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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败落 或者,这才 ...

  •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在距离我几厘的地方伸向那块玉佩,忽然,她好像被什么牵绊着,一下子停住了。我拽着身下的沙土,向前使足全力,任由黄土嵌进了指甲划破了肌肤,任泥尘染脏了衣裙弄乱了乌发,只知道前方是不可以让她得到的东西,就算身体没有知觉,拼了命也要拿到手。终于,玉佩稳稳地攥在手心,悬着的心落了地,我虚脱地喘着气,额上冒出汗珠,划过脸颊,而手中的额玉佩,越握越紧,甚至发颤。

      再回过神来,却看见如此令人惊讶的一幕。傅尚仪,竟被那少年——她的儿子咬住了脖子。只见少年妖冶的面庞隐在那块溃烂的黑色阴霾里,她的脸色一点带你泛白,我欲救她,也无能为力。

      颜殊从地上爬起来,额角的汗不住地在鼻尖、在下颚划过一道又一道痕迹,他用身体,把那少年撞开,傅尚仪颈上,已是一淙血迹涓涓涌出。

      少年向我走来,暗血色的瞳空洞地与我相望,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玉佩:“谁有这个,谁就是我的主人。”

      说罢,他跑向洞口,轻轻一挥手,洞口的屏风消失了。他站在阳光下,黑色的长袍被照得泛起白光,他隐在阳光里,张开双臂:“亲人之血,亲人之血……我终于可以,看见阳光了……一道光便困我十五年,我要让世界永远黑暗,没有阳光。”

      他走远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没有人在意他去了何方,会做些什么,因为洞里还有四个重伤在身的人,奄奄一息。

      傅尚仪已经瘫倒在地上,躺在颜殊怀中。傅尚仪愧疚地低下头不去看他,沉默了许久,颜色暗淡。然后,她突然静静地看着他:“殊儿,娘要走了。”

      “不会。”他摇摇头,凝视着傅尚仪的双眼,泪水盈眶。

      “你是不是,恨娘。你恨我,是不是?”

      “不会,不会的。”他拼命地摇头,面部已有些抽搐。

      “我是对不起你。可是娘也没有那么狠心,我没打算让亦迟独活牺牲你。我本想制造你们兄弟相残的假象,让颜武玉含恨而死,而我,会代替你,牺牲自己,让你们好好活下来。我知道,我们的恩怨与你们无关,不会连累你们。”

      “不是的,不……”颜殊的声音渐渐模糊,泪眼婆娑。

      傅尚仪平静地喘息着,露出微笑,声音平静,神色平和:“我要去见你父亲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是我输了,我从头到尾都输给了他。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其实,好爱好爱他。”

      他只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可是……”傅尚仪忽然虚弱地朝我手中的玉佩看了一眼,深深的一眼,“我不能让你们伤害亦迟……他生下来时,口中含玉,此玉,决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她望向洞顶,眼中突然有着保罗天地沧海的深邃,脸上祥和而宁静,挂着一丝浅浅淡淡的,一点也不含苦涩的笑容。她闭上了双眼,呼吸也随之宁静,胸口不再有微弱的起伏……

      我手中的玉,化成灰,连粉末也不曾留下,就这样在手里消失。突然觉得手心里空空的,我使劲开合手心,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这才是开始。

      颜殊抱起那具还存着余温的尸体,如平静的海面般从容,却不容轻动,因为轻轻一次浪潮击打,翻涌的会是整片海洋。

      他走在最前面,暗红色的裙摆柔和地紧贴着他坚实的臂膀,那个一身灰白的男子,踏着风尘。光线刺眼,挡不住他目光中的坚定;狂风骤起,吹不散他心头的苦涩。我只看到他的背影,却看不清他意思乱发下低垂着的双眸,是否已经湿润,或已潸然。

      是命运的不公,让他在仅仅十八岁的年纪,父母双亡。从此,只有他一个人,一个别人还年少轻狂时便已孤立无援的独行者,肩上背着的,是多少人的希望,多少人的期盼,多少人炽热的目光。他会否一蹶不振自甘堕落,还是如我初见的那般嬉笑依旧,都改变不了,这个沉重的事实,在他心里种下的苦涩的种子,在他内心深处,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生根发芽,开出伤人伤己的毒花。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细想他前几日的温柔,思绪万千。

      手中的剑,握得不再紧了。凌止箫,我甚至都不愿再想“报仇”这件事。我算是为你报仇了吗?

      其实,一直都是我,我才是你真正的仇人。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怎么会死。

      所以真正害你丧命的人,其实就是我……

      我与他的往事,最近发生的种种,在眼前飞旋。一桩桩、一件件,连在一起,竟是这样不堪的事实。

      那天我下山,没有看见你,是不是因为,你根本就不需要与我道别,因为你在一个我看不见的角落,跟我一起走了,是吗?

      剑柄中的机关里,你写着要保护我,所以你是不是,一路都跟着我,在暗中护我?

      那日我与贞儿在怀疑颜殊的父母,我总是觉得有人在屋外偷听我们说话,那个人,是不是你?

