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烛解罗衣》宫徵靡曼

2、第 2 章

　　夜里，狱卒开了锁，将一个年轻女子推搡进来。
　　栾微连忙上前扶住：”丽姐姐。“
　　那女子衣襟大开，披头散发，她将栾微拉至墙角，急慌慌地道：”小姐，老爷这案子会不会翻不了了，那刘县丞说，通州府有位知事的恩师也牵连在里面，前几日他曾上疏奏请大理寺重核此案，但被上头摁下了，奏疏连皇帝的桌脚都没挨到，刘县丞也说不清这里面的蹊跷，这可怎么办？“
　　栾微闻言眉头紧锁，一时不知道想什么。
　　丽兰泪眼涟涟：“小姐，你快想想办法，我快。。快受不了了，那刘老鬼他，他就不是个人，”说完将衣襟拉开，只见那白皙的手臂上一道道鞭痕，触目惊心。
　　栾微拿手轻触着那条条伤痕，心里恨出血来，可是她知道，没用，这些都没用。她板正丽兰的脸，直视她：“你再想想，那县丞还说什么了，他可说过现在朝中有什么大事发生，你仔细想想，”
　　丽兰直摇头：“没有，没有，那老鬼只顾喝酒，打我，还。。。”一张脸哭成了泪人，忽然，她象想起了什么停住声：“对了，他还说，他说现在不太平，说皇上老了，大臣们嚷着要立储，但老皇帝不同意。”
　　是了，立储，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吗。
　　栾微细细沉思起来，要说“丁牟案”其实是犯在一封上疏上，今上的这把龙椅已经做了20多年，不料曾被贬为庶民的前太子不知怎么的就回了京城，当年，先帝将他流逐海外，发誓“与尔永世不复相见。”，不光先帝，今上更加不想见到这位兄长，但先帝已故，今上不能不顾自己仁孝的美名，便将这位前太子安置在城外的府邸，赏赐了食邑和田地，但并未复爵封地。这时，前户部侍郎丁牟坐不住了，也不知道这位户部侍郎是真的脑子进了水还是精明过了头，竟上疏奏请替前太子平反，让今上替其复爵封王，可想而知，今上勃然大怒，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好不容易到手的江山，再亲手扶持一个劲敌来窥伺，当即给丁牟定了个“藐视先帝，越俎代庖”之罪，这两条，无论那条都是死罪。皇帝的这把怒火一烧就烧了半个朝野，凡是与这位丁牟有牵连的无一不受株连，
　　说来可笑，他爹不过是翰林院一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与丁牟素来毫无瓜葛，只因有一次两人好巧不巧地在酒楼遇见了，便出于客气一起吃了顿饭，没想到被有心人举报成了同党，一并下了大狱，
　　这种案子本朝并无先例，但前朝也不是无据可依，虽然震惊朝野，但主犯都已处决，剩下的都是无辜被牵连的，今上不是傻子，绝不会不清楚这里头的猫腻，龙颜大怒也不过是想杀一儆百，大理寺审个三五年就平息了，大臣们找个由头平了反，放出来，死了的追封，活着的官升一阶。
　　可是如果皇上老了呢？这个老了的皇帝若再无子嗣？

　　栾微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消息再蔽陋也知道前太子如今可是活的好好的，而且子嗣颇丰，育有三男两女，能在朝堂上说话的都不是蠢人，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戳老皇帝的痛脚。她不敢再想下去，摁住丽兰的肩膀：沉吟道：“我原本想的是，我们无非两条路，第一我爹有幸平反官复原职，第二圣上开恶大赦天下，第一条是最好的路，但现在看来是走不通了。既然走不通便不能再等下去。”
　　“丽姐姐，你听好了，我们现在只有这一个办法，成与不成全在你身上了。”
　　丽兰揉了揉哭肿的双眼，郑重地点了头：“嗯，小姐，你说，只要能出去，叫我做什么都行。”

　　栾微看着丽兰那充满期望的目光别过了头去，她其实心里也没底，她更加不明白这个比自己还要大上好几岁的姑娘为什么那么相信一个9岁大的孩子，她只能将此归结为古代的主仆意识太过强烈，做主子的在下人眼里好像有三只眼睛六条手臂，神通广大的很。

