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陪我走过人生海海》赫西

2、记得，是最好的遗忘

　　洗碗的时候，被有缺口的碗划破了手指，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创口贴，只好冲冲凉水看见没有继续出血便把碗放了回去，也不知道家里的医药包被你放在哪里了。那只缺口的碗，是你前不久洗碗时不小心碰缺的，我说扔掉吧，下次别划破手指了。你却指着我，说我铺张浪费是资本主义，说我国还处于发展中，一切小事都要从我做起，顺便还扯出了如何建设新中国的根本要点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的领导方针，最后在我苦苦求饶下，你停止了对我的洗脑，手捧着缺口的碗就好像捧着奖杯，得意洋洋的把它放进了碗柜里，缺口朝内。
　　在厨房尝试做新的菜品，你很喜欢吃我做的菜，每次都会吃得干干净净，说好洗碗最后都会耍赖装可怜，软磨硬泡之下任务还是落在了我的肩上，最后切了水果端给你，你自个儿乐得端着水果盘就看电影去了。现在就算只有一个菜也吃不完。新中国建设得很好，祖国母亲飞速发展，而我也被缺口的碗划破了手指，就算是你很小心的把缺口的方向放在了里面。一时间什么也不想做便一头埋进被窝里，朦胧之中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雷，摸索身边可以搂抱的一切，却抓了空，只好抱着枕头，听着猛烈拍打玻璃窗的雨水一宿到天明。你总说，雷雨天气就应该两个人呆在房间里，在强烈的电光火石之下紧紧抱成一团，才对得上这个占便宜的好天气。

　　过生日的时候，请了一大帮好朋友吃饭，所有的人都喝醉了，只有我一个人还清醒，一个人扶起烂醉的朋友一一把他们扶出包厢，送进出租车，最后一个人沿着回家的小路默默前行。
　　三月份，空气中还带着寒冬的一丝冷峻，一阵风拂过，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走累了，坐在路边休息一会儿，数着马路上过往的车辆，注视着夜空模糊的月影，休息好，便加快步速急切的回到家。
　　打开家门，也依然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用开灯，不明白自己这么念家的原因，
　　趴在窗台，望着对面楼层中发着微弱灯光的窗户，一层一层地数，数到一半却被黑暗打乱了思路，其实反反复复也只有一两家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和你分开后，一个人的时间变得漫长。以前滴酒不沾，只想随时保持清醒，去接送在午夜里喝得烂醉的你，接到你的电话便飞奔似得驱车去酒吧，扶起烂醉如泥的你，不管闯了多少红灯，眼前闪过多少次镁光，留下多少张手扶方向盘焦急的模样。你只会搂住我的脖子，一边傻笑，一边喃喃自语，“你在我身边，嘿嘿，哇！！吻我……快…”不吻你，你便带着酒性开始蛮横不讲理，在视线重重高压逼迫下，半推半就吻下去，一把扛起你逃离现场。回到家便把你扔进浴缸，打开水龙头，让温水没在你的勃颈处，给你准备醒酒茶。用毛巾一遍又一遍擦拭你的身躯，有时候会想，就这样的生活说实话也不错。

　　以前，我们两个总是习惯在深夜看一部恐怖片，你说要看就要去感受其中惊悚的氛围，便把房间的灯全部关完，拉上窗帘，靠在我身边，可是每一次都是你紧紧贴上我，抓住我的胳膊，一遍又一遍颤巍巍地问我，“是不是要出来了？是不是要出来了？”每次你都会往我后背钻，伸出双手牢牢环紧我，明明是被吓住，却口口声声说“这只是太突然了，太突然了。”和你商量要不要关掉影片睡觉去，你摇摇头说不用，继续放着吧。到关键时，偷偷伸出一只手绕过你的后背猛地拍你的肩，你“啊”地一声，转过身子愤怒地看着我，“不许吓我！原本就不恐怖，倒是你这样吓我，我才害怕的。”这种傲娇的性子却也十分让人着迷。
　　而如今，夜深灯明，一个人拥着厚重的棉被哭得稀里哗啦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害怕被自己鄙夷。

　　在固定的环境中，总是会记得各种各样的事情。那段时间做任何事都提不上兴趣，连和你平时最爱一起玩的英雄联盟也被束之高阁。订了机票飞到另一个城市，旅途对我来说是充满新鲜感和疲惫感，新鲜的疲惫让人倒头就睡，就不会清楚的记起更多的事情。

