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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   “什么时候还完你的债,你就到皖阙峰来找我,万事有果必有因,我既收你为徒,必定助你了却前尘缘孽。”十年前,严敬之对顾求安这样说。

      顾求安对这个师父知道的并不多,就连十二年前拜师,也是稀里糊涂的。只依稀记得,当时自己在自家的酒铺子看店,这人穿着一身道袍进来讨酒喝。

      顾求安的家乡是举世闻名的‘酒仙镇’,原本是不叫这个名字的,但自从几百年前镇里出了一个酿酒高手,使得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一品他的手艺后,这‘酒仙镇’的名字就传开了,原先的名字也慢慢被人淡忘了。

      可惜的是,当时名声大噪的酒仙既没有留下什么后人,也没收过徒弟,绝世无双的好手艺自然也没人传承。

      待到酒仙百年后,酒仙镇的名声也不复当年,几百年过去,徒留个虚名而已。

      顾家做酒馆生意是从他爷爷那辈开始的,可据镇上的老人说这酒的味道,比之那酒仙已隐隐有齐眉之势。顾求安的爷爷听了也只当是笑谈,那几百年前的酒,今人谁能喝得?他酿酒也就是图个生计,有人爱喝,便是好事。起初顾爷爷只是推个小车沿街叫卖,几十年下来,也盘了店铺,开起了酒馆。如今‘顾家酒’也是街头巷尾、妇孺皆知,虽比不上当年酒仙之名响彻全国,顾家老爷子也觉得十分欣慰,不惘当年了。

      顾求安看那讨酒的道人眉目清俊,也实在不像什么歹人,便装了一壶酒予他。没想那人得了酒后,只提着酒壶看着他,问道:“小孩儿,你想跟我学道术吗?”

      顾求安只以为这又是打哪儿来的神棍,便低头算账不在理他,只暗自在心里叹息,真是白瞎了这一身的好皮囊!

      那人倒也不生气,“小兄弟可知道,早夭的往生之人,没人引路是找不到地府的。”

      顾求安停下手中的活计,这人确实抓住了他的痛脚,“道长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死了的人,找不到地府,自然就入不了轮回,久而久之就成了孤魂野鬼。”道人悠哉的提起酒壶,细细的品了一口,又道:“成了孤魂野鬼后,精气日渐稀薄,或是就此消亡,或是成了怨鬼,再也不能超生了。”

      顾求安拿不准这道人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听了街坊邻里的闲话就信口开河来顾家骗钱。但是顾求安对他所说的那些很在乎,他想知道他死去的弟弟有没有找到去地府的路,是不是还在尘世间游荡,或是已经不复存在。

      顾家不信佛,也不信道,当初弟弟去了后,也只是办了丧事,请了几个神婆、端公,连场法事都没有做。如今这道人又这样说,顾求安就算是原本不信,现下也有所疑虑。

      “道长恕我无礼冒犯,我又怎么知道道长所言不是听信传言,意有所图呢?”

      “传言我一路走来,确是听了些许,但却不尽详实。我修道数载,即使看不尽鬼怪,也拎的清人心,说句不谦虚的话,奇门遁甲、紫微斗数、风水八卦我都通晓,听我一句话,你这后半辈子注定是要还债的。”道人轻轻抿了一口酒,“真是好酒,你早夭的弟弟确是无缘尝上一口了,可惜,真是可惜!”

      顾求安欲言又止,这道人也忒狂妄了些,他现今也才虚岁十五,他倒是都说到他后半辈子了。那道人又开口道:“不过这世间万物也并非定数,且看缘分到不到了。”

      顾求安也说不清当初怎么就信了严敬之的话,当下乖乖的磕了三个响头拜他为师了。“你能超度求乐,就是我弟弟,让他再入轮回吗?”犹豫了再三,顾求安还是问了这话。

      “都拜了师,才问这话,若是不能,还指望我把这三个响头磕回去不成?”道人嘴角轻挑,连语气都带上一丝笑意。

      “若是不能,只当我这三个头白磕了就是,若是可以,求道长相助。”

