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旧梦》苏胭脂

27、宫里的湖

　　乌压压的人群，如同奔涌的洪水，呼啸而来。

　　白夜刚扶好倒在他身上的一位姑娘，回头一看不见了闵芳。
　　他往四下里张望，直到那姑娘红着脸同他道谢，他才回过神来。
　　这方寸之地，人能跑到哪儿去呢？

　　此刻闵芳正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看着发肿的脚踝发呆。
　　一个小孩子慌不择路，一脚踏在她的绣鞋上，她站不稳，倒在地上，扭伤了腿。
　　张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用帕子包了些冰块，在她身边蹲下道：
　　“我跑了几家店，可算是找来了。”

　　张谦心里美滋滋的，他被人群挤出十米开外，一抬头发现一个鹅黄姑娘倒在地上，走近一看，可不就是他的“红鸾星”么！
　　只是萧衍不知道被挤到什么地方去了，张谦茫然地看了看依然嘈杂的人群，把萧衍和“红鸾星”放在心里迅速地衡量了一下。
　　他觉得还是留下来照看“红鸾星”比较靠谱。

　　张谦把包了冰块的帕子递给闵芳，别过头：
　　“姑娘你自己敷吧！”
　　闵芳仔细看了看他，小声道：
　　“我叫闵芳。”
　　张谦忙道：
　　“在下张谦，字少游。闵姑娘可以字相称。”
　　闵芳笑了笑：
　　“我同张公子还未曾熟悉，今夜里倒是麻烦公子了。”
　　张谦站起来，拍拍手道：
　　“我今日同闵姑娘三次相逢，算来也是有缘。”
　　闵芳奇怪道：
　　“算上街面那次也不过两次，何来三次之说？”
　　张谦在她身边石凳坐下，道：
　　“不瞒姑娘，今日我也曾去过昭明寺的。”
　　闵芳“噗嗤”地笑了一声道：
　　“难不成你是去求签？”
　　张谦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
　　“这倒不是，是去替我母亲还愿的。恰好跟姑娘有了一面之缘，觉得姑娘面善就多看了几眼，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再见到，所以唐突了。”
　　闵芳摆摆手，表示无妨。

　　张谦看她冰敷有些时候了，便问道：
　　“闵姑娘住哪儿，我送你回去吧！能走吗？”
　　闵芳站起来，用脚尖点了点地，便觉钻心地疼，她吸了口冷气道：
　　“不得了，怕是伤到筋骨了。”
　　张谦有些着急：
　　“我去找大夫来给你看。”
　　闵芳拉住他道：
　　“这大过节的，全城的人怕是都在这儿了，你到哪里去找？”
　　她盯着脚踝看了一阵，又思索了一会儿，道：
　　“你送我去西街的悦来客栈，我住在那儿。”
　　说罢朝他伸出手去。
　　张谦看了看她伸过来的手，皱眉道：
　　“闵姑娘这是……叫我背你？这……男女授受不亲，不太妥当吧……”
　　闵芳点点头道：
　　“我一个姑娘家都不在乎，你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地作甚？”

　　张谦抬头看了一眼头上的明月，眼里含着些泪光。
　　菩萨您真是太灵了，改天我得空了给您捎个猪头去供着，也不枉此番的桃花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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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母亲说，我小时候住的宫室旁边也有这么大一个湖。我刚出生不久，父亲去五台山祭拜，一个方士告诉他，那个湖里有妖孽，于是他就令人凿湖放水，用土填埋，在上面令辟了宫室，唤作长春殿。”

　　一叶小舟飘荡在东湖上，赵瑄立在船头，旁边坐着宝楼。
　　湖面上吹来微风，赵瑄的衣袂轻轻扬起。入了夜，湖上浮起一层薄雾，湖边花灯倒映在湖面上，相映成趣，人在景中，如同画卷一般。

　　宝楼静静地听赵瑄说话，仰头问道：
　　“然后呢？”
　　赵瑄在她身边坐下，继续道：
　　“长春殿后来住进了一位宫妃，父亲极为宠爱，才入宫半年便封为婕妤。父亲几乎夜夜宿在长春殿，那位婕妤的风头已经盖过当时的皇后和我母亲。”
　　宝楼用手撩湖里的水，冰冰凉凉的，有些刺骨，她把手在裙摆下擦了擦道：
　　“现在那位婕妤想必已经位份极高了罢。”

　　赵瑄握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起来：
　　“她已经不在了。”

　　还未等宝楼出声，赵瑄淡淡道：
　　“那位婕妤搬进长春殿的第二年春天便突然染了怪病，浑身上下长满了脓疮，不久就一命呜呼了。后来宫里就有传闻，说那湖里原来有妖怪，长春殿压住了妖怪的老巢，妖怪迁怒于那位婕妤，便要了她的命。”

　　赵瑄感觉宝楼的手心发冷，便停下来道：
　　“怎的手愈发冷了？”
　　宝楼笑道：
　　“我方才不是玩水着嘛，冷是自然。皇宫里古来就有妖怪，只是皇帝阳气重才镇得住。戏文里都这么写，看来是真的了。”
　　赵瑄道：
　　“有没有妖怪不得而知，不过传闻闹得人心惶惶，长春殿再也没有人敢住，甚至连洒扫的人也几乎不去，时间长了那里荒草丛生，蛛网密布，经常栖息着不知名的鸟兽，成了冷宫一般。”

