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雪与剑》一木难支

1、高昌镇

　　九月廿三，已经过了霜降，冬天马上就要到了。
　　黏稠的浓雾覆盖住整个高昌镇，房檐上虚无白茫一片，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霜。
　　本来有些狭窄局促的街上，这时候倒是显得空旷了。沿街的某些商铺早就高挂起了灯笼，但大都房门紧闭，显得异常萧瑟。

　　张二从紧闭的大门开了条缝，探了个脑袋出去，立刻冷的一个哆嗦缩了回来。
　　“掌柜的，这天也太冷了，咱们还是早点熄灯打烊吧？”
　　赵瑞祥打算盘的手一顿，眯眼笑道，“已经九月廿三了吧？天色还早，怎么可能没有客人呢？”
　　张二小声嘟囔了几句，只好重新坐回凳子上，拿起肩上的汗巾随手掸了下油腻腻的桌子。又坐了片刻，有些受不住堂里的冷，张二走到柜台前，殷勤的笑道，“掌柜的，这堂子里忒冷了些，我能不能去后面灶房里呆会儿？”
　　赵瑞祥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这堂里确实有些冷。这样吧，你去点上四个火盆子，放在四角。再给我的屋子和上房，都点上个火盆子？”
　　张二略有些惊讶的瞧着赵瑞祥，“掌柜的？这大冷天的，哪有什么客人，每间上房都点上个火盆子，这不是浪费么！”
　　赵瑞祥嘿嘿一笑，捻了捻嘴边的八字胡，“谁说今晚没有什么客人，我还怕咱们这个小客栈太小，装不下太多的大菩萨。”
　　张二莫名的挠了挠头，还想再说些什么，被赵瑞祥挥手打发走了。

　　高昌镇是大宋最北巴林的一个小镇，背靠着皑皑的雪山，穿过雪山就是番邦的游牧异族。
　　只有两百来户人家的边境小镇，镇上的人大都熟识，平时根本就不会有外人来，所以高昌镇在五年前还没有客栈。
　　赵瑞祥五年前来到高昌镇，带着一个妇人和她六岁的女儿，一个矮胖的王厨子。巴掌大的地方突然开了家在镇上算得上气派的昌隆客栈，着实让镇上的人热闹看了好几天。镇里人都笑话这个外来人傻，到这穷乡僻壤做赔本的买卖。
　　这赔本的买卖一做就是五年，除了镇上的人偶尔来打尖儿，十天半个月也见不到住店一个客人。张二是这家客栈的第十来个跑堂，前几个也都是镇上的人，因为生意不好，还不如去山里打些野物挣的钱来得多，赵瑞祥为人也不大方，所以大都呆不长久。

　　张二捯饬好客栈上房和赵瑞祥屋子里的火盆儿，重新回到堂里的时候，确实暖和不少。
　　天气确实不好，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的都要早，申时（大概下午四点）街上就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扣扣的敲门声，让正蹲在角落里烤火的张二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几步就冲了上去开门。
　　看到来人的一瞬间，张二就愣住了。眼前的人怎么看都有一股浓重的违和感，细小的脖子和腰肢，五官精致小巧，却有一对粗重浓厚的眉毛，上唇一圈粗短的胡子，下唇的黑色胡子略长，不浓密也不稀疏。
　　“请问还有客房吗？”来人沙哑的说道，声音粗粝却又夹杂一丝尖细，像一把钝刀剌着心尖儿，着实难听。
　　张二被这声音一激，立马回过神来，连忙应声点头，“有有有，客官里面请。”把人领进了间上房，要了些吃的和一桶热水。

　　“掌柜的。”张二继续蹲在角落里烤火，对还在柜台扒拉着算盘的赵瑞祥说道，“刚才那个人不是咱们镇上的，长的也忒奇怪了！”
　　赵瑞祥把账本一合，收进了柜台里，“这世上长的奇怪的人多了，小地方的人就是没甚见识。”
　　张二撇嘴刚要小声嘟囔几句，后院小双高声喊了一句，刚才那客人点的饭菜已经做好了。小双就是赵瑞祥带来的那个妇人的女孩，已经十一二岁了。张二甩了甩肩上的汗巾，一骨碌跑到后院端菜去了。

　　还未从那个长的奇怪的客人缓过神来，又陆续来了四波客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带着一个十七八岁妙龄姑娘。那姑娘穿着宝蓝色的衣衫，握着一柄长剑，漂亮明媚，张二把眼都看直了。
　　两个道士模样的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左右的年岁，男的手握长剑，女的手持拂尘。
　　还有一个老者带着两个年轻的公子，一口气就要三间客房。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貌美的少妇，身材饱满有致，三十岁的面相成熟又有风韵，伸着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敲着柜台。这女人的样子，比之前那个宝蓝色衣衫的少女，更让人心动。