      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却不知道。

      直到生死两隔,我才发现,我已一辈子错过了你。

      我看着颜殊怀中的尸体,心也冰凉。

      同样的一幕幕,仿佛命运的轮回,不偏不倚,走过相同的轨迹。

      傅尚仪和颜武玉,她与他,也许一开始,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他若不去阮家,就遇不到她;他若早些看到她,就不会杀了她的亲人;他若不放过她,便不会留下仇恨;他若不爱上她,便不回为她悔改。便不会有之后的事情。

      而他若不死,她永远也不知道,他爱她,她也爱他。

      是所谓的仇恨掩盖了她的真心,她欺骗了所有人,更骗过了自己。

      他也许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放纵她、宠爱她,让她付出真心,最后留下了会恨而孤独的半生。

      此为宿命,谁也逃脱不了。而命运弄人,让心灵饱受折磨,痛苦不已。

      明明吸纳该的两个人。

      只有到生死两隔,才发现已然错过。

      是她亲手杀了他。

      是我亲手杀了你。

      凌止箫,终有一天,我会为你报仇,我一定会杀了那个你真正的仇人。

      这是五舟门府后的庭院里。数十天来,已是鲜花满园,夏末如春,馨香四溢。花丛中立着一块墓碑,颜殊每天都回去看一看,亲自照料那里的花朵。

      从小便独自生活的他已足够独立,足够成熟,即使父母双亡,十天的时间,足以让痛苦逐渐消化,让伤口慢慢愈合。

      他熬过了那几日阴霾,他恢复了往日生龙活虎的模样,虹澈也不再独自喝闷酒。我想,虹澈也已经把那几天的事沉淀在心灵深处。只有我,对于凌止箫的死亡阴影挥之不去。上次久病未痊愈,又因身子弱,加上被打伤。我便沉浸在只有自己的悲伤中,一病不起,一日一餐维持生病,却就是不肯喝药。

      我是一心求死吗?也许是。

      虹澈将一碗药端到床边的桌上,一股药的枯萎从身边蔓延开来。我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手,摆弄着手里的铃铛,不愿看他。

      “喝一点吧。”

      我将头紧贴着膝盖,双手蒙住耳朵。我不想听,尤其是他,他与凌止箫那么相似,而我只要想到他,就觉得亏欠内疚。哪怕是他的声音,都同凌止箫那般,总透着隐隐忧伤。凌止箫的声音很好听,虹澈也一样。

      我听到愈渐消失的脚步声,他走远了,留下一股桂花香。

      寂寞维持不了多久,又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一听便知进来的人是颜殊。我本不想理他,谁知他进来后一把将我拽起来,脸上写满了愤怒:“你想做什么?想死吗?那大可不必这么折磨自己。你想死,我成全你。”说着,他将一把匕首丢在床榻上:“一刀,一了百了。”

      我倔强地拿起匕首。

      好,那就一了百了。

      “你忘了你下山是来做什么的吗?我五舟门千余弟子都派出去为你找你娘亲的下落,你却在这里寻死觅活,你看够了亲人分别的戏码了吧。还想亲身一试?”

      “咚——”匕首落地。

      他也摔门而出,留我一个人怔在那里,不知所措。

      良久,我默默短期要玩,任要的枯萎流经舌头,流进食管,竟有一丝甜味沁在舌根。贞儿曾告诉过我,药都是颜殊亲自熬的,那么其中的甜味……是蜂蜜。

      我自己穿上外衣,系好腰带,一袭素衣款款。我站在门口,止住脚步,双手拉开这扇木门,轻微一丝“吱”的声音,刺眼的眼光下有个熟悉的背影,长发在风中飘荡,青衫男子侧过脸庞,没有笑容却很亲切,眼里闪过淡淡的温柔。

      我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将他视若无睹。

      我被虹澈叫住。

      “我知道,你愧疚。”

      我停住脚步,背对着他,因为我怕泪水又要脆弱地滴落下来,我怕他看见我的软弱。

      “凌止箫的死,不是你的错。”

      他总是喜欢一言不发默默听别人说,一旦开口,便语出惊人。心思缜密的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我摇了摇头,不敢说话。因为我怕只要我一开口,泪水便会决堤。

      “若他真为你而死,便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你并不只有他,在这世上,还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世上还有很多对你好的人。”

      我想起了洙问,想起雪溟七魂,想起溟月府,想起远在天边不可触及的,隔着层层白纱看不清楚的娘亲……

      “别再错过身边的人了。”他停顿了许久,深吸一口气,“颜殊,他是喜欢你的。”

      微怔,泪水盈眶,我仰起头,把泪水逼回去,不让它流出来。我反复告诉自己,是凌止箫默默守护我这么多年,是我负了他一辈子,我的心不能装下第二个人。

      可是。

      你并不只有他,在这世上,还有许多值得留恋的,世上还有很多对你好的人。

      若他真为你而死,便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

      这些日子,有颜殊为我煎药送药,有贞儿对我嘘寒问暖,还由虹澈默默守在角落,在我迷惘时刻,每一字每一句都直戳痛处,让我幡然醒悟。还有与我素不相识非亲非故的五舟门一千弟子,为了我一句话四处奔走。

      只有我一个人,那么自私,沉溺在自己沉痛的世界,为一个人黯然神伤,却对那么多人无怨无悔的关怀帮助视而不见。

      我怎么对得起他们?

      走着走着,我走到厨房里,看到炊烟袅袅,雾气中有个面部微汗的身影。手中拿着一把蒲扇,耐心地吹着药罐下的火。

      我走过去,轻轻道了声“对不起”,声音连自己都听不见,他却听得清楚。

      “没关系。”

      “我……喝过药了。”

      “真乖。”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却有种奇怪的感觉,很不自在,不经意躲开了。

      “你派了一千弟子?太辛苦了,为了我,不值得。”

      “没关系的,三天后我就设宴,宽带他们。若是你病好了,也来参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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