      “我不能。”那道人正色道,“但是你可以,你若是诚心诚意学,我就交给你,不过到时候再嫌苦嫌累可就晚了。”

      顾求安心下一松,又端端正正的跪下,磕了一个响头:“弟子多谢师父。”

      隔了两日,顾求安就拜别了父母。顾父起初是不同意的,他本就不信什么神鬼之事,再加上他一心想让顾求安踏踏实实的继承酒铺。但顾母就不同了,小儿子多年前夭折本就让她心痛不已,又听道士说什么变成孤魂野鬼,游荡世间,女人家难免耳根子软,想了一夜,又劝了顾父一夜,两口子终是同意了顾求安的请求。

      那时的顾求安未曾想过,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却不会止于十二年。

      顾求安打算回家看看,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就马上起程去皖阙峰。他只是想如果不能常伴于膝下,又何必让他们空欢喜一场,却不懂于父母来说,即便是一场空欢喜也比一年比一年无望的等待好的多。

      顾求安在完成超度的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收拾点算了随身携带的法器,跟前堂的掌柜结算了房钱,又到马厩领上自己的狗之后就上路了。

      这只狗跟在他身边也有十一年了,那时他还跟在严敬之身旁学习道法。那天他们正在驱除一只藏在别人家祖坟里的食毒鬼,这时候的顾求安还学艺不精,连最基础的八大神咒都背不全,险些被这食毒鬼暗算,若不是旁边的树丛中窜出一只满身血污黄毛大狗,恐怕顾求安就命丧当场了。

      驱除了那恶鬼后,严敬之仔细检查了那只大狗的伤势,“把这只狗带上,你以后就带着它,这只狗血气精纯,可以升你的火炎。”这狗仿佛也跟他有缘似的,顾求安只看了它一眼,它就乖乖跟着他走了。

      那时严敬之还打趣他:“不给它起个名字,从今天开始它就是你的护身符了。”

      顾求安也没多想,看这狗身形已经长这么大了,估计岁数也不小,谁知道还能跟在他身边多少日子。被严敬之这么一说,顾求安才反应过来,这狗刚才还真救了他一命。

      他想起,早上严敬之还在给他讲道德经,第十四章里有这么一句——绳绳(mǐn mǐn)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意思是:冥冥中世间万物不可述说,从虚空中来,终归返本归真到虚空中去。

      就像这狗一样,悄然而至,又不知何时会‘悄然而失’。“就叫绳绳(mǐn mǐn)吧!”顾求安说罢,十分得意的摸了摸绳绳的头。

      不知不觉,一人一狗已经赶了大半天的路,之前路过的茶棚老伯告诉他,从尾柳镇到关口之间是没有村镇的,顾求安只期盼能在天黑之前找个落脚的地方。

      所幸——‘一叶知秋’,对于一间地处郊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客栈来说,这名字还真是文雅的过了头,也不知是哪个文人骚客取的。

      这客栈也真是冷清,直到顾求安进了大门也没个跑堂的接应,整个大厅里就只有一个人站在柜台后,慢条斯理的拨弄着算盘,顾求安远远看了一眼,那算盘还是台州红木的,这人拿来算账,真是暴殄天物。

      “住店?”那人抬眼望了望天色,十分冷淡的问道。

      还真是得亏这客栈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不论是北面的入关口,还是南面的村镇,不走上个半天的路程是绝对到不了的。要不然就以这人的待客之道,不用两天就得关门大吉了。

      “住店,要一间窗户朝南的厢房。”这是师父收他为徒后告诉他的第一件事,说他火炎低,睡觉的地方要是出了错,很容易就让人把魂给勾走了。

      算账的又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边蹲着的黄毛大狗,说:“它不能住在屋子里。”

      “我的狗住在马厩里就可以。”顾求安想了想又问道:“这里有厨子吗?”问完又往里间儿探了探头。

      “阿福,有客人了,过来领路,楼上左数第八间。”算账的又抬头打量他一眼:“把王婶叫起来,做几个菜,送上去。”

      这时才打里间儿跑出个小二打扮的人。“劳烦小哥,我想先把我的狗安顿好。”

      “带他去马厩。”算账的发了话,小二才做了个‘请’的姿势,“客官,这边请。”

      安顿好了绳绳,从包袱中拿出了之前在尾柳镇买的干粮和牛肉干给它当晚饭,顾求安才放心的回到了前堂。一进门,小二便迎了上来,“客官,饭菜都做好了,正要给您送上去呢,您看您是……”

      顾求安也觉得有些饿了,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就在这吃吧!”

