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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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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家里的床垫上,谭榕在我旁边席地而坐正埋头写着什么,边上放着一只小录音机。“我睡着了吗?”我问。
谭榕见我醒了,放下手中的笔,将堆地上的一打纸整理好,收起小录音机。“睡醒了,头还疼吗?我去给你倒开杯水。”说着她站起身去取水,一张纸从她腋下夹着的一叠纸中滑来。
我拿起那张纸,上面写着一首歌词。
抓住我的手,跟我走
带你到天边尝美酒
拉着你的手,随你走
伴你一起海角度春秋
抱紧了,一起走
用我的胸口永远暖着你的温柔
这首歌是我的一位民谣歌手朋友写的,他的这首作品只在朋友间传唱从未发过唱片也从未上载到网上,她怎么会知道的?
谭榕端着一杯水回来,我将写着歌词的纸递给她。“你怎么知道这首歌?”
“你在刚才在睡梦里唱出来的,真好听,是你自己写的吗?能不能再唱一遍?”
交你的手到我的手
扶着你走,一路到尽头
歌曲里用了我们家乡小曲的调式,每当唱起它时心里都会是一种酸酸的滋味,卢芳最喜欢这首歌,心情不好时就让我唱给她听。
“你家乡的小曲蛮好听的,对了,你老家,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
“我老家怎么了?你什么意思?”
“人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杰地灵,你这么有才,你前女友又这么漂亮,你们的家乡一定很美,我想去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前女友漂亮?还知道我们是同乡?你听谁讲的,是不是我在梦话里胡说了些什么?”
“你没胡说,我是猜想像你这样的才子找女朋友肯定超漂亮,至少也得和我一样。”
“不对,一定是我胡说了些什么,我梦话里都说了些什么?”
“好啦,疑神疑鬼,我夸你前女友漂亮是为了让你夸我比她还漂亮,懂不懂哄女孩高兴!”
一只小曲勾起我的乡情,想家了!离家十年我一次也没回去过,不是不想回去而是无颜江东父老,想当年气昂昂地离家,总不能回家时空空的行囊。我和卢芳曾经计划在B 市有了自己的房子后把父母接过来住住让他们享享清福,可惜这个愿望没办法实现了。
谭榕和我踏上南下的列车,之所以选择乘火车而不是乘飞机是想顺着来时的路再走一遍,想象着在某个地点当来时和去时的时间流交错的一瞬间找回那个满怀着希望的十八岁青年。
大年三十,我带着谭榕回到老家,父母大喜过望,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他们这么开心,见到谭榕似乎比见到我更加让他们高兴,母亲看着谭榕的眼神说明一切:美女博士、白领医生、天仙一样的富家大小姐让他儿子抢到手了,这在原来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真是得了个天大的便宜。
初一大清早邻里们已经开始走动着相互拜年。谭榕也早早起床,跑过来非要让我带她到城里转转。
大街上到处是穿着漂亮神采飞扬的人们,大家不管是认识的或是不认识的见面后都会彼此送上新年第一天的祝福。
太久没回来了,虽然街面上的变化和十年前相差不大可还是让我觉得有些陌生,从高楼林立的大都市回到这个小镇感觉上是进了时光隧道。
谭榕挽着我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不断向周围的人打招呼。
“你们这里过年太有意思了,多有气氛,不像在B市除了吃吃喝喝就没别的了。”
我们随着人流来到一座庙前,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新年第一天来这里点一炷香许个愿是我们这里延续了几百年的习俗。
“咱们也进去许个愿吧。” 谭榕拉着我向里走。
她点燃了一炷香,默默许下自己的愿望。我抬头茫然地看着菩萨,心里一片空荡荡的竟不知要她保佑些什么。我不迷信,从来相信求神不如求自己,求神拜佛,扰了佛祖的清静,肥了假行僧的腰包,达不成愿望还要怪自己心不诚,省省吧!现实已然很无奈何必让希望再无奈一次。
从寺庙出来谭榕问我:“你许了什么愿?”
