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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锦娘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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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过了半月有余,成绩终是出来了,一阵敲锣打鼓,竟是甲等二十一名,想着总归是能参加殿试,虽称不上一枝独秀,却也是出乎意料的好了。赏钱也没少给,报信的捧着赏银,笑得眼睛都不见了,章钰站在宋世柯身后瞧着,只觉得皆大欢喜。
却不料,宋世柯回过头,劈头盖脸便问:“这会儿,我可以去见锦娘了罢。”章钰愣了愣,泛着涩道:“不是还有殿试么?”
“不行,我等不了了,你不知这几日我是怎么熬的,没了锦娘……”
不待他说完,章钰打断道:“在认识锦娘前,你不也是活过来了么?之前怎样过,之后不也这样过,一辈子那么长,总不会毫无变动。”说罢,苦涩地耸耸肩,抱着君来走了。
宋世柯看着章钰的背影,却见君来盘在章钰的肩上,冲自己露出个龇牙咧嘴的笑脸。
总是这样,每每和章钰交谈,自己总会被噎得无话可说。大约是因为,他说的,终究是对的。仔细想想,一生,果然是太漫长了。
殿试那日,惠风和畅,城门边的细柳发了芽,勃勃着四月的生机。宋世柯有些紧张,捏着衣裳的下摆,明明还略带凉意,却全身发着热,踏进紫禁城的时候,甚至有些晕乎乎地找不到着方向。
章钰一路送他直到紫禁城门口,看表情,竟是比宋世柯还迫切,宋世柯便不觉笑了,在这清旷的春季里,难得感受到了被人关心的温意。看罢,宋世柯,你其实也是懂的,他关心你,比谁都热切。
大概是因着章钰的缘故,就那样怀着暖洋洋的心一路拜了过来,那大臣堆里站头一个的,目似丹凤艳霞飞,唇启朱虫臂微扇,丹隐卧蚕眉颦蹙,面若冠玉脂如雪,真真不似凡人,大约是传说中的和中堂了。
宋世柯忍不住腹谤道:“长成这样的,总该像章钰一般做个戏子,却不料偏偏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本以为自己打量的目光并不算露骨,却好似被另一列里的某位察觉了。那人直勾勾看着宋世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刻薄的试探。
看他站的位子,大概是皇子阿哥之流,只是他的面目却只能称得上是普通,大约是走在街市上,纵使与你数次擦肩,也不会留下印象,就这样平平凡凡的样貌。无论怎么想,都只能是“庸常”二字。
怕引起是非,宋世柯还是堪堪低了头,只装不晓得那阿哥正看着自己。
虽说是殿试,却无非是问些八股文章,殿上的各位无不是中规中矩地答了,虽没有谁失口犯错,却也没有谁能鹤立鸡群,令人眼前一亮。
问到最后,大概是连皇上也兴致缺缺,半晌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在那令人呼吸急促压抑的安静里,皇上终于又开口了,他道:“近来有些阿哥爱读些情丝甚密的诗词,朕虽无意指责,可其中一句'浮生长恨欢愉少,肯爱千金轻一笑'却实在不是一个男儿该为的,男儿又岂是为了女子而生?”
顿一顿,又道:“可思虑过后,那前半句又实在是精辟,人这一生沉浮于世,怎能尽是欢愉,终究是恨大于乐。诸位便给这前半句做个下联罢,务必不负上联之真意。”
事实上,宋世柯在听闻那句词的同时便想起章钰来,想他一生何其凄苦,又想能遇见他竟真如清梦一场。这么一来,要对的诗竟就这般浮上脑海。
身旁的考生已开始一一作答,都是些绿肥红瘦句子,便是宋世柯听来也不甚满意。直到听见某位咏出“浮生长恨欢愉少,明朝春巷卖杏花”的诗句,宋世柯才略微警觉,这人将陆放翁的诗句活用在此,确实别有一番清丽脱俗的意境。
轮到宋世柯时,他张口便道:“浮生长恨欢愉少,虚梦半醒流光消。”取人生如梦之意。
众考生答毕,圣上托腮凝思良久,然后问道:“众爱卿以为如何?”