      尝了尝饭菜,顾求安觉得颇为满意,虽然这地方冷冷清清的,饭菜的味道倒真是没得挑,几样家常菜也是做得有滋有味。

      “这位小哥,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腕上这是一组乾坤圈吧!”说话的声音倒是清润,就是这人太不客气,顾求安还没回答他,他就坐到了桌子对面,半点没有打扰人家吃饭的自觉。

      顾求安撂下筷子,抬起头打量着对面的男子,锦衣华服,玉冠束发,看起来彬彬有礼,但是浑身上下透露着咄咄逼人的气息,虽然长得挺好看,但是非常不讨人喜欢,身后还跟了个小厮,倒是笑容可掬。

      “不知兄台可否将这乾坤圈借予我一看。”男子满面笑意,拱手请示,礼节之周到和刚才不问而入座的举止简直判若两人。

      顾求安心想,若是不借反倒显得他小气了,便取下乾坤圈递了过去。

      男子接的倒是小心翼翼,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通透,“听闻,当年三清道人共做了两组桃木乾坤圈,想必,这就是其中一组吧。”

      “公子确实好眼力。”顾求安心里只盼他看完了快点走,好让他吃完这顿饭。

      “五百两,怎么样?”男子仍是满面笑意,就是这话让顾求安有点摸不着头脑。

      “八百两。”男子又开口道。“这个价格在市面上已经很高了。”

      顾求安方才明白这人的意思,他原先只知道这东西出自名家之手,却不知道这玩意儿还挺值钱。但这是师父当年送他的法器,万不可转赠于人的,更遑论是卖出去了。

      “抱歉,这乾坤圈我不能卖。”

      可那人却完全没有归还的意思,只是皱了皱眉头,又开口:“一千两,不能再多了。”

      顾求安轻笑,这人怕是以为他在抬价了,:“这东西我不能卖,不是钱的问题。”

      没想到那人却还是不依不饶,“一千二百两,这个价钱兄台可满意。“

      顾求安平日里性子温吞,可也耐不住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他现在只想拿回那人手中的乾坤圈,一点儿道理也不想多讲,因为根本讲不通!只是这人也是牟着劲不肯撒手,明明长得相貌堂堂,干的却都是泼皮无赖的事,现在这世道……

      顾求安只觉得两个大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也太难看,更是不想再多与他纠缠,就随手从怀中掏出一张定身符,撇到那人身上,趁那人和小厮还不明所以的时候,便抢回乾坤圈转身跑了。

      待顾求安都上了二楼,才听那小厮喊道:”公子,公子,先生,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先生你别生气,我家公子就是喜好收藏这些个玩意儿,没有恶意的。“

      顾求安本不想管他,反正过半个时辰,符纸自然就会失效。可那小厮倒是忠心,一直为他家公子求情,他便又退回到栏杆旁对小厮说道:“去厨房要一碗米,抓三把扔到他身上就好了。”

      “谢谢先生。”小厮不忘道谢,听后便赶忙向厨房跑去了。

      顾求安又将乾坤圈带回手腕,细细的摩挲着上面的刻痕,想起当年师父送给他的时候说,当年三清道人做这对手环,所有都嘲笑他异想天开,自古都以檀木下料,哪有用桃木做的道理,理不通,意不通,狗屁不通。那时谁能想到,这对奇物如今已是修道之人渴求的瑰宝。

      玄机妙理一物中——这世间事之,从来都是这样的,悟不到,就循章法,悟得到,万事皆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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