　　那晚，我独自坐在酒吧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人饮着小酒，透过开放式的窗户数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人，有老年人，有外国人，他们脸上挂着笑，对这座古镇的美发出最朴素的赞美，又或者是背着登山包的旅行者，睁大了眼睛想要把整个丽江装进自己的背包带走。
　　注意到她时，她穿着一袭碎花长裙，乌黑直发散在后背，一手牵着眉清目秀的小男孩儿，一手托着沉重的行李箱。
　　我放下酒杯，直径穿过汹涌的人群走到她面前，握紧她的手，接过她的行李，扛起她的儿子，带着他们回客栈。被自己毫无来由的想法吓了一跳，把过错怪罪在酒的头上，一口饮完，便结账回了客栈。
　　进客栈大厅，正好看见她正和老板娘闲聊，脸上浮显红晕般的笑容，让我看得入迷，小男孩则自个儿安静地坐在一边。老板娘瞧见回客栈的我，一把拽住我，向我热情地介绍她，完了还让我晚上有空陪她逛逛夜市，自己却猫进了厨房，说是要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替她接风。
　　对于陌生人，向来不知道怎么开口，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沉默半天，这样下去可不行，只好绞尽脑汁带出一个话题，话题自然移到她的儿子身上。
　　“你儿子好帅啊。”我说。
　　她淡淡一笑，伸出胳膊揽过小男孩，“来，梦果过来，叫叔叔。”
　　“叔叔好！”小男孩很是认真，斩钉截铁地朝我喊道。
　　“呵呵……你……你好。”心里纵使有千百般不愿意也只好认栽，自己也能猜到会是这样的回答。“长得应该跟爸一定很像吧，他爸一定是个大帅哥。”
　　她笑，没有再回答，只是抚摸着他的头看着他，双眸里尽是万般的柔情，带着光。
　　这种尴尬的气氛，肯定又是我说错了什么，“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完便起身朝厨房走去，为自己的过错自责同时也化解尴尬。

　　“李晴过来吃饭啦。”老板娘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端着两份小菜朝大厅里的李晴扯开嗓子喊，声音清脆而具有穿透力，也着实吓到了一些登记入住的游客。在登记入住的店员一脸尴尬，却依然气定神闲地记录着身份证号。老板娘其实并不老，也只有二十五来岁，外地人，一个人开着客栈。我笑她，说她还真是把一句话描写到淋漓尽致。她问我哪句话。我说，丽江就是外地人在本地开店赚外地人的钱。还没说完，她就面带微笑看着我，说，“你过来，我保证不打死你。”后来也问过她，为什么会想着来丽江开客栈，她笑，说“你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啊？许多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从那之后我没有再问过她，只是有一次去她房间帮她取一条披肩，看到梳妆台上有一个相框，是和一个十分帅气的男人合影，男人单手搂着她，两个人笑得十分明媚，眼里只有对方。但美中不足的是，照片从中间被撕成两片用透明胶带连接上的，看似黏贴得天衣无缝却也能看得见裂痕。
　　饭间，老板娘做了一道我从未吃过的菜，菜脯蛋，腌制好的萝卜干切碎包在鸡蛋里。李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笑了起来。老板娘乐呵地夹了很多给李晴，“多吃一点。”李晴笑着端碗接过去，又用筷子分给了梦果一部分，“这是你爸最爱吃的菜，好吃吧。”梦果点点头，埋着头专心吃饭。李晴嚼得很慢，每一口就像要嚼到骨子深处一般，又像是在回味着一些事……

