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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言长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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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上言长相思
苻融接到慕容冲来信的时候,已近黄昏,夕阳西下,门外的风景都被晕染出一番别样的风采来。他从韩重手上接过信封,撕开来,粗略地浏览了一边大致内容,心里也有了数。
今年平阳的大旱他并不是不知,只是襄陵县闹得如此严重,他还是头一次知道。他被封为冀州牧都督六州军事之后,早已明白这段时间周围地界的情况。平阳城内的百姓,城外的流民,都早已饿得骨瘦如柴。他本打算过两日回长安时,向王兄禀报此事。毕竟这是他管辖之地内的事情。若再不解决,成了祸患,也得唯他是问。
“韩重,你让陶景回去告诉慕容冲,此事我会解决的。无须去理会那县令的胡言。这小小县令,待我回来以后罢了他的职。放消息出去,不向百姓征粮。”
一旁的韩重听到苻融的话,立刻跑到大厅里告知了在那儿等候多时的陶景。
“此事就先这样吧。”韩重朝陶景挥了挥手,“苻大人会将灾情禀明圣上。你们就无须插手了。”
听到这番话,陶景也舒了一口气。立即离开了阳平公府。
书房里的苻融,拿着信函来回踱步。自那日在太守府的池塘边吻了慕容冲之后,他一直不敢去见慕容冲。苻融觉着自己就像是一个唐突了美人的风流浪子。而他平时又不是这番做派的人。明明很害怕对方讨厌自己,可是又忍不住做出荒唐的举动来。心中实在是懊恼。可他也没想到慕容冲先一步来找了他,居然真的当此事没有发生过一般,信里只字未提。
苻融心里既落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升起了一团疑云。慕容冲还是愿意理他的。也许,是不是,他对他,也有几分感觉?
“哎……”这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暗恋。时时刻刻都忍不住揣度对方的心思,又没有勇气开口去问。苻融忧愁了一番。可是现在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感情只得挪到一边去了。
“大人,李纂他死在路上了。”韩重神色凝重地看着苻融。
“什么?!你何时得到的消息?”
苻融万万没想到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他在冀州这几个月来,兴办了不少学堂,希望官民子弟能多学习学习。没想到遭到了弹劾。本想安排当初出了主意的李纂去向王猛禀报此事,结果此人因为担心害怕,竟然慌张到死在了路上。
“大人,看来你得立即启程去长安面圣了。”
“我本受了王猛的多年的教导。学习儒术。如今建立官学、私学。反而遭到弹劾,实在是可笑可笑。”
韩重也哀叹了一声,“如今大人你地位颇高,许多人眼红于你,自然会有人做这种下作之事。”
“你说的也有理。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吧。”
此时,门外突然来了个侍卫,朝苻融说道:“大人,高泰求见。”
片刻之后,只见一个儒雅的老头跪在了地上,大声说道:“臣有罪。”
苻融急忙扶起跪在地上的高泰,心中十分感慨,这高泰和李纂本是同乡,兴办学堂之事是二人商议的。结果李纂已死,高泰心中也不好受。他只得安慰道:“高大人有何罪啊。莫要妄自菲薄。”
“不,此事应当让我去同王相说明白,不然我怎么对得起李纂。”高泰早已老泪纵横。挚友之死看来对他的打击十分之大啊。
苻融明白高泰是个固执的老头儿,只得答应与他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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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之后。
“冀州今年发生的大事不少啊。”苻坚抚着胡须,看着跪在堂下的王猛。
“苻融尚年轻,陛下让他统领六州事务,自然会有些差池。”
苻坚自然知道苻融年轻气盛,做事往往出自本心,不留后路。况且他这幼弟的脾性,他再了解不过了。不过他这几位兄弟里,也就数苻融最争气。如果不是因为大兴学堂这件事情被人弹劾,他决计舍不得去惩罚苻融的。
“可是,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孤要是饶了苻融,天下人怎么看?”