和中堂抢先道:“臣以临川李春阳为妙。”李春阳者,借放翁表意之人也。
“虽叹一生坎坷,也将面向朝云春巷卖花,苦中作乐耳。”
话音刚落,附和声四起。
宋世柯本也中意这句,不免点头随着应和。却猛然看见那位阿哥哭笑不得地望着他。宋世柯不知所由,只能木木地偏过头。
实际上,那人正是十五阿哥,永琰。举城上下皆知他与和中堂不睦,而满朝大臣无不知晓这李春阳乃和珅门生。即便是与宋世柯一同参加殿试同期进士,也早早选好了自己的派别。倒是宋世柯,尚未确定站位便胡乱应和,也不知他那一点头已经得罪了多少人。
“这人倒是个性情之中的,就是呆了些。”永琰暗道,“不过正好为我所用。”
于是朗声说道:“儿臣倒颇慕汀州宋世柯之作。”,其声清俊硬朗,好似胸怀凌云壮志。
宋世柯却不免咋舌,自己所对的,虽不是音律不全,却也难逃伤春悲秋之嫌,实在当不起“倾慕”二字。
果不其然,圣上皱皱眉,道:“朕原本只觉一般,经你这么一说,倒想听听你的看法。”
“儿臣以为,人生若有恨,无非是求而不得罢,不求,自当无恨。”他半勾着腰,毕恭毕敬道,“而不求,却未免过分消极,徒负大好年华。因此,若望生而无恨,还需自梦中醒,勤努奋进耳。”
接着又道:“请允许儿臣将宋世柯所做之句补全。”
“你自当补之耳。”
清清嗓子,只听他吟道:“浮生长恨欢愉少,虚梦半醒流光消。当知华发不负青,休将春时换秋机。”
吟罢,宋世柯一惊,好个聪明的阿哥,短短几字便一改原诗无病呻吟的缺陷,使其积极向上起来,时光易逝,休得浪费春时沉溺于梦,还应早早立志于学才是。
永琰斜眼看了看宋世柯,挑衅地笑笑,宋世柯也只得回个勉强的笑。
圣上满意地点点头,状似欣慰:“朕只道他二人各有所长罢。”
这皇子大臣各荐一人,看似疏松平常,实则暗潮汹涌。
殊不知这样一来,宋世柯平白欠了永琰一个人情,更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了永琰的人。朝堂上的各位想得分明,只剩宋世柯还看不清局势。算了算了,看不清便看不清罢,他原本也不过是个死脑筋的笨书生。
须臾,皇上又道:“提起梦来,朕倒忆起前日香严禅师为朕设的题。禅师曾有一梦,梦见自己挂在悬崖之上,单凭牙齿叼着崖间小树,身下是万丈深渊。此时有人自崖顶经过,欲呼救,奈何口张则体落,不呼救,则体力渐渐不支,亦仅坠落一途耳。朕思虑良久,竟两难。不知在场诸位有何解?”
朝上顿时鸦雀无声,圣上倒的确是出了一道难题。
宋世柯思虑半晌,向前一步伏了一伏,道:“不才有一问。”
“请讲。”
“请问这禅师是如何上的树?”宋世柯不卑不亢。
皇上无言以对,只能道:“这是个梦罢。”
不卑不亢的那位却不屈不挠:“既是梦,那么禅师是怎样上去的,还请他怎样下来罢。”
话毕,举座皆惊。永琰无奈地扶额,呆子,你这不是让圣上下不来台么?
宋世柯锲而不舍:“圣人也云: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孰料,圣上龙颜大悦:“这才是禅师的本意罢,朕思虑过密反遭其害,幸得卿将朕点醒。朕一向是庸人自扰得多呵!”