　　晚饭后，梦果自己坐在大厅看猫和老鼠，老板娘则叫我带着李晴逛一逛夜晚的丽江。
　　夜晚的丽江才是真的丽江，丽江素来有人们号称的“艳遇之都”，“疗伤圣地”。每个来丽江疗伤，旅行的人都会有一到两次艳遇。姹紫千红的霓虹灯招牌，各个店铺都弹唱着自己的歌曲，或劲爆，或伤感。疗伤买醉的在人山人海中选择属于自己的酒吧就钻了进去，直到夜深，跌跌撞撞地带着凉风回客栈，风吹尽所有的烦忧。
　　走在青石板的路上，带着桂花淡香的凉风，和李晴默默前行。
　　“那个……刚才不好意思啊，我……。”我十分小声的说。
　　她的脸上浮出笑容，“没关系，你喝酒吗？”
　　得到了原谅还被邀请与美人共饮自然十分乐意。在小酒吧里，伴着低沉稳重的歌声下，李晴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李晴的丈夫是一位航空电气试飞员，危险度颇高，由于职业的关系和晴雨聚少离多，李晴则带着儿子生活。一次试飞过程中，由于判断出错，李晴的丈夫也就消失在了天际。得知飞机失事的消息后，李晴躲在房间里泣不成声，哭完只后，坐在梳妆台前，画了一个精致的妆容便去了陈果的公司，抱着一纸箱陈果留下的遗物，安安静静地走出了大厅。其中没有一声呜咽。
　　丈夫离世后不久，带着儿子梦果回了老家，还没和老人家说上话，热泪便止不住地涌出，梦果年幼，瞧见自己母亲哭，也哇啦一声大哭起来，老人家哪见过这种场景，一手搂着女儿，一手抱住孙子，三个人稀里哗啦哭成一团，刚好遛完鸟回家的父亲看见这般场景，吓得鸟笼都差点从手中滑落，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家门，放下鸟笼便厉声教训李晴的母亲，“孩子回来了，还不去做饭，在屋门口瞎哭啥子。来，果果来外公这里，外公带你看鸟去。”老人家牵着梦果迟疑着回头看晴雨，“过去就过去了，梦果有我们带，你……自己决定吧，你还年轻。”
　　陈果给李晴发的最后一条短信：

　　明晚归，想吃红烧肉。爱你。

　　李晴换了很多手机，却依然保留着和陈果的聊天信息，微信，短信。每一条短信熟悉到能够默写自如，甜蜜翻滚，痛楚扎心，疼到不能呼吸内心却一直微笑着流泪。
　　都说伴侣之间的离开，呆在原地的人，看见熟悉的场景往往都会睹物思人，想起以前种种的画面，有的人会用酒精麻痹自己，有的人会拉出一堆朋友声泪俱下，讲诉自己的爱情故事，有的人则是用昏睡去迎接无法接受的现实。
　　最难熬的时间，李晴用睡眠安慰自己。她的内心早已千回百转，千万遍地嘶喊着，在现实中见不到你，至少在睡梦中我们能相见，你来啊，你来啊，我在这里，你快点来睡梦中找我好不好？求求你快点来我的梦里！我真的好想再体验一次和你拥抱的感觉。就一次好不好？一次就好。每一次在睡梦中相见，总有张开眼睛的时候，李晴就只好压低自己的声音一边撕心裂肺地喊一边用头撞击墙面，为什么我会醒过来，我不要醒来。李晴睡不着的时候就通过朋友关系去买安眠药，每一次的剂量也随之加大，直到不能承受送去医院洗胃。
　　李晴虚弱地躺在病床上，这才敢鼓起勇气告诉儿子，说，“你知道爸爸去哪里了吗？”
　　梦果点点头，说，“那就当爸爸飞了一次长途吧。我们等他回来。”
　　李晴起身搂住儿子，紧紧拥在怀里，
　　“只不过……这次也飞得太久了。”梦果小声地说。
　　以为能掩盖涌出的泪水，却不想还是啪嗒啪嗒地打在被子上，一朵花开，阴阳相隔。

　　李晴说，陈果很喜欢吃红烧肉。但是每一次都会说，你做得能吃吗？不会毒死我吧？
　　李晴假装生气，说，那你就出去吃啊，别吃我做的。陈果却一把抱住李晴，贴在她的耳边说，就算做得再难吃，我也会吃得十分开心，只要是你做的。