　　张二一一把这些客人引进客房，端了吃的和热水。
　　昌隆客栈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空旷的客栈好似一下子就住满了人。
　　“掌柜的！”张二擦着油腻腻的桌子，兴奋的满脸通红，“怎么一下子就来了这么多人，今年一年都没有今天生意好！”
　　赵瑞祥摸着嘴边的八字胡，脸上带着笑，眼里闪过极快的明亮的光，“张二，你今天上半夜给我睁眼守着，客人要些什么东西麻利应着，这个月给你加两贯铜钱。”
　　二贯！张二满脸带笑的应下，他每个月的工钱也才半贯铜钱。

　　高昌镇的夜里比白天冷的多，北风刮的很猛，透过门窗就可以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
　　张二躺着大堂的角落里，烤着还冒着热气儿的火盆。已经过了亥时，除了那个穿着宝蓝色衣裳的女孩多要了一桶热水，两个年轻的公子给与他们同行的老者多要了盆炭火，就没有人再招呼张二了。
　　迷迷糊糊的躺在角落里，张二的眼皮子也越来越沉。

　　“小二哥。”张二被一个清脆的声音唤醒，眼前是一张艳丽的脸，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小二哥莫不是痴了？”葛衣笑嘻嘻的摸了摸张二的脸。
　　“姑...姑娘。”张二结结巴巴的坐起来，往最角落里缩了缩。
　　葛衣撇了撇嘴，眯眼捏了把张二的耳垂，“我可不是什么姑娘了。葛衣，小二哥就叫我葛姐姐吧。”说完，葛衣又抿着嘴咯咯的笑了好几声。
　　“葛...葛姑娘。”张二羞的脸色通红，一双手是抖了又抖。
　　葛衣笑着在张二身边坐了下来，张二结结巴巴的把祖宗十八代都抖了出来，客栈里的人上上下下，连双儿是她娘在岭南不知道和哪个风流鬼生下的都说的巨细无遗。
　　“王胖子的手臂真的有我大腿那么粗，有一天我还看到...”
　　“最近你们镇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来？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被打断的张二心里默念着，你们这好些人来这里就是最近奇怪的事了，“我们这是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若是外面来了人，都要住我们店里。这两个月里，只有今天晚上有人住店。最近几天除了特别冷，就没有什么奇怪的事了。”
　　葛衣笑眯了眼，又捏了把张二的脸，才上了楼。张二望着葛衣的背影，脸颊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散开。

　　在张二又要迷迷糊糊的睡过去时，宝蓝色衣衫的姑娘也下了楼来，问了好些问题，与葛衣问的都差不太多。
　　昌隆客栈的第一夜，外面的风好像更大了。还未立冬，就已经让镇上的人早早换上的冬衣。等冬至最大的一场雪落下来，雪山也就冰封了，外面的人进不去，困在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北方的冬天很难熬，各家都早早的囤起了一整个冬天的食物。趁着现在还能进山打点野物，镇上的人也大多在这个时候多进几次山。

　　到了辰时（大约八点左右）的天色还是沉的，浓雾稍微散去了些，但还是未亮透，总是隔着层似有若无的纱。
　　张二早早就起来收拾大堂，擦拭桌椅，烧上了热水，就等着住店的人醒过来。
　　赵瑞祥站在柜台前，脸色有些深沉的看着敞开的门外灰霾的天色。

　　“张二！”一个妇人跌得撞撞的跑过来，没迈过门槛儿，结结实实的摔了一跤。
　　“娘！”张二慌张的惊叫一声，连忙上前扶起妇人，“发生啥事儿了？”
　　“你爹一个晚上没回来！我想着他就算是进山，晚上也该回来，可这过了一晚上，你爹连个信儿都没有！”妇人紧紧的捏住张二的手臂，“你姐姐已经去找你爹了，你也快去找找！”
　　张二挠了挠头，看向赵瑞祥。
　　赵瑞祥捻着胡子，眼睛眯着挥了挥手，“你先去，找到你爹再回来。”
　　张二忙谢过赵祥瑞，扶着他娘走了出去。

　　葛衣，蓝衣服姑娘，与蓝衣服姑娘一路的老者站在楼梯上，把这一幕看了个完全。
　　“什么风把陆家庄主吹到这么个穷乡僻壤来了？”葛衣媚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老者先走。
　　陆婧婧扶了把陆英，站到了葛衣身旁，扬着下巴冷哼，“那也不知道葛娘子来这儿是为何？”
　　葛衣笑的更开了，咯咯的指着陆婧婧，“小女娃真不懂事，你爷爷都还没说什么，你个啥也不知道的小女娃都敢与我抢白了。”
　　陆婧婧还想在说些什么，陆英却抬步走下了楼梯。狠瞪了葛衣一眼，陆婧婧只好跟着陆英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