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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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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醒来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不知不觉中竟在回忆时睡着了,梦里还继续了父皇的寿宴。当她表演完毕后回到席位上时,身旁的冯绍民变戏法似的送了她一个彩泥人,边微笑着总结方才的寿礼道:“公主,这一回,当叫做‘妇唱夫随’”……
——彩泥,我的彩泥!
焦急中猛地坐了起来,四下找了一遍后,才发现原来彩泥塑像正握在自己手中。天香舒了口气,轻轻将之抱入怀中——都说睹物思人,可当她想要这么做来思念自己的驸马时,却发现冯绍民从未给自己留下任何可能用于思念的物品。
就像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要从她这位明媒正娶、昭告天下的妻子身边彻底抽身,不留一丝痕迹。
所以,唯一的礼物,便是那转瞬即逝的焰火,虽然绚烂,却无比短暂。
冯绍民,你好狠心…!
眼泪又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到护着彩泥塑像的枯涩手上。
“天香……”
黯然无望之际,门突然开了。伴随着一阵凉风,黑夜中走进来了一名全身白衣的女子,纯净清然,仿若夜中仙女飘然降临,让房间里的天香骤然睁大了双眼。
而那嗓音,更是熟悉得让人发颤。
“冯……驸马!”
放下彩泥像快速冲了上去,一头扎进仙女怀抱中。天香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似乎要把这段时间里积攒的所有情绪,那些痛苦的、委屈的、怨恨绝望的情绪,统统抒发出来。
呜呜,呜呜呜……
挥手关上门,一身女装的冯素贞只是轻轻拍着怀中人的背,边感同身受似的柔声唤着:
“天香…天香…”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同时用另一只手轻抚着怀中公主的鬓发。鬓发有些凌乱,让她完美无暇的脸上不禁起了愁容,轻轻叹息着如此不爱惜自己的公主、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末了,当天香终于发泄完毕后,冯素贞叹息的神情也随之终止,转瞬间变为了安然的、云淡风轻般的笑颜,然后望着面前尤挂泪痕的公主,轻声道:
“公主,你可看清楚了,我不是冯绍民,不是你的驸马——所以,忘了我吧,你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不——”
大为惊惶的声调。冯素贞还没抽身而退,怀中的天香更是紧紧抱住了她,近乎哀求的语气道:“不要走,不要……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是我认定的驸马,都是啊……”
叹息着摇了摇头,冯素贞敛了笑意。“公主——”
“你……!!!”
却忽见怀中的公主突然从自己身上弹开,暴怒的神色就像被夺了幼崽的母狮。“——信不信我杀了你!”
顺着对方暴怒神情扫视过的方向,疑惑的白衣女子顿时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那道浅黄色印记——这道不知为何她未曾留意过的印记,正是今天下午在彩泥手艺人摊位前、因为闪避直冲过来的马车而不小心沾上的彩泥渲染颜料……
“…公主,在下只是不希望,公主殿下你、因为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而虚掷了生命。”
怔了片刻后,恢复成替身驸马的身份,一身女装的冒名冯绍民淡然开口。“若是公主认为我罪不可恕的话,那么、便杀了我吧。”
不惊不惧的面对着指向自己的寒剑,对面的冯绍民一脸的云淡风轻,亦如不久前展现着笑颜时那样。天香见状一惊,忽然间有些恍神,但很快反应过来,更加怒不可遏的大吼道:
“滚!——别让我再看到你!”
……
然而,第二天早上,她便再次看到了阴魂不散的“冯绍民”。
“对、对不起,冯公子……”临仙阁二楼的雅间内,匆匆赶了过来的老鸨上气不接下气,直向雅间内包场的贵公子致歉,继而瞪了一眼身旁那位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俊俏公子,转回视线朝向贵公子委屈道,“是这位公子执意要上来,老身拦也拦不住……”
自称姓冯的闻臭公子看了一眼安静站在门口的来人,片刻前突然被打扰到的不满情绪一时间更加恶劣,眼中愤怒的火苗就要烧起来时,却仿佛想到什么似的突然改了口,似笑非笑的看着面前的清俊公子,口气却是散向旁边委屈的中年妇人:“妈妈不必介怀,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呢。”
“啊,这就好、这就好……”
边点头边识相地退了下去,庆幸着总算没得罪出手阔绰的大财神的中年妇人,在临关门前,给了刚才被自己误解的俊俏公子一个歉意的行礼。
“公子,请随在下回府。”当雅间内终于安静了下来时,安然自若的俊俏公子上前一步微微作揖,温和开口道。
一身闻臭装扮的天香没有立即应话,而是转头看向桌旁围坐了一圈的临仙阁各色娇花,坏坏笑了笑——其中一名聪明妩媚的粉衣女子便款款起身,娇嗔道:
“哎哟~~冯公子,你可真不够意思,既然有这样一位俊俏的朋友,怎么也不介绍给众姐妹认识认识——”
说话的同时,粉衣女子盈盈碎步朝着目不斜视的俊美公子走去,边撩起衣袖上的轻纱,在走动的微风中轻轻漾动着,眼波流转间已走到俊公子身旁,却并没有马上停下,而是继续撩拨着、将轻纱从俊公子的肩头一划而过,散出一阵袭人的艳香。
站在原地的俊美公子没有动,只微微皱了皱眉,然后看着前方冷笑着的公主、温和重复了一遍:
“公子,请随在下回府。”
这时,雅间里其余的娇花见状,也跟着纷纷效仿起来,一个个眼波流转、撩纱盈盈而过,浅蓝的,深绿的,紫红的……十来只彩蝶翩翩起舞,交错穿梭着用丝纱轻抚过俊美公子白皙的脸蛋,营造出“万花丛中一点白”的艳丽风景。
望着直视自己一动不动的冒名冯绍民,天香稍稍解了解气,虽然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觉得这样做就算是对面前那个货真价实男子的报复,但从对方明显不舒服的状态来看,刚才的手法显然真的起了作用。
“你们不是很想认识这位公子吗?”天香继续冷笑着,在座位上翘起了二郎腿,“现在本公子就告诉你们,这位娇嫩的公子姓贾,‘假公子’——想不想试试他的脸蛋有多娇嫩?你们、难道不想前去亲上几口?”
