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生》刘寄奴

3、还是开始

　　林沛的父母住在哈尔滨市内，而林家的老宅在离哈尔滨不算远也不算近的林家庄。看名字也知道，老林家的家族大的很。现在的林家庄，大约百分之三十多的人口姓林，当年，林家庄百分之八十的人口都姓林，每年林家庄祭祖，周围十里八村都来围观。
　　林沛在家过了两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米虫生活，就包袱款款先回林家庄，林沛父母则要等到过年祭祖前再回。
　　林家庄祭祖早已没有当年盛况，但每年年底四散在全国各地乃至海外的林家人都要尽量赶回老家祭祖。林沛工作后已经几年没回老家了，额外惦记把他带大的叔爷爷，不知道这个倔老头现在是不是更倔了。
　　林沛父母是双职工，而且还经常三班倒。而林沛的爷爷奶奶早已不在了，就是这个叔爷爷把林沛从小带在身边拉扯大的。说起林沛这个叔爷爷，了不得，老革命，战斗英雄。据说当年也是有勤务兵的人，可是自己选择了回老家独居。这样的人倔也就不出奇了，林沛父母多次想把老人家接到室内住小楼，至少冬天暖和，可这老头就是不愿意，死活不肯离开祖宅。
　　林沛在汽运站看到林一郎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人才凑过去打招呼。林一郎也很震惊：“林桑！”
　　“林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林沛用同样震惊的语气问。
　　“院长说我也可以放年假，正好，我，要去林家庄。”
　　“……”
　　林一郎你千里迢迢从海州市飞到哈尔滨是为了去我老家林家庄？！林沛不八卦一下的话简直对不起自己。
　　“林桑，你说你要回老家过年……莫非你的老家就是林家庄？”林沛抓着林一郎在汽运站边上的麦当劳找了个座位刚坐下，林一郎就忍不住发问了。
　　林沛默默滴点点头。
　　“啊，正应了你们中国那句古话‘得来全不费工夫’，”林一郎露出欣喜的表情，
　　“请带我去林家庄吧！拜托了！”
　　“没问题，你先告诉我你怎么要去我老家啊…啊？…不急不急，离开车还有两个多小时呢。”林沛看到隔壁座位的人已经不停地偷瞄对着他猛鞠躬行礼的林一郎了，赶紧把帽子往下拉一拉。
　　“这个……是我爷爷的心愿。趁着这次我来中国的机会，爷爷托我打听一个人。”林一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词汇，“爷爷说当年他有一个学长是中国人，他们曾经闹过不愉快，这么多年过去了，爷爷心里有愧，想知道学长现在过得好不好。”
　　“你爷爷的这个学长是林家庄人？他叫什么名字？林家庄就没有我不认识的人。”八卦男林沛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一个惊天大八卦。从林一郎的年龄推断，他的爷爷估计也就是叔爷爷那辈人。
　　“话说你确定你要找的人在林家庄？”中国大的很，不会这么巧吧。
　　“我的爷爷当兵时曾来到中国……当时还在林家庄做过客……”林一郎有些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沛，见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便继续说：“爷爷说，那个人，叫林耀祖……”
　　呵……日本鬼子嘛。林沛面部表情不动，心里却在默默地吐槽。但随即就被林一郎的话惊到了。
　　“什么？！”林沛吃惊的张大嘴：“叫什么？！”
　　“林耀祖。”看着林沛震惊的脸，林一郎到是轻松起来，他觉得爷爷交给他的任务本来毫无头绪的，这下子看来希望大大地了。

　　“林耀祖……”林沛慢慢地说：“是我的爷爷……”
　　“这简直是太巧了，”林一郎忍不住感叹：“您的爷爷，他老人家现在还好吗？”
　　“……”

　　来中国几个月，林一郎觉得林沛是个和善的人，和同事们谈天说地打成一片，对他这个外国人照顾有加。作为一个日本人，很注重彼此的私人空间。但是林一郎其实很希望能和林沛做好朋友，可以互相叫名字的那种好朋友。而此时此刻，林一郎突然觉得也许他们不可能成为好朋友了，因为林沛从来没离他那么远——虽然面对面坐着，但是就是感觉彼此相距很遥远。
　　林一郎有些尴尬的小口喝着咖啡，他意识到了什么，他中文很流利，有些事情他是知道的。
　　“我的爷爷……”林沛很缓慢的说：“早就不在了……”
　　果然。
　　“对不起。”林一郎推开咖啡杯，双手放在腿上，鞠躬。
　　仿佛过了很久，林沛看了看低着头的林一郎，轻轻呼出一口气。林一郎瞬间觉得刚才周围冷下来的空气又渐渐回温了。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我父亲也是后来过继给我爷爷的。关于我爷爷的事我也是听说。”林沛似乎也在犹豫着什么。他喝了一口咖啡，对林一郎说：“恐怕林医生的爷爷要失望了，我的爷爷林耀祖几十年前就不在了。我听老家的老人们说过很多他老人家的事迹，但是我从来不知道他有一个日本人学弟。”
　　“我的爷爷说他想知道关于学长的所有事，越详细越好，”林一郎看着林沛诚恳的说：“请林桑告诉我吧，什么内容都可以。我的爷爷年岁已大，我想尽力满足他的心愿。”
　　“什么内容都可以吗……”林沛喃喃的问。
　　“是的，我的爷爷说，他一九四五年随部队回国后就再也没听到过学长有关的事了。这么多年一个人痛苦的活着，感到时日无多才敢拜托孙子。”
　　听了林一郎的话，林沛默默地搅拌着早已冷掉的咖啡：“一九四五年吗……我的爷爷林耀祖，就死在一九四五年，日本人投降前。”林沛的眼睛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世界变化的真快啊，还有人记得那些过去吗？
　　“我的爷爷，是被日本人摘掉心脏死去的，就在这个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