王猛早前见了高泰,高泰告诉他的话,让他觉得苻融这件事,并不应该如此看待。他看着堂上威严的君王,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陛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卿请说。”
“过去鲁僖公因为在泮水建立学宫而被歌颂,齐宣王因为在稷下建立学宫而声名远扬,如今阳平公开辟建立学宫,追从齐、鲁,没有听说下达诏令加以褒奖,反而还烦请官府罗织罪名加以弹劾。如果苻融有错,那他手下的官员岂不是各个都要受罚?那作为教导他多年的夫子,臣是不是也该受罚?”王猛喘了一口气又说,“这段话并不是臣的想法,而是苻融手下的高泰,跑来告诉臣的。苻融已经赶来长安负荆请罪,而臣听了这段话,已经想原谅苻融了。”
“言之凿凿。”苻坚拍手称好,“这位高泰可愿意留下来,孤看他甚是有才,封他个尚书郎当当。”
“臣也想规劝他留在朝内。但是他拒绝了。”
“好一个高泰。哈哈。”苻坚大笑了几声,说道:“看来苻融很会广纳贤才啊。那些说他苛刻的人,都应该好好学学这高泰。若达不到这样的水准。就不必叫嚣了。”
正当君臣二人聊得起兴的时候,门外的侍应,突然跑来对苻坚说,苻融求见。
苻坚想来也很久没有见过幼弟了,便宣了他进来。
“陛下,臣弟知错了。”苻融一上来便跪在了苻坚面前,愁容满面,早没有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
苻坚见他这样,忍不住逗了逗他,咳了一声,严肃地问道:“你,何罪之有啊?”
“臣弟不该一意孤行,在不禀明圣上的情况下兴办学堂。”
苻坚又清了清嗓子,向一旁的王猛使了使眼色。王猛一看便知陛下是要同苻融开开玩笑。于是,大声朝苻融说道:“博休啊!你可知道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自己心里可清楚?”
苻融一听大惊,急忙说道:“王兄,臣愿意接受惩罚。”
“哪怕是杀头吗?”苻坚眯着眼睛问道。
“是!”
苻融果决的回答,让王猛和苻坚都不免感慨。这才像一个成大事者的模样。
“博休啊。刚才景略是同你开了个玩笑。孤怎么舍得砍你的头啊?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罚你银两三千,粮食三百石。拿去救济襄陵县的灾民吧。”
苻融一听便知,王兄并不是在罚他,而是给他出了个赈灾的主意。立刻松了一口气。说道,“多谢陛下不杀之恩。”
“好了,不同你闹了。景略你先下去吧。孤要同苻融好好谈谈心。”
“是,陛下,那老臣告退了。”
苻融看到王兄神色十分严肃,大概也知道要同自己谈些什么。
“博休啊,太后最近身子一直不好,你知道从小她是最为疼爱你的。你等会儿要去好好瞧瞧她。”
苟太后现在年事已高,的确总是患病,可是苻融却远在冀州,根本没什么时候能陪着她。
“王兄,臣知道了。”
“太后这次是下了决心要给你找个称心的妻子,你是逃不掉了。”
苻融一听妻子二字,心里就咯噔一声。他暗恋慕容冲这事儿还无果,现在太后又要给他找门亲事。这让他如何是好呀?
“王兄,臣并不想成家。”
“这事儿你别同孤讲,你同太后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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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融怀着满满的心事,来到了长乐宫。宫里点着他母后最爱的熏香。一旁的宫女看到他来了。急忙进去禀报了太后。
“母亲!”
躺在榻上的苟太后,听到苻融的声音,一下便高兴起来,“儿啊。你总算是来看为娘了。”
“王兄派我去冀州,现在回长安的时间也是十分之少。自然不能常常来看你了。”
“都说女大不中留,儿子不也一样么。你看你王兄什么时候来看过我了。整日在后宫里同那些妃子瞎胡闹。”
“王兄还是在操劳政事,如今正是关键时刻啊。”
“你看你王兄,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纳了几房妾侍了。你怎么还没有娶个正房啊,这怎么妥当啊。”
苻融一听果然要给他介绍亲事,一下子着急起来,“母亲,此事你就别操劳啦。”
苟太后才不管苻融有什么理由,只说,“不行,这种事都不让我管,那我还能管什么事儿啊?”
苻融彻底哑口无言。
“博休啊,我已经想好了。邓羌家的小女儿长得俊俏,而且知书达理。你一定会喜欢的。”
“母亲……”
苻融话还未说完,就被苟太后打断了,“你不必推辞,也不许挑三拣四。母后为你选的,一定是最好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被弹劾的事情啊。要不与朝中的重臣联姻,你迟早还是要被弹劾的。在你王兄的朝堂上要稳住阵脚,就一定要这么做。”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就这么定了。今年年底,你就等着在府上迎娶邓灵晖吧。”
这一次,苻融是真的没有理由拒绝了。因为这是苟太后安排的亲事。而且还是邓羌的小女儿。不论是哪一点,都足够镇住苻融。只是他不喜欢什么邓灵晖,他的心还全在慕容冲身上呢。这既让他觉得对不起邓灵晖,又让他无法继续追求慕容冲。实在是一个两难的境地。苻融本来在感情上就十分愚钝,如今更是不知所措。这般进退维谷,让苻融心烦意乱,原本事事清明,处世了然的他,竟也会有这样郁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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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陵县连续几个月的大旱,已经让这片原本肥沃的土壤变得干燥龟裂。陶景给慕容冲出了个主意。在这样的境况下,太守去龙王庙祈雨是一个很好的法子,能让百姓们安稳下来。
毕竟多吃了几年俸禄,陶景觉着自己还是精通于此道。慕容冲自然也觉得法子不错,还嘉许了他一番。
襄陵县的龙王庙造就从原来的毫无人烟变成如今香火鼎盛的模样。这不大不小的龙王庙早就成了人们心中的圣地。
慕容冲乘着马车,向这远在襄陵县的龙王庙驶去。说实话这还是他来平阳之后,第一次出远门。他觉得出了门就得一路被围观。虽然知道,百姓们不过是一时好奇,但是心里面总归还是不喜欢人们打量的眼神。他突然想到那个被看杀的卫玠,他一定也很害怕出门吧。想到卫玠的典故,慕容冲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有什么资格同卫玠相比呢?