“我要——!”
“我也要——!”
听闻冯公子如此说,早就春心荡漾的娇花们一拥而上,挤兑着争抢不休,你拉着我,我拽着你,僵持着,推嚷着,真是热闹非凡。
天香只冷笑着坐在那里,享受着报复带来的快意。
当最终有几个身子灵活的娇花突破僵持的防线冲到最前方时,之前一直温文尔雅的俊美公子终于忍不住后退了一步,提高声音正色道:
“公子!”
仍旧没看一众娇花,那神态气势却让片刻前还拉扯不休的娇花们顿时停了下来,安安静静立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
冯绍民面色微愠,一字一顿道:“——难道你要永远沉迷在那种虚幻中吗?!”
他眼神凌厉,目光如剑般直刺过来,让冷笑中的天香不由一惊;继而,像是终究不忍般又淡了凌厉,流露出一种让天香更为惊愕的熟悉神情,惊得已毫无报复快感的公主蓦地站了起来,怔怔听对方淡然补充道:
“既然公子执意不肯离开,在下也没有办法。——那么、告辞了。”
冯绍民走了有一阵子,天香才中怔愕中醒过来,望着面前娇唤着“冯公子”的艳花们,突然暴躁大怒道:“滚!——都给我滚下去!”
一众娇花惊叫着慌忙逃出了门外,房间里只剩天香一人时,片刻前涌上心头的烦闷之情更加阴沉了,她捂着胸口,心中一片凌乱,似乎有着对这两天恍惚于假冯绍民的自责,又有着想要确认什么、却终究分不清哪是真实哪是恍惚的无力感。
难受。心口就像被五行阵的噪音不断袭击着,窒息般阴郁。
“驸马……”
她喃喃着,蜷在床头,闭上眼睛让自己陷入完全的黑暗。
“天香,好些了吗,该喝药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熟悉的柔和声音突然传来,她猛地一惊。即刻睁开眼时,才发现四周并无一人。
果然是幻觉……
却又那么真实。
那是从民间寻回太子老兄后,她因为受到欲仙帮护法五行阵的袭击,心口很是难受了一阵子。身为驸马的冯绍民就每天给她煎药,还一口一口亲手喂她喝下,以安抚她因为怕苦而皱成了陡峭山峰的眉。
“天香,来,该喝药了……你若是不喝,这些甘蔗、我可就拿走了。”
闭上眼睛捏着鼻子,天香张大了嘴巴,等着驸马送来精心熬制的苦药。这些天被冯绍民娇惯着,她已经从第一天的不好意思、变成现在的完全自觉了。
能听到轻轻吹气的声音。一会儿后,药的温度适中了,才被冯绍民轻柔的放进自己嘴里。……苦。天香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却随即化开了,又微微笑了笑。
“感觉怎样,好些了吗?”
喂过药又啃了口甘蔗后,冯绍民温柔的关切声随之传来。这次,天香却没有像平日那样“嗯”着给出肯定的答复、从而让驸马可以安心离开——
只见,刚喝过药的天香突然更加皱紧了眉头,额上似乎还隐隐有汗渗出。“疼,疼……”
“天香…?!哪里疼,你忍耐些,我看看——”
拿过妻子的手,坐在床头仔细探着腕端的脉象,担忧中的冯绍民神色凝重。却在下一刻便看到调皮的公主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往自己怀里悠然一靠,同时发出一声舒服的呼气:
“现在好多了……”
——不知沉默中的冯绍民是何种表情,天香满意的闭上眼睛,感受着熟悉的、散发自驸马的淡雅清香。
“绍民……”
从美好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后,天香忍不住轻唤了声。但随即,耳旁便回响起另一个微带了愠怒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留恋。
“——难道你要永远沉迷在那种虚幻中吗?!”
她浑身一颤,如饮醍醐。
曾经,在第一次见到所谓“真正的冯绍民”时,在她坚定的明确了“冯绍民只有一个、只能有一个,全天下、独一无二的冯绍民”后,她更是陷入了拼命想要抓住那个确信存在的唯一的冯绍民、以及鬼魅般时时飘荡着的“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冯绍民”的矛盾揪心之中。
而昨晚,当她因为恐惧于冯素贞的离开而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不管你是男是女,你都是我认定的驸马”时,这些日子以来缠绕于心底的困惑,才终于明朗了起来。
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冯绍民。
唯一的冯绍民。
——那就是冯素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