“来年生个大胖小子。”
“讨厌,说正经的。”
“当然是正经的,咱们拜的是求子观音,不求大胖小子求什么?没见周围烧香的都是些妇女。”
“讨厌,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用拳头捶着我的肩然后自得地说:“想得美,我还没决定是不是嫁给你呢。”
石街是必须要去的地方,它是城里一处远近闻名的名胜。一条全部用石板砌成的街道弯弯曲曲贯穿整个县城,明清时期这条街是城中的主要干道,道路两边商铺林立,曾几何时这里也是一片非常热闹的商业区,如今繁华散去物是人非,现在这里主要是作为一个旅游景点供游客们参观。
前面一条溪流蜿蜒着缓缓流下,溪流叫做美人溪,传说上天的仙女曾经来这里洗澡把仙气留在了水里,从此女孩子们用了溪里面的水就会变得美若天仙,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里多美女的原因。
溪流经过石街的地方有一座石桥名曰‘落魂桥’,关于它也有一段传说。河神有一项任务,当仙女们洗完澡以后河神要把留在了水里的仙气收起来为的是不让仙气散落到人间,可这一日河神在桥头上被仙女们的美丽迷住竟忘了收集仙气,这样仙气永远留在溪水里。玉帝大怒,把犯了天条的河神贬到凡间变成一个樵夫,这个河神变的樵夫没有离开美人溪,他仍守在这里等候着仙女们再次出现。人们把这座桥称为落魂桥有两个含义,一是河神痴美而失魂;二是河神为美犯戒而丢魂。后来樵夫遇到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他们结为夫妻并在这里生活,再后来他们的子孙不断繁衍,慢慢的美人溪畔出现一座城池。
美人溪中浴美女
落魂桥上醉河神
留得仙气泉水里
不惜下界落凡尘
神水清清流千古
润得四乡尽美人
这是一支在我们这里流传很广的家乡小调,唱歌的是一位在桥头摆照相摊的摊主,他的歌声吸引了一大批游人围拢过去。看见人多起来摊主开始做起广告:“美人溪边照一照,女孩立刻变美貌,落魂桥上留个影,明天遇上好老公。”他的幽默引来不少人过去拍照。摊主挺聪明也很有创意,他准备了一些过去不同时期的服装作为道具,但也不强求客人,如果客人自备相机只租服装也可以。古色古香的老城配上怀旧的服饰让人有种穿越的感觉。
谭榕选了件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学生服,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裙子,为了更逼真还带上梳了两条大辫子的假发。没想到民国装扮的谭榕别有一番风情,不是简单的复古,举止间透出一种特别的味道,仿佛那个曾经桥上走过的民国女生又重新回到这里。衬着背景里碧绿的溪水她静静倚着石栏,不经意地回头,阳光下眼睛微眯,几分朦胧,几分恬淡。我用手机一连给她拍了好几张照片。
看着手机照片中那个书卷气的漂亮女孩我不禁脱口而出:“辛亥初始有才女,萧红后来无洛神。”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我说:“公子好文采!真乃出口成章。”
“大小姐夸奖,非是小生能耐,只不过引用了一位语文老师的对子。”她被我逗得笑出了声。“咱们不会是都穿越了?怎么说话跟古人一样。”
我的思维确是在穿越,从踏上石街的那一刻起少时的记忆就开始在脑中飘来飘去。小桥流水、石街旧房还有老师的那幅对联,这一切对于少年时的我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刚上初中的时候学校里来了一位语文老师,他单身,三十几岁,一口标准的北京音。他当时教的是高中课而我刚进校门,所以并没在他班里上过课。后来他成立了一个绘画班,课余的时间教学生们学画画,我成了他绘画班里年龄最小的一员。老师经常带着我们来石街写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懂得什么是艺术。一条一年里走过365次的老街,到了画纸上会是那么的不一样,那种从眼睛到手再到画纸上的感觉是如此的奇妙。老师教会我很多,他让我看世界的眼光变得不一样,让我打下扎实的基本功直到现在我还在受用。在我的心目中老师就是一个身怀绝技的隐士,洒脱、不羁、放任豪爽,那就是我将来要成为的样子。老师给我们讲述了许多他亲身游历的故事,广茂的草原、无垠的沙漠、冷寂的高原,外面的世界如此美妙,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开始有了走出去看一看的萌动。
