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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志” 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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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生哥哥,你会弹琴么?”婉笙看着冬生的手,不由自主地问道。
冬生的手很漂亮,十指纤长,骨节分明,白皙如同无暇美玉,不见丝毫杂质,隐约能看见里头流动的血管,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美。他并没有留指甲,从来都是剪的一丝不苟,指甲的清明中透着略微的淡粉色,就像他的人一样,不管什么时候看见他,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周身微微散发出好闻的檀木香,不浓不淡,靠近些才能闻到。因而他似乎有种魔力,只要和他在一起,再浮躁的人,都能顷刻平静下来。
“小时候母亲教的。”,冬生淡淡答道。
婉笙的脸上带着一丝向往,“冬生哥哥的妈妈肯定很厉害了!”
“对啊,母亲的娘家是名门望族,当时时局太过动乱,晚清政府又过于腐败,于是便早早的送母亲出国留学。后来嫁给了父亲,父亲不喜欢这些西洋音乐,母亲为了他,就一直搁下了。直到有了我以后,母亲才重新将钢琴开封,教我如何识谱弹琴,想来也是一种寄托吧。”想起母亲,冬生的眼神中抹去了平日里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的怀念与悲伤。
婉笙不解, “既然阿姨这么喜欢,为什么这里见不到钢琴呢?”
“卖了。父亲好赌,也因此把一个好生生的家搞得四分五裂。当时债主追的紧,房子早被拿去抵押,除了那架琴,其余值钱的东西都被抢走。父亲走后,债主日日上门讨债,无奈下,母亲也只好出此下策……”,冬生说着便不自觉的低下眸子,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遮住眼眸中流露出的感伤。
婉笙没有再问。
良久 ,婉笙启唇,“其实……冬生哥哥,我的琴也是母亲留给我的呢。”
冬生抬头,错愕,“你妈妈……也不在了吗?”
“嗯,生我的时候走的……看吧,不止你一个人没有妈妈呢。”婉笙轻轻的说着,事不关己一般。
冬生再次低首。
“听云姨说,也就是大奶奶。她说,以前爸爸很宠妈妈的,他很爱很爱妈妈,只是妈妈怀着我的时候没有看好他,硬是让爸爸被别人抢了去。先头妈妈还不知道,后来那个女人过来炫耀,还让妈妈以后自觉离父亲远一点,妈妈气不过,当时羊水就破了,怒极攻心,我又硬是出不来,然后……当时妈妈是想见爸爸最后一面的!只是听管家说爸爸在外面和他的弟兄喝酒,身边不知道坐着几个女人,哪还顾得上母亲!她们找不到他……妈妈……妈妈是含着恨死的啊!”,婉笙哽咽着,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待她缓过来,便继续说道, “后来,父亲回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很生气,就把那个女人赶了出去。狠狠罚了接生的稳婆,但是又有什么用,母亲已经不在了。这么多年来,也因着对母亲的愧疚,才这样的包容我的吧。姐姐那年已经3岁了,懵懵懂懂的,只知道是父亲害死的母亲,虽也有人和她解释过,她却总是无法释怀,所以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见好。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母亲也不会死,姐姐也不会失去妈妈,就不会和爸爸关系弄那么僵……我真的……真的……”
婉笙说着便掩面抽泣起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冬生轻搂她入怀,慢慢抚着她的背,柔声说,“不怪你的,婉笙,这与你无关……这本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很澄澈,周围的空气混合着他身上好闻的檀木香,婉笙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慢慢止住了哭泣……
婉笙蹲下身捡起刚刚被她带落的琴谱,这才意识到这些谱子都是她不曾见到过的,“这些……都是你写的吗?”
冬生有些不好意思的的挠挠头,“嗯,从自小跟着母亲,对这些也耳濡目染,本想试一试,没想到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反正没了琴,无聊时就打发打发时间。”
婉笙似找到什么宝贝一般,兴奋地搂住冬生的脖子,“太好了,冬生哥哥!成钰他们那一届要毕业了,学校要我们准备节目给他们开欢送会,好多曲子都听烂了,我正愁不知道去哪找呢!”。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讪讪地吐吐舌头,慢慢抽回手。
“你是想我和你一起去参加你们学校的毕业典礼?”,冬生有些迟疑,并未在意婉笙的失仪。
婉笙猛点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期盼。
见冬生没有回应,可怜兮兮的说道,“你看我刚刚都那样了,你忍心再打击我一次吗?”
冬生无奈戳戳她的额头,“你啊你啊,真不懂你是真哭还是假哭,你不会就是为了要我陪你去,想骗取我的同情心?”
婉笙吐了吐舌头,“被你发现了哦……”
冬生正了正脸色,有些为难, “可以是可以,只是这些谱子都是些底稿,大都还没来得及修改,很多音并不准,里面很多都只是灵感来了写下的一小段。如果要修改,怕也是件大工程。”
“没关系,没关系的。嗯……琴……琴……我家肯定不能去……啊,想到了!你和我去学校,我跟你一起改,顺便带你熟悉熟悉一下会场!”