　　她是在刘氏死的当晚穿过来的，眼睁睁看着那官媒婆发死人财，她心里既惶恐又害怕，惊惶失措，震惊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从一个前途光明的医生变成了阶下囚，为什么她要待在这臭气冲天的小隔间里，目睹着那惨绝人寰的刑罚和撕心裂肺的尖叫，她从来都很怕死，怕吃不好穿不好，所以比别人都努力上进。
　　她才32岁，就当了主任医师，没失过手，没死过人，为什么老天要将她送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来，无数个夜里她看着四周黑漆漆的墙面一遍遍地问着，她想不通。
　　可是再想不通，她也不想死，那种被人当作蝼蚁一般轻易踩踏的感觉让她恨透了，每天看着一批批新鲜的尸体被拖进墙洞她的拳头就握的咯咯响。
　　她要活着，哪怕就为了出去吃顿好的。
　　栾微给了丽兰两帖药方，之所以是两帖，是为了保险起见，她置身在这四面黑墙的牢笼里，如坐井观天，外面的事零碎地听了许多，却拼不出全貌，县衙毕竟不是刑部大理寺，什么人都有，野史秘闻能窥探一二。
　　乾真帝比先王还要子嗣单薄，临近知天命之年，膝下竟无一子半女，朝中人心动荡，三千佳丽往宫闱送了一批又一批。却愣是没个动静。大臣们急，后宫娘娘们急，皇帝更急，到最后偏方土法都用上了，还是不管用。甚至有人传言当年乾真帝杀戮太多，得罪了神灵，才导致香火不继。
　　这些话栾微自然是不信的，她猜测，宫里那么多女人再不济总有一个能怀上，而这一个都怀不上最大的问题肯定出在这位乾真帝身上，大内御医都不是死人，能挤进御医行列的必然是有真才实学的，问题症结出在哪恐怕都门儿清，但正是因为知道，谁也不敢说，没有人敢把脑袋别在□□上去说皇帝的不是。栾微甚至觉得这位乾真帝有些可怜，多半还患上了心理障碍。谁能想到这请真国第七位皇帝居然是个不能生养得？

　　药方给了出去，就剩下了漫长的等待，丽兰心急如焚，这回竟主动央求去伺候那刘县丞了，栾微也急，面上还维持着镇定。

　　宫里。
　　奇妃斜倚在软塌上，由着下人剥着新鲜的瓜果送到嘴里，旁边一个穿宫妆的侍女托着一个精致的方盒呈了上来。“娘娘，你看。”
　　奇妃轻瞥了一眼：“快放下把，又是那些土法子？我可是吃够了，要是管用，我这肚子早八百年就有了。”
　　侍女不死心，劝道：“娘娘先看看，这回可不一样，是正经的方子，奴婢老家的人曾救了一位隐世的神医，我那哥哥知道娘娘如今的难处，便求了这方子，那神医不光给了方子，还说了一些话。”
　　奇妃坐直了身：“说了什么？”
　　侍女左右望了望，奇妃踢了一脚捶腿的宫女，喝道：“你们全都退下。”
　　见殿中人走干净了，侍女这才压低了声音道：“神医说，这问题和娘娘无关，是出在陛下身上。”
　　奇妃眉毛一拧：“继续说”
　　“他说陛下是精元亏损，才导致子嗣难育，”
　　奇妃眸子暗沉：“你当我不知道，外面送了多少人进来，一个都怀不上，那帮御医成天变着法子说是天谴，陛下又不是傻的，就是都掖着他能不知道自己身子有问题？可是知道有什么用？我听福海说陛下现下连助兴的药都用上了。”
　　侍女：“娘娘别急，听奴婢说完，那神医说，陛下不止身子有恙，恐怕还得了心病，所以那帮御医才束手无策。”
　　“哦？”奇妃沉思起来：“你是说陛下郁结于胸？”
　　“不错，神医说，这病虽难治，但也不是没有法子，只是得换个法子治，他给咱们指了一条路子，”侍女一心想为自家娘娘谋出路，也就不再顾及：“娘娘，不管这方子成与不成，死马当活马医，咱们都得试试，现在哪个宫里不在寻方子谋路子，咱们要是晚了一步让别人得了这个便宜，可就什么都没了，娘娘三思啊。”
　　奇妃心里还是有些不信，不过就像侍女说得，死马当活马医，她拿过锦盒打了开来，这一看，竟真得细细琢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