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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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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社的工作泡汤了,我回到工地继续干我的油漆工,谭榕照例每天过来接我。
傍晚,我们的车子走在回城的路上。
“对不起,那张照片没在杂志上发表,让你空欢喜了,还嚷嚷得让你们同事都知道了,这叫什么事。”
“没关系,发表了更好,不发也无所谓,只不过对你不公平,我问过赵叔叔了,他说是老板要撤下来的,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好的作品要被撤下来。”
车子转了个弯走上一条岔路。“咱们这是要去哪?”我问,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开车。
来到一处高坡,谭榕把车停下,我们下了车,眼前是一片宽阔的河滩地。一条大河蜿蜒着由西向东,在河滩处分出许多支岔,河水表面结了冰,在夕阳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宛若内里涌动着生命的金色脉络。
望着远处的河水我想起故乡的小溪,一个缠绵柔美,一个坚韧英姿,不同的气质却有着相同的美,水的特质是关于女人的注解。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赏风景?这儿的风景的确很美。”
“小时候我妈经常带我来这里写生,我妈是画家,她的画很美,那时候我就想长大了也要象她一样成为一个画家,可惜她去世得早,不然我可能不会选择作医生。”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她对艺术作品会有这么良好的眼光,原来是有她母亲的遗传基因。
“生老病死全在天意,有时候人是左右不了的。”
“她是自杀,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些事,今天是她的忌日,每到这时候我就特别想她,特别想找个人聊聊,总是觉得替她感到委屈,你别笑话我,心里医生有时候也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心结。”
“你说吧,我听着。”
谭榕的母亲是美院的高材生,毕业后在一家美术杂志社作编辑,一次阑尾手术让她结识了谭榕的父亲,两人一见钟情,随后步入婚姻殿堂,不久后谭榕出生。在外人看来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美满家庭,父亲是前途不可限量的主治医生,母亲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女儿聪明可爱。可世上没有百分之百的完美,在谭榕八岁那年一个画家闯入她们的生活,他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在当时的书画界已是响当当的人物。谭榕的母亲低档不住他的诱惑,终于有一天跨过了界限。事情被传得沸沸扬扬,四处是下流不堪的各种流言。谭榕的母亲经受不住压力服下过量的安眠药,而那个事件中的男画家却是全身而退,事件并没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至今他在圈子里仍旧很活跃。
事件对谭榕的父亲造成极大的伤害,他不能接受一个他这么深爱的女人会背叛他,他不肯原谅她,在家里他不允许谭榕谈及母亲,不允许谭榕纪念母亲甚至没有告诉她母亲骨灰的存放地点。谭榕从小喜欢画画,可出事以后所有和绘画有关的东西全被收走了,高考的志愿被强定为学医。他更痛恨那个男画家,始终认为从谭榕母亲出轨到最后自杀都是被那个人引诱的结果,他的恨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波及到所有搞艺术的男人,他对谭榕有明确规定,绝不能找搞艺术的人作男朋友。
“你怨恨她吗?如果不是她的过错你的家庭会很幸福。”
“我不怨她,感情的事本来就是非理性的,也许当时她自己都不清楚做了些什么,但即便是她做了错事也不应该得到这样的惩罚,在她死后还要背负这么多的骂名,这个社会太冷漠,太缺少宽容。”
“对你父亲呢?”
“我理解他,恨得那么深还是因为爱得更深。别以为随便说一句原谅就是宽容,只有没心肝的人才会忘得那么快,那件事对他来讲是刻骨铭心,怎么会轻易地忘掉。我读过很多的书里都讲到如何让人释怀,其实那些都是站在第三方的立场,所以谈起来会很轻松,如果从一个当事人的角度看,释怀让你刻骨铭心的过往是一件多么难的事!”