许多学生家长给学校提意见说是绘画班影响了孩子的学业,校领导找到他谈了多次让他解散绘画班,可老师依然我行我素。
在绘画班里我的年龄虽然最小可最受老师赏识,我的作品经常被当作范本,这让那些年长的学哥学姐们很是嫉妒,我初次品尝到成就感带来的陶醉。
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星期天,老师正带着我们这一班学生正在美人溪边写生,来了几个警察模样的人把老师带走了,从此再没见他回来。后来听说老师是犯了流氓罪,他和绘画班里的一个女生乱搞所以被警察抓走。
事件中的女当事人是绘画班里的一位学姐,她是那时候的校花,可能是相对早熟,当时她的身体已经渐趋丰满,这样的女生不仅吸引着十几岁的学生们可能老师也同时被吸。这件事给我很大震动,当时年龄还小并不能理清其中是非,只是觉得心目中的偶像一下子轰然崩塌了。
老师被判处了十年徒刑。过了很久事件的一些细节被披露出来,老师什么也没承认,那位学姐也没有任何指控,判罪的唯一依据是在老师家中发现一本学姐的人体写生画册。
后来有传闻说一些老师画册中学姐的裸体画流落到市面上,自称看过的人讲得绘声绘色说画里面精细到了毛发。
出事以后学姐辍了学,很少再能在街上见到她,即便偶尔见到她也总是低着头谁也不理,而周围人的目光早已把她身上的衣服扒得精光。大概一年多以后学姐不见了,有人说是出嫁到其他城市里去了,也有人说是被逼疯后走失了,还有一种说法是她去了老师服刑的地方在那里等候着老师刑满。
启蒙老师的入狱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若果没有这件事我也许会在唯美的路线上一路走下去,打那以后,我的内心越来越充满矛盾。长大以后随着认知上的成熟开始重新去看老师和学姐的事,忽然间眼前宁静的小镇变得很压抑,徒留碧水青山却灵性全无,到处是平庸和市侩,先人的意气和情怀哪去了?我决心离开,终于我走了,去外面的世界寻找新的见识。
用了十年时间,兜了个圈子又回来,看到的是从市井里的猥琐到殿堂上的虚伪,谁才是真正的流氓?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贪婪。最好不相识,如此便可不纠结。
“你是借用仓央嘉措的诗吗?我怎么记得原文应该是: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最好不相识,如此便可不相思。”
“你没记错,不过他的是青藏高原上碧蓝的天,我的是都市中挥之不去的雾霾,我也向往那样的蓝天,可我始终看不到。”
晚饭父母办得很丰盛,邀请了所有的亲戚和在城中能够找到的同学和朋友,他们的目的很明显,要在众人面前炫耀一下自己出色的儿子和更加出色的未来儿媳妇。有同学问起卢芳的事,他们中有人知道她和我在同一座城市。我没向他们讲起和卢芳恋爱的事,只是说她现在事业有成,目前正在和一位传媒大亨的儿子谈恋爱,可能不久就要结婚了。美丽的童话故事引得男生们无限唏嘘,而那几个早嫁的女生眼里却是充满了羡慕和嫉妒。
第二天清早我独自一个人出了家门来到曾经就读过的中学。
