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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继任 而我却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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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早晨偏偏那般清醒。太阳还没有完全释放热量。我揉了揉眼睛,看见门外,透过薄纸,站着一个人,数着女子的发髻。这个人气质不凡,身形熟悉,定是濡扇。
我穿上鞋,随意披起一件外衣,亲自去开门。
她向我微笑,没有说话,向她身后的一干人点点头。他们一个个走进来,在我房中放了好多东西。随后他们都离去了,只剩下我和濡扇两个人。她手中有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这是溟月府新的人员安排,你看一下,有什么要改动的吗?”
濡扇已经接受了雪溟山所有礼仪杂事,且我允了她许多东西,几乎是我的所有,她都有安排的权力。她也确实安排妥帖。溟月府,不仅是个独立门派,更像是一个北方国度,我们不受中原皇帝的直接统领,我们从不承认是他的子民。我们有自己的礼法制度,但我们绝不跨出这座山。我们的职责,是收在这座圣洁的雪山上,与我们而言,至高无上的事这里的雪溟山神,月亮是唯一的信仰,掌门令牌是所有人唯一的真正指挥者,所有人都曾在月下立誓,生生世世守护这座雪山。
濡扇亲自为我梳妆,几束青丝在脑后绾起,用一只木钗固定,身后仍有细密的发丝遮住肩膀,该住背脊。她拿起木梳,轻轻将有些散乱的头发梳顺。她又从一只簪盒里跳出了一支镶着白色玉石的发钗,我婉拒:“不需要这些东西了。”
略施粉黛,眉如细柳。对着一方铜镜,拿起红片轻抿,素容胜过千般繁华。镜中之人,看似熟悉,好像当年的洙问,又好像不是。淡淡忧伤流连于眼眸,略显凄凉。
她为我更衣,一套与白色的衣装,绣着青丝流云,我系上腰束,两根丝带在身前系以一只如意结碎一地下垂。宽大的衣袖贴在身体两侧,百褶的长裙衬在淡紫色的薄纱之下,裙摆一直绵延到地上。虽是素色,依旧奢华。
她向我耐心地解说着稍后的事宜,我一边听着,一边将长老与各统领等人选的名册翻阅起来。都是些熟悉的名字,却也不熟悉。四个长老,关系并不好,所以可以相互牵制,相互监督,手中有空权却没有兵权。还有三万多弟子,每千人一个统领,每万人一个总司,总司有调配统领之权,却也没有真正的实权。其他的都是一些掌管琐碎事项的职务,如仙医谷子、占星师千轨、铸剑师俞生……这些看似可大可小的人物,都是闻名天下的高手,在山中肩负着重要的责任,也有举足轻重的声望。
所有的人好像都比我年长些,正因如此,我需要向他们这些有经验的先人,助我将雪溟山发扬光大。
所有人都到齐了,在山顶的祭坛等着我。我正了正衣装,拿着掌门令牌,一言不发,打开房门。好一个大雪纷飞,粉妆玉砌。濡扇跟在我身后,同样连呼吸都听不见声息。我向远处密集的人群走去,向一望不见尽头的无数格台阶走去,一步一步,踏着柔软的雪,留下一排足迹。大雪将衣裙染的洁白无瑕。我从人群中央缓步走过,空气要被可怕的寂静所凝固,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每个弟子,都用一种充满着坚定与信仰的眼神,看着前方。
这是洙问曾经走过的路。
那个稚气未脱的自己,曾经也躲在人群中,满目艳羡地注视着她的庄严。那个让人见一面都不由得心生敬畏的女子,此刻已经从我的生命中消失殆尽,却把她曾走过的路,留给了我。
如今雪溟七魂已陨其五,你当如何?
弟子更要担起重任,协助掌门重振溟月府。
若为师不在你身边,你当如何?
