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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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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架摆好了可全然没有动笔的冲动,创作需要灵感,需要激情,需要一时的癫狂,可此时毫无感觉,完全像是在完成一道命题作文。
我让谭榕随便做些什么,我在一旁做速写。
说来奇怪,当画笔开始在纸上勾勒出她的形体时我便进入到一种超宁静的状态,声音消失了,时间消失了,存在于世界上的只剩下她和我还有纸上的图画。与往日写生的感觉不同,那时只是练习捕捉,而这次是收集,把她身上的每一点形和神都慢慢收集起来。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转眼已是中午。当我把一整本画册画满时谭榕也累得倒在地上不愿动弹。之前太投入了,一连几个小时下来我一直没停,为了配合我她也是没有片刻休息。
“吃到苦头了吧,现在知道作模特是件不好玩的事了吧。”
“累死我了,给我倒杯水来。”
我倒了杯水给她然后躺到她身边,举着我的画册一篇篇翻给她看。
“一上午你就画了这些连环画?”
她的一番话让我眼前一亮,我把画册从新翻看了一遍,没错,一本连环画,一个故事,我忽然找到想要表现的东西,那将会是叙事诗般的画作,一张画布上是一个流动着的故事。
我跳起来跑到画架前,“起来咱们接着工作。”她却躺在那说:“累到不行了,今天就免了吧。”
我送谭榕来到楼门口,楼梯上的雪没人清理现在已经结成冰,谭榕一只脚刚踏上去便滑倒,我想去拉她结果也跟着一起滑倒,我们俩重重地跌在楼梯上。我爬起来赶忙去扶她,当手碰到她的肋下时她‘哎哟’一声叫起来。看着她脸上痛苦的表情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没伤到哪吧?” 我问。
“好疼,可能是肋骨断了。”
“这么严重,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
“来不及了,肋骨断很容易刺穿肺叶形成气胸,如果不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赶快开我的车送我去医院。”
“让我开车?不行,不会这么严重吧,你坚持一下,救护车应该到得很快。”
“咱们俩谁是医生?快去!”
我开着车在拥挤的车流中穿行,一辆辆车被我甩在后头,车窗两边的景物飞速地向后掠过去。怎么会这么像,这情景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车停在医院门口,我抱起谭榕冲进急诊室。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谭榕和一个女医生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我赶忙迎上去问:“没事了吗?这么快就处治好了?”那医生笑着对我说:“瞧把你紧张的,她那是吓唬你呢,只想考验考验你。”
“大小姐,这玩笑开不得,要出人命的!”我恼怒到极点,几乎是在冲着谭榕在喊,与此同时脑海里翻腾起一连串可怕的画面:高速追逐的汽车,喷气机引擎一样的呼啸声,翻滚的车身,剧烈的碰撞。我感到太阳穴涨得快要爆开。我紧紧抓着谭榕的手臂一遍遍重复着:要出人命的。
“西城,你想起了什么?别怕,有我在,继续,不要停止,把一切告诉我。”
我起来了,全部,那不是一个梦境,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我找到张涛提出要和他赌赛车,赌注是各自的性命。我的理由很简单:要么他消失,从而使卢芳不会落到一个流氓的手里;要么我消失,从此不会再心痛。张涛开始没有接受我的挑战,他说像我这样的根本没资格和他这样身价的人打赌。我用极轻蔑的口吻对他说:你也算男人?卢芳怎么会看上你?你不配。张涛忽然发出一阵怪笑,“早就想你小子早点从这世上消失,还没想出法子,没想到你自己送上们来,赛车时间就定在后天晚上。”
那个夜晚天很黑,空中飘着毛毛雨。卷毛开来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我坐进驾驶座位,刚要关门,卷毛拉住车门说:“哥们,算了吧,这么做不值得,退一步海阔天空,现在撤还来得及。”我掰开他的手说:“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值不值计算,谢谢你!帮我弄了辆好车。”
三辆车一字排开,在我的左侧是两辆一模一样的黄色兰博基尼。我起动引擎,一阵阵轰鸣声让我的神经极度兴奋起来。我将手按在方向盘上,眼睛直视着前方,一条笔直的公路一直延伸到黑暗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没有任何的杂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沿着这条路一直冲下去。