“那个男画家最可恨,事情全是因他而起。”
“病毒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想把它全部消灭是不可能的事,所能做的就是保持干净的环境让病毒生存空间减少,再就是靠自身的免疫力;那个人确实可恨,可我妈自身也有责任。”
在讲到母亲的故事时谭榕的脸上是我从没见到过的表情,我忽然间觉得站在面前的不是那个先前认识的小女生,我原来一直以为她是一个书读得挺多但阅历很浅对生活中的事情充满天真的‘傻姑娘’;可现在我看到的却是一个内心里有着丰富层次的成熟女人。
我打开车窗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清冷的空气让我头脑变得十分清醒。
“谭榕,我想跟你谈谈我和前女友卢芳的事。”
谭榕拿出一只小录音机,按下按键,“好了,开始吧。”
“为什么要用这个?”
“以后你会知道的。”
我开始讲述和卢芳过去的事,原原本本,从相识到相爱再到卢芳离开。遗憾终究要说出来,最迟也要在弥留之际,最好是在清醒时找到一个对的人,谭榕正是那个可倾诉之人。
曾经听过这样一种说法,最好不要在现任女友或男友面前谈前任女友或男友,其结果将会是可怕的。这话讲得很有道理,自从对谭榕讲了和卢芳的过去之后,她接连两星期都没与我联络。我想我这人的思维方式可能确实存在问题,其实没理由非要把那些事讲出来,只是因为她母亲的故事像是个引子,让我觉得讲出过去后会像她讲出母亲的故事后那样得到内心的安宁;也许我的方式有问题,讲述时只把她作为一个聆听者去寻得自己的解脱而忘记了她作为恋人的感受。
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接通,我决定直接去医院找谭榕。路过一家花店时店老板出来向我打招呼。这家店在这条街上已经经营很多年了 ,在我初到B 市时曾因饥寒交迫在他的店里打过工,因此我们算是老相识。老板向我推荐了好几个款式的花束,我这才想起今天是情人节。
情人节里捧一束鲜花等在门口,恐怕没有几个姑娘会不为所动,绝好的时机。
老板亲手为我扎好了一束鲜花,临走时他忽然向我问起卷毛,说他在店里定过几只花篮,可大半年过去了也没见他过来付款。
卷毛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们来自同一个省,他在一家赛车改装厂作技工,因为一头长长的卷发所以朋友们都称他卷毛。我替他付清了欠款。
想到卷毛我忽然有了个主意,他厂里有好多高级跑车,让他偷偷开出一辆,这事以前他经常干。鲜花、跑车、情人节,够浪漫,肯定能让谭榕高兴。
不知为什么卷毛的手机也是打不通,看看时间还早,于是我直接来到他厂里。听厂里人讲卷毛已经不在这里工作了,半年前他把厂里的高级跑车偷偷借给他的朋友去赛车,结果出了车祸,车整个报废了不说还出了人命,卷毛知道惹了大祸于是当夜潜逃了。
从厂房出来快到大门口时,一辆红色的法拉利高速驶进院子,一个急刹车,可后轮仍保持高速旋转,轮胎与地面摩擦腾起一股带着浓烈橡胶味的黑烟,与此同时车身在原地来了个180 度的转弯。“好!”院子里一片欢呼声。
红色的法拉利,好熟悉,我脑中又是一阵频闪。同样一个梦境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我驾驶一辆红色的法拉利高速飞奔,无论是踩油门还是刹车都使得车速变得更快,最后车子腾空飞起。
一阵手机铃声把我从恍惚中惊醒,是谭榕打来电话,她约我在一家购物中心见面。
商场里的灯光下谭榕显得有些憔悴。我走上前问:“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低下头说:“前些日子生病了,想静养所以没接你电话。”
“生的什么病?要紧吗?”
“没事了,全都好了。”
“没事就好。”我递上鲜花“情人节快乐!”