闻此言,举座再惊,永琰再扶额,呆子也有呆子的福气罢。
(16)
后来又问了些什么,宋世柯也一一认真答了,即便之前几问早已给一切下了定局。
走出紫禁城,章钰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低垂着头等待。宋世柯缓步走上前,轻触他的肩,他才醒悟般的抬起头来。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想故事。”章钰漫不经心应了,却一径望着正门的方向。
宋世柯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却正看见和中堂的轿子出来,轿帘微掀,露出唇红齿白半张脸,面容姣好。
“什么故事?”
章钰仔细又想了一想,便笑道:“贵妃娘娘的故事罢。”
“贵妃娘娘?与和大人有关么?”宋世柯不解。
“是阴间有名的传说呵,如今难得见到正主,不自觉就多看了两眼。”章钰轻笑着,望向宋世柯的眸子里就多了几分温柔,“你要听么?”
宋世柯倍感好奇道:“嗯。”
“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你可知道?”
“莫不是兰蕙妃?当初也曾听过'生女美名兰,富贵须臾间'的打油诗,可她已殁去几十个年头了罢。”
“不错了,正是此人。”
虽未亲眼见得,可民间传说中,那面若桃花灼其色,秋波带水语还休的千娇百媚,纵是只用想,也春色无边了。端得是名花倾国两相欢,惹得君王带笑看。奈何红颜薄命,正是情浓时,便香消玉殒了。
想来是君王之爱福泽过重生生折损了阳寿。既然阳寿已尽无论生前是怎样荣华,也不过是过往云烟,死后仅是人世轮回里微不足道的细沙。可那兰蕙妃也是真真有情有义,自愿堕往“守财”之道,做一世守财奴,替大清守住一世繁华,好还了乾隆帝一片殷殷之情。
所谓“守财奴”,身前看似富可敌国,却一生吝啬不动分毫,死后将金银尽数归还,伶仃而去,悲极惨极痛极!乃凡人不愿承受之苦道,她却甘心无尤,传为阴间一时佳话。
宋世柯听得仔细,想世间惨将离别事竟如此之多,不禁唏嘘道:“我道那和中堂美得不似常人,竟有这么一段故事。”
章钰答道:“我讲这个,本想让你当个故事听,不是为了叫你心伤的。你也别想太多罢。早些回去休息,晚上我带你去见锦娘。”
是夜,月明星稀,宋世柯刚睡下,便见章钰在梦境的远方,蒙蒙地站着。便知,他大概早早便侯在了这里。
“我大概认得路,之前也独自找过沈兄。你不必……”
话未说完,章钰便打断了他:“你道你去过风月场所么?我心想着,你总是怕尴尬的。”那话里,竟带着调笑的味道。
宋世柯经他一说,又羞又急,却又无法反驳。
许久未至,鬼市还是如之前一般,繁华,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落寞。而其中,最是堂皇富丽的,莫过于花满楼。
花满楼,花满楼,纷纷花絮飞满楼,遮不住,许多愁。
整个阴间,载着对人间最多留恋的,怕还是这儿。女人的心思最是缠绵,更何况满载深情的女子。
花满楼里的女子,心中都有一份舍不得,也皆有一份放不下。强自欢笑,侬知为谁?
宋世柯站在楼前,仰头望那莹莹的灯火,心里竟闪过一丝畏怯,不知该以何样的表情去面对锦娘,她为自己,实在是付出太多。
一旁的章钰见他踌躇,便轻轻推了推他的肩。不过是简单的动作,可的的确确给了宋世柯莫大的鼓励。宋世柯深吸一口气,踏进了花满楼。
随章钰走着来到二楼的厢房,正思索着,却听见“吱呀”一声响,章钰径自推开了一间厢房的门。房内端站着一人,红妆高鬓,茕茕孑立。猝不及防,宋世柯直直望了过去,正望进那人的眸子里。那眸子黑而深,闪着幽幽水光,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锦娘……”宋世柯止不住喃喃道。
一时间,仿若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