知道为何当日大蒙骑兵雄拥天下,却最后被驱逐回沙漠么?”
      也先道:“愿听殿下指教。”
      朱圆沅想起前世和于廷益恳恳切谈,笑起来:“中原大地历经南北朝大乱,唐后期安史之乱,北宋金人靖难之役,南宋蒙人铁蹄直下,一次又一次的拨乱反正,只因了中原文化绵绵不绝。”
      “太师败哈密,灭三卫,刀锋直指南方。朝廷不过是被腌臜小人污了耳目,可这混浊尘世终有清醒之士,捍家卫国。”
      “太师,这是中原人的家,岂肯拱手让与他人。就像蒙人的草原又岂肯让与中原人一般?”
      “雄鹰翱飞于北境高山,凤凰栖息于南国梧木,太师何必非要灭了凤凰,让雄鹰栖息于梧木?”
      “哼,殿下说的轻巧,你可知草原上有半年时间为大雪覆盖,我们蒙人悍勇勤劳,却连温饱都很艰难。可你们中原人夜夜笙歌,寻欢作乐,还自称什么对酒当歌,及时行乐,却连黄发小儿都锦衣玉食,你可知多少瓦剌的孩子赤脚在草原上奔跑,一辈子连个糖葫芦的味道都不知道?”
      “太师,难道中原都是你看到的这般,中原百姓辛苦劳作一年食不果腹的也大有人在。”
      “哼,如此大好河山,还让百姓流离失所,你朱氏皇帝何德何能坐拥锦绣江山,若是让我坐紫禁城-----”也先猛地止住。
      朱圆沅笑起来:“看来大师也看脱脱不花可汗不顺眼久矣。英宗软弱,阉贼当道,但中原文化仍在民心。”
      “哼,一群文人,又有何用?”
      朱圆沅想起于廷益,不禁微笑起来,缄默的看着一点点坠入西山的残阳。
      也先回头看着身旁的女子,天地间最后一道霞光照在她的身上,玉颜挂着温柔的浅笑,也先不禁想起中原人庙里那慈祥俯视人间的观世音,观世音的慈悲能否看到草原上勇猛的雄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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