街上霓虹闪烁,为了映衬情人节气氛商家把所有灯饰全部开足,一对对情侣漫步其间,整条街都弥漫着甜甜的气息。
路过一家画廊,谭榕拉着我进去。
这是家挺大的画廊,门口挂着‘情人节特惠,买一送一’的广告牌。我的心里感到一阵悲哀,什么时候艺术品也可以买一送一,那它可真成了不折不扣的商品了。
画廊里摆着各式画作,有水彩、油画、铜版画;画风也是多种多样,有具象也有抽象。看得出店主是位行家。
店主似乎看出我们和普通顾客的不同,走过来与我们搭讪。
“二位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了想必是对它很感兴趣,您二位真有眼光,这幅画是□□的名作,你看这构图、色彩还有这意境,绝对属上品,如果二位有意购买价格上我们在现在的基础上还可以再打折。”
我也算是在圈子里混过几年的人,他所说的□□我不认识,姓李的画家倒是认识几个,可□□从来没听说过。
“你觉得这幅画怎样?” 谭榕侧过头问我。
“技法上无可挑剔,题材也是时下大众最喜欢的,只是工匠气太重,有流水线的味道。”
店主用惊疑的目光看着我说:“好眼力,看来先生绝非一般人,肯定是位鉴赏家;你们随我来,给你们看看真正极品。”
我们被带进一个单间,店主没吹牛,这里收藏着许多名家的作品,可我得目光只落在一幅画上。
画作中几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围坐在餐桌旁,他们形象各异,有的相貌堂堂,有的粗鄙猥琐,有的凶狠,有的伪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每个人的眼里都闪着贪婪的攫取之光。餐桌上躺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女人,女人的眼中充满了无助和绝望,任由那些男人的刀叉割裂原本洁白无瑕的肌肤。
绝世之作!这幅画我太熟悉了,它是阿来少有的几幅写实作品之一。阿来曾说过:我的《沐之海》为人们留下最后一片美的保留地,而他的《最后的晚餐》向人们展示最后一块恶的警示牌;这是老天派我们俩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做完了这两件事我们可以死而无憾。
如果阿来活着,他肯定不会把这幅画拿出来卖,不知道这个店主是怎么弄到它的。
“这幅画想要说明什么?” 谭榕问。
“这是阿来的作品,他想告诉世间:同样是填饱肚子,人类的用词是进餐而动物的用词是吃食,如果有一天人肉都成了宴席那么人和兽的界限也就不复存在了,所以他把这幅画叫做《最后的晚餐》。”我让店主把画作反过来,那后面有阿来的题字:人体盛宴,最后的晚餐,从此人类再无心肝。
店主更加惊讶:“您居然能看出这是阿来的作品?眼光真是厉害,我曾经给好几个鉴赏家看过,他们都不确定这是他的作品。”
谭榕向店主解释说我和阿来是最好的朋友,自己也是个画家。
店主闻听喜出望外,握住我的手说:“怪不得!来来坐下慢慢谈。”
从店主那里得知画是从潘琦那里买来的,起初店主不太相信是阿来的画作,请来几位鉴定专家,可专家的意见并不一致,后来中间人告诉他卖画的是阿来的女友,他才相信画作不会假。
我不明白潘琦为什么要把画卖了,其中可能有难言之隐,她应该比我更了解阿来,这幅画是绝对不能拿出来售卖的。
我为店主分析了画作让他更加确认是阿来的作品,我请求他不要把画卖掉,等酬到足够的钱我一定会把画赎回来。临别时店主塞给我一张名片,他说如果有阿来的其他作品或是我自己的作品都可以送到画廊来。
从画廊出来我感到很郁闷,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沉默着。燃烧了生命留下的警世牌被当成圈钱的幌子,如果阿来在天有灵他会如何想?
“能为我也画一张画吗?像你给卢芳画的那样。” 谭榕首先打破沉默。
“你说什么?怎么和她一样?”我随口答了一句可脑子还在想着阿来的画。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说:“不是像她那样,是像画出的她那样美。”
女人沾上绘画结局都不很好,谭榕母亲、师姐、卢芳每个都是一样,不知什么逻辑会让我得出这样的结论,只是冥冥中觉得还是不让她沾的好。
“还是算了吧,没什么好玩的。”
她停下脚步,我过去牵她的手可她仍站在原地不动。“我哪点不如她?” 她见我没反应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高,引得周围人向这边看。
“怎么能这么比,你和她不一样。”
“终于把实话说出来了,你一直都还想着她,什么都忘了也忘不了她。”
“我没有,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说没有,她要你做什么都可以,我这么一个小请求都不答应。”
真不该把和卢芳过去的事全都告诉她,这下好了,等于把把柄给了她,今后任何时候都可以拿出来说事。她赢了,我答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