忽然副驾驶一侧的门开了,一个人快速闪了进来,当我看清楚来人时裁判手中的手绢已经落下,与此同时边上的两辆兰博基尼飞一样冲了出去。我来不及多想,脚猛踏在油门上,带着刺耳的车轮摩擦声我的车也跟着冲了出去。
坐进副驾驶位置的是卢芳,一定是卷毛把賽车的事告诉了她。
车高速行驶着,我无心顾及其他全神贯注于前方。一辆兰博基尼在我前面不远,而另一辆已经几乎看不到,我加大了马力,不停地变线,有几次几乎是擦着别人的车穿过去。卢芳被吓得高声尖叫,不停地喊着:“快停下来!”我并没理会她,车子反而更加快。
“求求你快停下来,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
车没有停下来,渐渐地已经靠近前面那辆兰博基尼。就在两辆车快要并驾齐驱时那车忽然一个侧闪,‘啪’的一声,右侧的反光镜撞到前面车的尾部一下子变得粉碎。我继续加速,车跃到前面,第一辆兰博基尼就在前方。
“你疯了,快停车,就算你什么都不顾了也不能连累孩子,我肚子里怀了孩子。”
我一脚踏在刹车上,一阵尖利的刹车声,我们的车滑行出近百米的距离才停下,巨大的惯性让身体几乎要从安全带中挣脱出来。
“你下去。”我对卢芳冷冷地说。
“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 ”
“你下去,快滚!跟你那个小杂种一起赶快滚!”
“西城,你混蛋!这孩子是你的。”她声嘶力竭地喊着,之后扶在车窗玻璃上放声痛哭。
几秒钟,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只这一句话,我身体中因愤怒而积攒起的力量一下子散掉了。
卢芳转过头,满脸都是泪痕“求求你,为了孩子别再干傻事了,带我们回老家,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咱们能好好在一起。”
我起动了引擎,车慢慢向前开,此时头脑中乱糟糟的。卢芳在一旁哭诉着,她告诉我出影集的事是她找到张涛帮忙,她很害怕,看到阿来离世后我的精神接近崩溃,她怕我走阿来的老路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她知道张涛是个花花公子所以提前做好防范,几次都没让那家伙得逞。有孩子的事她也是刚刚才知道。
能不能相信她讲的话我不确定,但至少现在可以冷静下来。
十字路口处发生了车祸,两辆车撞到一处,每一辆车的车身都严重扭曲变形,其中一辆正是和我比赛的黄色兰博基尼,而另一辆就停在后面不远处。
我将车速减慢,卢芳却拉着我的手臂喊:“别停下来,快离开。”可以肯定出事的就是那辆兰博基尼,我的心里很复杂,一阵恐惧又有些幸灾乐祸,我甚至想张涛就卡在那辆报废的车中不能动弹。
一辆黄色兰博基尼从后面追上来,到了并排的位置,那辆车猛地向我们撞过来。我加大油门,车子间拉开一点距离。那车又追上接着撞过来。这家伙是要和我拚命,没有其他办法我只有把车速提得更高,希望借此可以摆脱掉它。
前面是路面正在施工的警示牌,我想转换去左边线,可被那辆兰博基尼挤住不能变线,两辆车挤撞着继续向前冲。路障被撞飞了,碎块噼里啪啦地打在挡风玻璃上,我们的车开始颠簸,紧接着腾空飞起,一阵天旋地转,最后是一声可怕的巨响。
当我醒来的时候已是躺在医院里,浑身裹满了纱布。
两个月之后我奇迹般的离开病床,后来我被转到另一家医院,在那里我遇到一位女医生,她就是谭榕。
谭榕和我回到车里,她递给我一张纸巾让我擦擦头上的汗。我疑惑地望着她问:“咱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是医生和患者还是恋人?哪个是真的?”她温柔地看着我说:“两个都是真的,开始是患者,后来是患者兼恋人,现在你的记忆全部恢复了因此作为医生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从今往后你只是我的恋人。”
我要谭榕先送我回家,现在的心绪很乱,需要好好梳理一下。路上谭榕告诉我关于那次车祸的一些情况,两起车祸共造成三死一重伤,只有我一人有幸可以完全康复。前面车祸中两辆车的驾驶当场死亡,和我追逐的那辆车的驾驶下肢瘫痪,卢芳送院后不治。
深夜,我独自坐在那里发呆,过去发生过的事一例例清晰地在脑海里排列起来。卢芳真的走了,我宁可相信她离开我跟了别人也不愿相信她就这样走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小生命,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的罪孽太深不可以被饶恕。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谭榕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我们的车开出大50分钟后在临近市郊的一座住宅小区停下来。这里是一片开发较早的小区,房屋和道路都很陈旧。我们来到一栋七层高的楼前。
我敲开一家房门,开门的是一位挺着大肚子的孕妇,见到彼此我们都先是一愣,接着孕妇一巴掌打过来,嘴里喊着:“西城,你这个畜牲!你还有脸来见我!”
