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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元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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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一开便是十日,饶是青山县这样的小县城,也是处处张挂彩灯,舞龙扭秧歌,灯轮,灯树从街头排到街尾,蔚为壮观。莫说寻常百姓,就是那高门大户家的女眷也携了丫鬟婆子出来沾喜气。十分得热闹。
虽说这逛花灯,猜灯谜是旧俗,年年都是这一遭,却挡不住这歌舞升平下一颗颗攀热闹的心。
金媒婆一路上憋着气,嘴里止不住地咒骂:早不死晚不死专会挑时候,好好一个上元节,偏不叫人过衬心了,一边骂一边呸了几口唾沫,脚上却半步没停。
进了县衙,过了仪门 ,甬道西侧的拱门上正八经写着“监狱”两个大字。
今天当差的狱卒叫牛大,外号“怂麻子”,只因他不光长了一脸麻子还非常胆小怕事。按理说,这狱卒的差事,没个凶神镇不住,可这年头当个皂隶还不如做个狱吏禁卒孝敬多,这里头贪墨的油水是个人都眼馋,也亏得这牛大命好,有个标致的妹妹,舍给了衙门里的主簿做妾,才得了如今这个便宜。
金媒婆一见牛大,火气更大:“我说怂麻子,这牢里哪天不死个把人,凭得你这么稀奇,连顿安生饭都不让我吃。“
牛大那张麻子脸一笑就跟抽筋似的,一颤一颤得,他把嘴附到金媒婆耳边,轻声耳语了几句,金媒婆脸色一变,全身炸开了毛,鬼哭狼嚎起来:“这杀千刀得毛老三,可真是我得克星,这青山县本来就养不出标志人,老娘手里好容易攒几个有姿色得,他倒好,回回玩出人命,这是活生生要断了我得财路啊。“
”你快别嚎了,耳朵都给你吼聋了。” 牛大一看金媒婆拉开了架势,就知道她那嘴跟开了闸得洪水,收不住,忙堵道:“人还没咽气,但肯定过不了今晚,她这要是孑然一身倒好办,扔到乱葬岗回头往上报个“庚毙”,干干净净,可牢里不是还有一批家眷嘛,你看,这。。”贼溜溜的眸子里满是算计。
金媒婆止了哭,一拍脑门:“倒把这岔给忘了,走。”
两人进了内监,女牢要比男牢小一些,但同样阴暗潮湿,逼仄的通道两端大概有7.8间木板屋。牛大落了其中一间得锁,金媒婆弯着身子迈了进去,4个平方大得小黑间足足关了十几个人,吃喝拉撒全在里头,那股臊臭味饶是金媒婆闻惯了也不禁拿丝帕捂住了鼻子。
小土炕上躺了一个蓬头垢面得妇人,那脏兮兮的囚服被撕扯的破碎不堪,脸上,身上血痕累累,凄惨地让人不忍心看,她虚虚得哼着气,旁边围着得个个脸上挂着泪,嘤嘤哭泣着。
牢里得人见了金媒婆,一个个目光呆滞,有几个往墙角缩了缩。
金媒婆往地上踢了一脚,“我看你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趁你还有口气在,我有几句话要说,你。。”
还未等她说完旁边猛地站起一人,声嘶俱厉,指着她大骂:“你们这帮狼心狗肺得恶奴,害了我家夫人,早晚会有报应,你们不得好死。”那满腔忿恨化作了
嚎啕大哭:“你们会有报应的,会有报应的。。”
报应,呵呵,没有金银傍身那才是真得报应,金媒婆跟听了笑话似地冷哼两声。
这时,一个年纪略大得婆子哑声道:“人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我家老爷被人陷害蒙了不白之冤,现今入了司狱司得大牢,才让你们这些小人有机可趁,我们现在是人在砧板上,任你鱼肉,但是冤情总有昭雪得一日,你就不怕将来翻案,我家老爷将你们治罪?”
金媒婆冷笑道:“我好言好语,你们别给脸不要脸,我是看出来了,这大官家得丫鬟骨头就是硬一些,但骨头再硬进了这大牢我也能给你剁碎了捏软了,凭你是天王老子,也得给你揭了皮剔了骨,既然判了刑进了狱,那就是犯人,犯了法就别给老娘装什么三贞九烈,想喊冤去找皇帝喊,莫说翻案,我怕你们活不到那一天。“
婆子被气得瞪红了眼,那满眼的血丝象要吞人似的,她还想再说,被一只手拉住了,炕上得妇人强撑着坐起,连连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旁边几个连忙搀扶住,她白着一张脸,声音有气无力:”金妈妈有什么话,咳咳。请直说吧,我是个将死之人,身无外物,想必你也没什么可再图谋得。“
“看看,还是做主子得是个明白人。”金媒婆有意缓和,语气好了不少:“夫人好歹是有出身得,这一遭落了难,成了阶下囚,那就是命里带煞,这死了要是还做个孤魂野鬼,怕是转世投胎都去不了这层晦气,老婆子别得怕是帮不了夫人,帮着置副棺木刻个碑立个牌位得本事还是有得。“
“你简直狼心狗肺,我家夫人都这样了,你还想着抠搜银子,你滚,滚。。。”地上哭着得丫鬟做势就要起来厮打。
金媒婆冷了声:“我可是一片善心,你们要是舍不得银子那就请尊夫人去乱葬岗享福吧。”说完掉头就走。
炕上得妇人伸手拽住跟前得一片衣角,虚弱地问道:“多少银子?”