　　她喝着酒，流着泪，平静的表面瞬间土崩瓦解，开始埋着头不可遏制的痛哭，让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仿佛我就是一个欺骗感情的负心汉。好在老板娘及时打过来的电话化解了尴尬，扶起歪歪倒倒的李晴便走出了酒吧。以后再也不想来这个酒吧了。
　　还没到到客栈门口，站在门口等我们的老板娘快步上来心疼地挽过她的胳膊，扶回了房间并替她脱了鞋子说：“今晚先委屈你啦，只好先让你带她儿子睡觉啦。”
　　小孩子也挺招人可爱，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替梦果洗漱完盖好被子，一个人站在窗外抽完烟才进屋。
　　梦果躺在被窝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说“不用担心，妈妈明天就好了。”
　　我掀开被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索性就坐在他旁边，摸着他的头，说“睡吧。”
　　“我想听睡前故事。”他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
　　“换一个吧，现实一点的。”
　　“…………是。”
　　有两条狗，一只金毛犬，一只吉娃娃。他们养在不同的家里，每次一见面就吵架。直到有一天，叫恭喜的金毛犬来到她家却没有看见她，就问她的主人小美去哪了，她的主人就说，“小美生病了，去医院看病去了。”恭喜追问：“我能去看她吗？”主人点点头，恭喜从小美主人那得到了地址，撒开腿丫子便飞奔起来，一路上想着看病狗不能不带礼物啊，一定要像人一样去看病人。路过花坛，猛地跳进去咬下几朵花，心里美滋滋的跑向动物医院。恭喜抬起头看着她毫无生气地趴在毛毯上，放下口中的花，“小美，我来看你了。我还带花来了。”
　　“呆逼，你也知道来看老娘。呆逼。”
　　恭喜衔起地上的花，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努力的把花递给小美。“小美，这是我送给你的花。你问问香不香。”
　　“香你个头，这花肯定有毒，拿走拿走。”
　　“不会有毒的，我自己在路边摘的。”
　　“拿走拿走，路边摘的那么脏，一看就知道你主人没教好你。”
　　“小美，你什么时候出院啊，我换了新的狗粮，味道特别好吃，你什么时候来我家吃啊。”
　　“再说吧，我一会儿要去动手术了。”
　　“那是不是很痛啊？会打麻醉药吗？是不是也要吸氧？”
　　“会吧。”
　　“那打麻药是什么感觉啊？”
　　“大概就是突然心脏不跳了吧？你就在外面用力数我的心跳，就知道打麻药是什么感觉啦。呆逼。”
　　“你不要老是叫我呆逼嘛。”
　　“呆逼呆逼呆逼。”
　　“那我在门口等你出来，然后就去我家好吗？”
　　“知道啦，好好数着，呆逼。”
　　恭喜摇摇尾巴，笑着走出了房间。
　　一，二，三，四，五……
　　“才到六就没了，原来这就是麻药啊。”
　　夜幕降临，恭喜守在门外，看着无数的路人经过，无数的流浪狗经过。
　　他们问恭喜，“你呆在这里干嘛？”
　　恭喜说，“我在这里等小美，她在里面动手术，我给你说啊，她还打麻药呢。高级吧。心跳都没有了”
　　流浪狗没有说话，只是认为恭喜是一个傻逼。恭喜也不予理会，脑袋趴在前爪上，眼皮一张一合，打了一个呵欠。
　　深夜，恭喜的主人找到了恭喜，一把蹲在地上抱着犯困的恭喜哭了起来，小美的主人也捂着脸小声啜泣。
　　恭喜心想，这两个人怎么了，不过被人抱着的感觉真好。

　　每天，恭喜都去小美家，小美主人说，小美去了很远的地方让恭喜不要等她了。
　　恭喜裂开嘴笑了：“小美说，手术完了就去我家吃饭的。我去门口等她，说不定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小美的主人看着他等了太久，端了狗粮和水放在恭喜面前。
　　“这是小美的饭盆，如果我用了被她知道，她肯定要骂我呆逼了。”恭喜伸出爪子把食盆里的狗粮扒拉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吃着，吃完就安安静静满怀期待的等着。
　　“小美一定会回来的，她说要去我家吃饭的。”

　　看着梦果熟睡的样子，我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替他掖好被角。

　　两条经常吵架的狗，三天两头有不满却依然离不了对方，纵使嘴里叫着呆逼，心里早已泛起涟漪。有些熟悉深入骨髓，是什么也替代不了的。
　　在生活习惯中才会发现，忘记一件事，一个人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或许昨天见过的人，今天就会一时想不起对方的名字或者容貌；今天出门的时候却不记得自己是否关掉了煤气，门是否有反锁；去往机场的路上突然发现自己是否带上了机票……
　　如果是遗忘，那是淡水无痕的无意。而想要记住的遗忘，却是提醒自己要忘记，在拼命提醒过去的动作，记住我们原本说想要忘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