　　宝楼歪着脑袋，看着赵瑄道：
　　“你们家不是还有一个宝贝么，为何不拿出来救那位婕妤呢？”
　　说罢，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还缠着布的肩膀。
　　赵瑄知道她指的是种在自己身上的桃符，心里一颤，搂紧了她道：
　　“那东西是我封王那时才有的，离这事发生有些年头了。我想，要是当时有它的话，父亲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救人的。”
　　宝楼沉默一会儿，才抬头笑道：
　　“我方才让你同我说一些小时候的趣事，你怎的突然同我说这些伤心的事？”
　　赵瑄轻笑一声，道：
　　“因为这传言，宫里那湖我是印象深些，看了这东湖，就想起来了。你不愿意听，我不说就是。”

　　宝楼没说话，她看岸上喧闹沸腾，心里痒痒的，招呼船家靠了案，三步两步跳上了岸。

　　两人穿行在街面上，宝楼只管往好玩好吃的地方走，她看上什么，都会有人给她买下来。这在她十几年的日子中，几乎未曾有过的待遇。
　　她突然停在一家首饰铺前，怔怔的望着。
　　赵瑄走到她身边，看她手里捏着一支发簪。

　　银质簪柄雕着如意纹，簪首三朵扶桑花聚成品字各朝一方，花心镶嵌碧色软玉珠子，花间还点缀几颗杂色珍珠。

　　赵瑄轻笑一声，道：
　　“私制比不得官制，还是略粗糙了一些。”
　　却伸手从她手里拿过如意簪，轻轻替她簪在发间。

　　宝楼羞红了脸，回了头正要说话，却见一个人站在离他们三步距离之外，甚是眼熟。

　　那人紫衣黑靴，手中一把素纸折扇，腰上挂一只玉麒麟。

　　宝楼心里狂跳起来。
　　赵衡！

　　赵衡就隔着他们三步远，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心里翻腾得如同涨潮的江水一般，他几乎要大喊出来。
　　四哥。宝楼。

　　明明知道宝楼是喜欢四哥的，明明知道四哥在宝楼心里的重要位置，可为什么自己还是那么愤怒？
　　宝楼可以为四哥挡剑，四哥可以用皇家秘药来救宝楼，自己如同局外人一般，有什么资格来愤怒？
　　“我哪一点比不上你，凭什么你轻而易举得到的，我却什么都没有？”

　　赵衡深吸一口气，走近了一些，勉强挤出一些笑来：
　　“四哥，你如何在这里？”
　　赵瑄未曾注意到赵衡脸色的变化，笑了笑道：
　　“我带她出来走走。”
　　宝楼朝赵衡行了礼，小声道：
　　“见过肃王殿下。”

　　赵衡心里一紧，勉力点了点头。
　　赵瑄看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便道：
　　“此处风大，不如我们找个临湖的茶楼，坐着好说话。”
　　他看了一眼宝楼，又道：
　　“走了这许久，她也有些乏了。”
　　宝楼心里直打鼓，忖道：碰上这个小祖宗还不知道该怎么闹腾我，不如换个地方我好找借口开溜，便附和地点了点头。
　　赵衡抚了抚折扇道：
　　“也好。”

　　三人商量定刚要转身，却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唤道：
　　“殿下？”
　　三人循声而去，见一个绯色锦裙女子带着一个淡蓝色衣裳的丫鬟，提了盏小巧的莲灯，站在他们面前。
　　那女子杏眼含情，面若桃花，不是沈月溪却是哪个？

　　宝楼只觉一阵晕眩，今日出门忘看黄历，生生地碰上修罗场！

　　沈月溪朝赵瑄和赵衡袅袅娜娜地行了礼，方起身看着他们三个，张口道：
　　“殿下为何与宝大夫……”
　　赵瑄脸色不忿，开口道：
　　“我……”
　　“月夫人。”赵衡上前一步往宝楼身边靠了靠，“我邀了宝大夫出来赏灯，正巧路上遇上四哥办事回来，想着今年的诗会有几位士子坊间甚是有名，就一并邀了他前去观诗。”
　　他朝赵瑄使了个眼色，继续道：
　　“时候也不早了，方才四哥还催着我要回府去了，说是月夫人你在府里会等急了，不想却在这里碰到。”
　　沈月溪看了赵瑄一眼，敛眉道：
　　“肃王殿下甚是好兴致，我今夜带腊梅出来，只为放盏莲灯为家人和殿下祈福，吃了饭才出的门，现在灯还未曾放呢！”
　　说罢举起手里那盏莲灯。

　　赵衡笑了笑，道：
　　“既如此，就不打扰四哥你们放灯了，我们先行一步。”

　　宝楼还陷在修罗场中，直到赵衡拉过她的手她才反应过来，方“啊”了一声，就听到赵衡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还不赶紧走？”
　　她想回头看看赵瑄，却发现沈月溪的眼神一直没离了她身上，她不敢多看，只得由着赵衡把她拉走了。

　　沈月溪揽起裙子蹲在湖边，把一小节蜡烛点燃，放在莲灯里，嘴里默念祈愿。起身的时候看到赵瑄立在她身边，悠远地看着湖对岸的诗会，眼神有些空洞。
　　腊梅帮沈月溪整理好裙子，沈月溪走近赵瑄，轻声道：
　　“殿下，妥当了，回府罢。”
　　赵瑄“恩”了一声，走了几步，发现沈月溪没跟上来。
　　他回头看时，沈月溪仍停在原地，月光洒在她身上，映衬得她愈发清丽可人。

　　她叹了口气道：
　　“殿下既然喜欢，为何要这般躲躲藏藏？”

作者有话说

　　人间四月天，最适合出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