金媒婆那隐藏在暗夜里得眼睛露出了贪婪得光芒:“我也不多要,50两,我替你办周全了。” 给了票据,金媒婆欢欢喜喜地走了,妇人瘫倒在炕上,周围一片哀嚎之声。
这一哭就哭到了四更天,那妇人倒在地上已是奄奄一息,她知道自己时候不多了,她心里恨意滔天,一恨苍天不公,二恨今上偏听,三恨这帮恶人横行无忌,可是再恨,又有什么用,这身子已经被糟蹋了,毁了清白,死了倒也干净。可是,球球呢,我的球球要怎么办?她还那么小,就要尝尽这世间的险恶和黑暗,她心痛如绞,早已干的泪泉如断了线一般从眼角滑落脸庞,她虚弱地抬起那只苍白的手,她想再摸摸自己的女儿,再摸摸那粉嫩的脸蛋,直到掌心被一只小小的手盖住才安了心。
那是个约莫4.5岁的幼童,脸上被一层污黑的泥垢糊着,看不清面目。
妇人泪眼灼灼地盯着那张脸,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球球儿,咳咳,别哭,娘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以后不能再陪着我的球球儿了,你-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妇人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抱住那个小小的身体:
“你一定要活着,等着你爹,咳咳,等着他,他会来救你,救你出去的,你一定。。活着。。。”
“夫人,啊,,,”丫鬟婆子大声哭喊着,那地上的妇人已经闭着一双眼,再没半点气息。
深夜的牢房里响彻着痛彻心扉的哭叫,久久不绝。
而在这冷寂的黑夜里,一双凌厉的黑眸被污发遮盖着,透着诡异的光亮。
金媒婆倒没有食言,牢里虽是腌渍污垢之地,却也有它的规矩,金媒婆收了银子,差事自然办的快,隔天就来了人将尸首拖了去,寻了块无主之地埋了,用根木桩立了碑,上面敷衍地刻了几个大字:“刘氏之墓。”
待牌位交到一干弱小妇孺手上,又惹来一顿哭。
春去秋来,一晃便是五年。当年甚嚣尘上的大案“丁牟案”已经渐渐平息,如重石落河,初时涟漪很大,待沉到水底也就无声无息了,但同样的,刑部大牢里关押的上百儒生也象是被人遗忘了一般,朝野上下仿佛沆瀣一气,闭口不提。
不管外面如何风云变幻,牢里头的日子都是一样的难熬
栾微将馒头一分为二,递给了旁边的老妇人:“吴妈,你吃点。”
“小姐,你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扛得住,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千万不能饿着。”吴妈拿手推拒。
栾微抿了抿唇,将馒头硬塞到老妇手上:“你死了我怎么办,现下就剩咱们三人,保命要紧。”
吴妈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下下去,将馒头含在嘴里一点点嚼着,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嘴里发苦,她看着眼前才九岁大的栾微,揪心的说不出话,粉雕玉琢的人儿,本该在那高门大院里金尊玉贵的养着,如今却要受这份罪,叫她怎么能不心疼。
栾微似看出了吴妈眼里的担忧,安抚道:“咱们手上的银子虽被盘剥的差不多了,但熬到年底还是够的,会有办法的,待丽姐姐回来,咱们再好好商议。”
吴妈被栾微好好安慰了一通,心境也平静下来,但到底还是觉得栾微年纪小,不知深浅。夫人去了,老爷还在狱中,不知何年何月能放出来,要是再也出不来。。想到这她就脊背发冷,她现下也看清了,这县衙大牢就是另一方天下,这些贪官酷吏在这里只手遮天,敲骨吸髓,是死是活由着他们一句话的事,这牢里吃个馒头要银子,去掉锁链要银子,点回明烛要银子,就是来葵水了要用的草木灰也要银子,夫人留下的那点积蓄早就用光了,若不是丽兰被县丞相中了,只怕他们连命都没了。
可这些话她又怎么好拿去伤一个孩子的心,她只能祈求老天爷发发慈悲,能逢上大赦天下,给老爷夫人留个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