“这样也好。”
……………………
到了学校,冬生突然感慨的说,“以前我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算起来,我和成钰是还是一届的。”
“真的吗?”,婉笙有些惊讶。
冬生点点头, “嗯!后来因为家里的原因,就退学了……”
“冬生哥哥当时很优秀吧,但是为什么没有听到老师们说起过。”,婉笙歪着头问道。
冬生浅浅一笑,,“这样一个时期,几乎每天都有退学的人,所以你们没有注意到也很正常。”
婉笙不想再提起冬生的伤心事,只拉着他赶快走。
………………
整整一个下午,两人都在呆在琴房里。午后的阳光顺着玻璃窗斜射入琴房内,婉笙弹琴,冬生在一旁打拍子、改谱子,时而传出二人的讨论声……
阳光洒进他们眼里,打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上一层金边,两人如同沐浴在阳光下的谪仙,散发出耀眼的光芒,画面美丽异常……
这一下午,没有地位的尊卑,没有男女的分别,没有身份的束缚,有的仅仅只是两个热爱音乐的年轻人在互相切磋,有的仅仅只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感触。二人相视一笑,没错,仅此而已。
“大功告成!”婉笙看着这一下午的成果,不禁有些感慨。
“其实,冬生哥哥,你真的很有才华,我只是不想你被埋没了……”。婉笙的声音越来越小。
“嗯,我知道的。”,冬生看着手中的乐谱,点点头。
两人皆不再说话,只会心一笑,然后默默地整理着手上的东西。
冬生抖抖手中的谱子,“走吧,不早了,我送你回家。”
“没有什么要带给姐姐的吗?”
冬生边整理边回答道, “嗯……有的,帮我拿张纸和一支笔,谢谢!”
冬生接过纸笔,埋首开始写了起来,尽管他并没有遮掩什么,婉笙也没有刻意的去看,这是这么久以来他们的默契。但是当冬生将纸递给她的时候,钢笔渗透了纸张,是的,婉笙还是看到了……
仅一个字而已,仅一个“志”字而已。
“志,士心为志。士,为志死;心,为志生。”
姐姐看过那张纸,如是说到。
这是姐姐的理解。
“姐,冬生哥哥要去参加下个月学校的毕业典礼,你也去吧。”,婉笙趴在桌子的另一头,问道。
“他……要去吗?”,婉吟有些迟疑。
婉笙点点头。
“他也会参加这种场合吗?毕业典礼啊……只怕父亲不会同意的吧。”婉吟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期望与落寞。
这几日姐姐的气色红润了不少,精神也好了,果然,伟大的爱情啊!
婉笙摇摇头,“爸爸应该会同意的,你和他们一届的,本来就应该去,缺席影响多不好。”
婉吟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和他讲,也不想和他讲话。”
婉笙有些神秘地低声说道,“不管了,不管了,到时候再说吧!对了,我跟你讲哦,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冬生哥哥和我们是一个学校的,而且和你们还是一届的。”
“我知道啊。”,婉吟听了用手捂着嘴笑了笑。
婉笙撇撇嘴, “原来你知道啊,我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婉吟回忆起当年的事,嘴角微微上翘,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们不在一个班,我想那时他应该还不认识我。记得是在校庆的时候,他在台上弹着钢琴,我就那样在台下静静地坐着,看着他俊美的侧脸,他的皮肤很白,眼睛很深邃,挺翘的鼻梁,似乎不管在哪里,他的身上总能带着光芒。那个时候的他还是快乐的,不管看到谁都会暖暖的笑,很平和。因为他的优秀,总有很多女孩子围着他,我也……我也总是找着各种借口去和他讲话,呵呵……没想到吧,你姐姐我也会有自甘平庸的一天。我是喜欢他的,从看到他起的那一刻就喜欢他的。但是我不敢想,我不敢想有一天他会是我的,他是那样美好,那样不可亵渎……”
是夜,婉笙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弹钢琴的冬生,改谱子的冬生,轻拥住自己的冬生,心疼着自己的冬生……他的侧脸那样俊美,他认真的模样如此让人心动,他的怀抱那样温暖,他的眼神如此温柔……冬生……冬生……这样的冬生……他似是一种静默,似是一种安心,似是一种沉寂……如此静好,渴望又不可及。
婉笙举起双手放在脸前,下午的种种历历在目,滑腻的触感,透着丝丝冰凉,像他的人,那样冰冷,本能的让人远离又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许是心疼,许是……爱慕……
“为志生,为志死么?为姐姐生,为姐姐死么?呵,谁知道呢!为什么不是,士,为心生,志,为心生?那么,谁又真正是他心底的那个人呢,是爱人还是知己?”
双手随即覆在脸上,不可以,不可以,他并非自己的良人,他并不属于自己。这样的人,从来不该奢望。既是知己,便已足矣。
足矣,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