开门的孕妇是潘琦,这座房子是她和卢芳刚来B市时住过的,后来房主要出售,价格比较低她们就买下了,再后来她们搬去市区里住这里便空置了。从医院出来后我去过潘琦和阿来在市区里的住所可早已人去楼空,记忆完全恢复后我想到了这里,只是潘琦怀孕了让我感到意外。
谭榕扶着潘琦进屋向她解释,她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
阿来离世后不久潘琦搬回到这里,她不想再呆在原来那所房子里,她不敢去到阳台上,甚至不敢看窗外;更让她心烦的是经常有自称是记者的人前来采访,开始的时候她很配合,可后来看到那些乌七八糟的报道才知道来的人当中很多都是借助炒作名人来达到盈利的目的。
阿来生前不知道潘琦已经怀孕,潘琦自己当时也不知道。我想如果阿来知道已经做了父亲,他决不会选择自杀,这个世界太不公平,命运总是对好人这般残忍。
卢芳和我吵架后搬来这里,潘琦问她吵架的缘由,她说只是为了点小事,近期双方情绪都不好所以吵起来,以前我们吵架后卢芳会跑回来找潘琦是常有的事,因此她也没再多问,想着两个人闹别扭是常事,过些日子气消了也就没事了。后来卢芳得知自己怀孕了,当她把消息告诉潘琦时两个人高兴得抱在一起痛哭了好一阵。潘琦马上打电话告诉我,可我的手机怎么也接不通。一天卢芳接到卷毛打来的电话,说我要去和别人赛车赌命,他让卢芳好好劝劝我,放下电话卢芳匆匆离开家,潘琦没想到这竟是她们俩最后的永别。
潘琦问我当时为了什么事情和卢芳吵得那么厉害,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她。
“你混蛋!凭卢芳的为人她绝不会干出这种事,再者,卢芳那时几乎天天和我在一起,我可以担保她不会。” 潘琦冲我喊,情绪又有些激动。
“我也不愿相信那是真的,可那些照片怎么解释,是我亲眼见到的。”
“你蠢呀!亏你做了这么多年的摄影师,PS 一张照片对于那些做媒体的是多轻而易举的事。”
是啊,我为什么没想到这一层,愚蠢的猜忌让我的智商变成了零,这么容易地就中了人家的圈套。
谭榕过去安慰潘琦,在找纸巾的时候发现墙角落里放着一幅画,她问:“这是那副《沐之海》吗?”
那幅画正是我的《沐之海》,原来它保存在潘琦手里。看到它我忽然想起阿来的《最后的晚餐》,我问潘琦那幅画是怎么到了画廊里。
画廊里的那幅画确实是潘琦卖出的。我赛车时用的那辆红色法拉利在车祸中完全报废了,车主人要求民事赔偿,不得已潘琦卖掉阿来的画,加上自己的积蓄和朋友们的帮助才勉强把欠款还清。
我来到画前,双膝跪下。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混蛋,辜负了知音,连累了朋友,害死了最亲的亲人,这样的人是本该遭天谴的,可我为什么还能完好地活在这世上?我从小就喜欢美的东西,所以去学画画,幻想着把我能看到的美告诉给大家;然而为什么经由我手制造出的总是和我的初衷相违背?有谁能告诉我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