……
我当延续你生命的意义,代替你守护这座雪山。
一直走,一直走,仿佛在亲身回忆亲身感受,以洙问的角度去体验她的过去。这段路好漫长,大雪轻柔地落在身上,化在衣裙上,与之融为一体。
你们那五个师兄妹,一定在这雪里,和洙问一起,化作风学,灌注入我全新的生命。
我不是一个人活着。
我曾为了不知是否尚在人世的娘亲而活,如今我为你们而活。
酸楚总一阵阵地想要冲破心牢涌出炽热的泪水,可我早就不允许眼泪,在众人的目光下,从我的眼眶里懦弱流出,如今,我的躯体承载着这么多人的灵魂,我的腹中还孕育着一个鲜活的生命。我已不再允许,自己的脆弱。
三万余人,列着整齐的队伍,如此壮观。
漫长的路,何等寂静。
好像是奋力地挤出人海,在后面站着各个统领,各色小有名气的人物,最后是四位长老,分别站在祭坛前。
我是洙问门下唯一的弟子,我是洙问亲手交付掌门令牌的人选,没有人会发出异议。
濡扇就站在我身边,在这座山上,她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严谨的表情,端庄的举止,缜密的心思,让我对她敬佩,也同样对她的权力很放心。有她在,溟月府就能好好发展下去。
风卷起一阵冰凉,刺破山的高度,划开空气的裂缝,钻到心底,一个呼啸,划破长空,穿过漫天飞雪,绵延天际。
风□□入袖口,穿过长裙,摇摆着雪的方向,青丝向身后飘散开来,衣装经不起强烈的推攘,唯我的心,静如止水。
面前是雪溟山神的塑像,像中的女子威仪如凤,她才是这座山真正的主宰,她才是山上,所有人的信仰。
身后是雪溟山的三万子弟,他们个个精神饱满,斗志昂扬。他们都有一双眼睛,人人都用自己心中的一杆秤,审视着我。
“雪溟山溟月府第九代掌门人,继承掌门之位,必以山为先,誓死效忠,带领弟子将溟月府发扬光大,以血为诫,不忘今日。”
我把事先准备好的匕首拿起来,用力割破指尖,让血从指间渗出,滴在一盅酒水里。我拿起就被,向地面不羁地挥洒下去,以祭天地。
除了风声,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下,如此清晰。
我转过身,从雪山之巅,俯视着山下的一切。每个人在眼中都这样渺小。我很清楚,如今我正站在山的最高处。我好像突然明白了洙问当上掌门后的变化,那是不得已,以你为有人在看,有人在审视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她已不再属于自己,她属于所有的人。她站在高处,不只意味着权力,更是责任。一个年轻女子,是不是背负了太多?
命运对我,是不是太残忍?
我高举起令牌,用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都单膝跪地,一手交于胸前,这是莫大的尊敬。我很庆幸,这只是一块令牌的权力。
“就在前几日,有人侵入了我雪溟圣地,四位弟子以及先掌门为了保护你们的性命,用自己的力量,为这座山撑起了一道足以阻挡外敌的屏障。如今,这道屏障还立在上空,只是我们看不见。我们绝不能忘记他们的牺牲。可是,这次的敌人非同小可,他会来第一次,保不准没有第二次。我知道你们都是雪溟山最忠义的勇士,你们不怕牺牲,可是我们的使命,就是保护这座山,保更多的人不受到伤害。从今天起,要加强联系,不能懈怠,要对得起为你们牺牲的人。我孤泅,也自当以身作则,闭关六月修炼心法,期间事宜,就全权交由四位长老和濡扇共同商议。”
“是!”
这是一群血气方刚之士的怒吼,他们用眼神向整个世界宣告,他们此生此世,生为雪山,死于忠义。这般如山倒的气势,激起云雾缭绕,激起万丈豪情。
而我已经虚脱无力,这是结束,还是刚刚开始?
当日下午,所有人就开始训练了。而我还在山顶,和仙医谷子谈话。
这个老头子,头发早已花白,心态依旧年轻,精神一直很好。他是个豁达的人,惋叹地向我苦笑:“我那可怜的涣潼丫头啊,这么古灵精怪的孩子,又聪慧,天赋又高,是要继承我的衣钵的。”
“那如今,您不就后继无人了?”
“可不是吗?可惜了丫头。”
“别伤心,千万别伤心,您这么高明的医术,一定要找个人传承下去,可有合适的人选?”
“我可不会伤心,丫头她关荣呐!至于人选嘛,还真没有想过。要不你为我挑一个,找个陪我耍陪我乐的就行啦。”
“好。我为您挑选一个足以令您满意的人选,再把她带来见您。”
“随便啦。这些都不重要,我这些医术,全都写在书里,不怕失传!老啦,只怕等不到那一天了。”他一边说,一边笑,待我缓过神来,他已经消失在飞雪尽处,留下一串笑声,回荡山谷。
我站在那里,想着自己的心事,脑中旧时画面悉数闪现,一直到了月亮挂在上空。今夜的月亮,如此皎洁。
我是洙问向我说过的话。
“你还需要经历许多事,遇见许多人,你还是个年轻人。终有一天,你会坐在殿府中心,俯视着山下的冰雪,遥望远方的绿水舟河,站立在永不会垂落的山顶,只要抬起手,就能触碰到月亮。”
山下,一边是掩在云雾里的离渊,一边是被黑暗笼盖的冰雪,根本看不见,远方的绿水舟河。我缓缓抬起手,试图触及天空中的月亮,手里只刮过一阵凉风。月亮那么远,即使站在山顶,仍触碰不到。
而我却觉得自己触及到整片星空,自己俯视着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