十几年前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夹进进出出的同学之间,或许有过无数次的擦肩可彼此却从未相识,如果知道他们在若干年后会相爱并且爱得这么苦,他们会不会选择当初就相识,这样就不会有后来的相互伤害;如果当初就相识,就会像昨晚遇到的一对成了夫妻的同学一样每天过着平淡的日子,这样会不会因为平庸而痛苦?如果当初错过了相识又在之后选择不相爱,这样既可以摆脱平庸又可以避开伤害,可为什么还要在遥远的异乡,在彼此最需要爱得时候遇见?如果经历了错过,遇见,相爱,伤害之后还能抓住最后一次机会,我们仍旧会有很好的结局。
因为我的固执把最后一次机会也葬送了。
在那次黄老师事件之后我们已经决定在帮助阿来办完画展之后反回故乡,可阿来的死让我放弃了对卢芳的承诺,我决定留下来继续阿来没能完成的事。卢芳不知哭了多少次要我放弃,她感到恐惧,她怕终有一天我会被一次次地碰壁压垮从而步阿来的后尘。或许是好友离世的悲痛演变成愤怒,或是因屡遭拒绝而动摇了信念,在那一段时间我的情绪低落到极点,即便和卢芳呆在一起时都不能快乐起来。
她渐渐与我疏远,我越是想留住她情绪就会变得越激烈,终于有一天我看到她倒在别人怀里。
我恨她,不是因为她离开我,只是因为她为了功利出卖自己,糟蹋自己的美;我更加恨我自己,没有办法把她留住。
或许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就像传说中的仙女与河神,美只能看到却不能保存,出奇的相象,难道传说也会产生‘即视感’?还是这样的纠葛一遍遍在世间轮回,这次轮到卢芳和我的头上。
一个人从后面过来挽住我的胳膊然后轻轻靠在我肩上。
“卢芳!我知道你会回来。”我转身猛地将她抱起,可站在眼前的却是谭榕。
“对不起,走神了,刚才一直在想上学时候的事,所以…… ”
“不用解释,被人当作替身这么长时间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声音里带着埋怨。
我把她当成卢芳的替身,尽管嘴上不承认可事实如此,有的时候她在我眼里她就是卢芳,那种彼此交融的感觉一模一样,可当她回到谭榕时又是另外一种感觉,很多时候我们更像密友而不是恋人。
“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是我自己愿意;好了不说这些了,出来这么久该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谭榕告诉我卢芳的母亲来过了,昨晚来我家的一个同学刚好和她住邻居,同学把我回乡的事告诉她,听说我知道卢芳的事情就过来询问她的情况,据卢芳母亲讲卢芳已经半年多没和她联系了也不知现在的情况怎样。卢芳母亲和谭榕聊了很久也没见我回去于是先走了,谭榕送走了客人便出来寻我。
我和卢芳谈恋爱的事没告诉过家里人,卢芳几乎没跟我谈及过她的父母,今天还是通过谭榕和卢芳母亲的谈话才知道了一些她的身世。
卢芳母亲十几岁外出打工,在S市结识了一个港商,后来她发觉自己怀孕了,港商得知后扔下她跑了。卢芳出生的时候她还不到二十岁。她一个人带着几个月大的卢芳回到老家,对外谎称卢芳的爸爸因车祸离世了。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和卢芳母亲一起出去打工的同乡回来后把她和港商的事告诉大家,卢芳的外祖父母一气之下相继撒手人寰。卢芳母亲一个人把卢芳一手带大,心理只有这个女儿而无其他,半年多没有女儿的消息让她十分心焦。
豪门深似海,我想卢芳跟着那个有钱人日子也未必好过,这么长时间没和家里联系一定有她的苦衷。
回乡的两个星期当中,我领着谭榕游遍了小城的各个角落,与其说是带着她观光,不如说是自己重温过去,在这个重温的过程中我的内心慢慢找回了平静。
到了该离开的时候,谭榕还有些恋恋不舍,没想到从小就在大城市里长大的她会喜欢这里。母亲拿出一副金镯子交给谭榕,我们这里的习俗是新媳妇过门以后婆婆就会把上辈传下来的镯子传给她,这本应是结婚以后才做得事不知为什么母亲现在就把它拿出来,可能是她怕好不容易才落进院子里的凤凰再飞了。谭榕起初不收,母亲再三坚持,我让她暂时收下哄了老人高兴再说,她才肯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