“大人,你一个人偷笑些什么?”自从和慕容冲熟悉了之后,陶景说话十分随意,他也是难得看到慕容冲露出点笑意,十分好奇。
“陶主簿,有没有听过看杀卫玠这个典故啊?”
陶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慕容冲在想这个,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太守老爷,突然觉得这个典故十分之靠谱。
“大人的忧虑,臣下实在是不得理解啦。因为臣下就长了一副落魄样,怎么看怎么寒酸,出门没被丢烂鸡蛋、烂番茄就不错啦。”陶景自嘲地说。
慕容冲看了看陶景,衣服上还黏着一粒米饭,胡须上还沾着些许蛋黄。的确是个不修边幅的邋遢鬼。对此人的第一印象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大人,你别盯着我看啊,我也害怕被你活活看死。长成你这样的容貌,被看和看人都得注意点呢。”
“那你可喜欢?”
慕容冲对自己的外貌实在是很敏感呢,既害怕别人说他好看,又怕别人看着他。矛盾得很。
“不,不。我怎么敢以下犯上喜欢大人你呢。”陶景心像小鹿一样开始乱窜起来。太守老爷说话怎么全无分寸呢。他怎么敢去喜欢慕容冲,越美的花越毒啊,他心里明白。
“那我若是个普通人呢,你觉得我好看么?”慕容冲也不顾陶景的邋遢,开始盘根问底起来。
“我当然觉得大人好看。可要说喜欢,我还是喜欢像阳平公那种长相。”话一出口,陶景就后悔起来。马有失蹄,人有失言。他怎么就脱口而出了呢?
慕容冲一听到阳平公,脸色突然就变了。苻融,苻融是长得很好看呐,不仅长得好看,人也极其善良尽职。他不也喜欢苻融那样的人么,想要成为苻融那样的人,可是要成为一个风度翩翩、英俊儒雅的男子,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陶景看慕容冲脸色一暗,又一言不发,立马转移话题,说道,“大人,我们马上要到襄陵县了。”
初秋的太阳依旧十分毒辣,外面的老百姓都脸色抑郁,看来收成不好,影响实在是很大啊。哪怕得知太守来祈雨,依旧提不起高兴的样子。
襄陵县令这个老头儿倒是早早地在龙王庙门口摆了大驾,来迎接这位新上任的太守老爷。
可是慕容冲一下车,就把这个老头儿和周边的民众看得目瞪口呆。这真不是天上的神仙下凡来了吗?
可是神仙一开口就被打回了原型。这一口粗哑的嗓音把大家出窍的灵魂都给拉了回来。也不怪慕容冲,哪个男孩子在他这个年纪声音会很好听呢?
“你就是襄陵县的县令?”慕容冲皱着眉头看着这位看起来便透出一股猥琐气息的老头儿。
“正是在下。”
这老头儿名叫胡延,跟着名字似的,就知道胡言乱语。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这个县令的,估摸着是碰了运气。要是在现任冀州刺史手里,他这个官是怎么也当不上的。
“走,进去看祈雨吧。”慕容冲打量完胡延之后,带着陶景和江城,往庙里走去。
祈雨这个形式自古以来,都是一样的,一样的步子,一样的舞蹈。只是其中蕴藏着百姓无数的困苦和哀叹,是上位者和后辈们无法去体会的。那样声势浩大的祈雨声,慕容冲驻足着,观赏着,他想到了曾经在邺城看过的各色舞蹈,那恢弘的景象还历历在目,可他身边的景色却在不停地转换着。从山河破碎,到家国支离……他站在那里早已看呆了,身边的人都以为他是从未见过祈雨,被新奇所吸引。谁也不知道他是在想他的邺城,想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