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云归》兰色花容

42、决战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

　　春风得意、喜气洋洋的淑宁，早早带着仆妇随从来到十三阿哥府，约我一道进宫给德妃娘娘贺新春。

　　一身花纹繁杂，令人眼花缭乱的朱红礼服，把娇俏妩媚的淑宁衬托的越发肤白如雪，顾盼生辉。头上珠翠环绕，随着倩影轻移，叮咚作响。

　　来到紫禁城，一路上淑宁所到之处，请安声、恭贺声络绎不绝。淑宁矜持地回应着每一个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我含笑陪着淑宁，刻意忽略掉那些刻薄的眼光。

　　位于体元殿后的长春宫，洋溢着浓烈的节日气氛。来道贺的宫人命妇出出进进，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来到垂茶门前请见，一时半刻，里头便传话：“娘娘请两位福晋暖阁内说话。”

　　随着引路的太监，款款而行。穿堂里，过道上，摆满人们送进来的贺礼。什么如意、屏风、圭、玉、壁……琳琅满目，五光十色。虽然只是常规的拜年，送来的礼物却异常的丰厚。

　　来到长春宫正殿，德妃娘娘的贴身宫女英络，已早早候在东暖阁帘外，一见淑宁和我便笑逐颜开：“给两位福晋请安，福晋吉祥。”行礼完毕，起身掀帘，恭请我们入内。

　　进入暖阁，只见年逾五旬的德妃乌雅氏，神采奕奕的端坐在大炕上。我和淑宁急忙双双跪下，叩头请安：“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起来吧，到这边来坐。”含笑示意我和淑宁坐到她的身边。

　　“谢娘娘。”我和淑宁恭恭敬敬的起身，来到德妃娘娘近旁，斜千着身子在下首坐下。

　　抬头看时，头戴东珠凤冠的德妃娘娘，鬓发乌黑，柳烟眉、丹凤眼，神态雍容，气质华贵。

　　“宁儿，十四阿哥今天过来吗？”德妃娘娘慈爱的看着淑宁。

　　“回娘娘，十四爷说他稍后即刻来给娘娘拜年。”

　　“唔，好，好……”德妃微微含笑点头。

　　“敏丫头，十三阿哥的身体好些了吗？”

　　我正瞅着德妃娘娘和淑宁说话，没料到德妃会马上转头问我，急忙敛神回答：“回娘娘，承蒙娘娘的庇佑，十三爷这一向安好。今儿个，他还嘱咐敏珂代他向娘娘请安，祝娘娘福寿安康。”

　　“十三阿哥是个可怜人哪，打小在我身边，如今却难得一见，唉……”德妃娘娘说着，神情有些凄然。

　　我心中一酸，几乎落泪。

　　淑宁笑着对德妃娘娘说：“娘娘，十三阿哥的弘昌，近日随着十四爷在兵部行走。听爷说，弘昌可有本事了，才几天的功夫，就让那些丰台大营的管带们刮目相看，都称他是“小拼命十三”呢！”

　　“是吗？看来弘昌出息了。”德妃释怀一笑，心情好了许多。

　　“启禀娘娘，四阿哥、十四阿哥求见。”英络柔声细语的向德妃娘娘禀报。

　　“让他们进来。”德妃娘娘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不一会，四阿哥胤禛和十四阿哥胤祯来到帘外，叩头便拜：“儿臣给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起来，进来坐吧，没有什么不相干的人。”德妃接着又吩咐：“把这劳什子帘子拢起来，其他人暂时不见了。”

　　几个小太监忙不迭的答应着用金钩将帘子收拢。

　　我和淑宁急忙起身，给四阿哥行礼：“给四阿哥请安，四阿哥吉祥。”

　　“起来吧，弟妹不必多礼。”四阿哥胤禛虚抬了一下手，看见我眼中微露意外，但一闪而逝。

　　“胤祯见过十三嫂。”在德妃面前，胤祯规规矩矩的给我行礼，没有了平日的嘻嘻哈哈，我坦然受之。

　　胤禛和胤祯坐下后，我和淑宁方才落座。

　　德妃含笑注视着两个儿子，眼中有不易觉察的隐忧。眼前的这两个儿子，一个精明强干，冷面冷心；一个玲珑剔透，侠肝义胆。两人都在拼命做事，争取康熙的亲睐。两个儿子，两派势力，无论哪个儿子得势，都是大位有望，母凭子贵，太后的位子终究是她的。可此消彼涨，两个儿子都让人难以割舍，这一定让她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我悄悄打量了一下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胤禛冷面垂手默坐，怡然自若，胤祯口角含笑，左右顾盼。德妃娘娘看胤祯的目光似乎更加柔和亲切些。

　　四个人陪着德妃娘娘闲话了一会儿，见娘娘显得有些乏了，便一起跪安了。

　　出了长春宫，胤禛依然冷着脸。到了宫外，胤禛知道我是和淑宁一道来的，没有自己的马车后，便说让他的马车送我回府。胤祯和淑宁只好与我匆匆道别。我竟然没有来得及为昌儿的事向胤祯道谢。

　　坐在马车里，偷偷掀起帘角，细细打量在车外骑马随行的四阿哥。四阿哥真的像云瑶说的，面色蜡黄，眼圈发黑，穿在身上的袍褂松松垮垮，显然消瘦了许多。不过即便如此，神情依然冷峻凌厉，锋芒丝毫未减。

　　胤禛似乎觉察到我在观察他，转头望向车窗，正好与我的眼神相交，我不由大窘，急忙放下车帘，在帘角垂落的霎那间，我看见胤禛的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

　　在十三阿哥府门前下了马车，四阿哥胤禛低声匆匆对我说：“敏珂，户部还有许多事等我回去处理，你代我向十三弟问好。”未等我回话，便欲转身离去。

　　“四哥，谢谢你送我回来，你要多保重身体。”我急忙快速低声说道。

　　他匆匆回头，轻轻笑了一下，转身跳上马车，示意车夫快走。

　　四阿哥居然会笑，而且他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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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四月，胤祯离京再赴军前。

　　五月，康熙皇帝骤然犯病。

　　消息虽然封锁了一阵子，但终究纸包不住火，上书房和太医院联合发出勘合，布告中外“圣躬违和”。于是各省督抚潘臬衙门的长吏的请安折子雪片似的递向京城。虽然请安折子里尽是些好词儿，人人都说自己要克尽职守，相信皇帝只要“颐养节劳”，必能早日康复，但暗地里传出的消息却是康熙皇帝已是“痊愈无望”。

　　人人心里都在盘算自己日后的去路，巴望着皇帝能够早些指明储君，免去自己忧思徘徊之劳。
　　六月，朝廷又出邸报，说御体稍安，各省督抚可分批面圣请安。大家不由松了一口气。可还没等大家一口气喘匀了，七月便接到廷寄：“上书房大臣马齐处事乖谬，着革去领侍卫内大臣、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职衔，交部议处！”人们吃惊之余，又接上谕：“上书房大臣张廷玉，随侍多年，处事敷衍搪塞，事主不诚，着降两级处分，暂留上书房行走。”

　　接二连三的诏谕，黜降的都是康熙身边一等一的大臣，事先既无朕兆，事后也无意见征询，大伙皆惶惶然，不知所终。

　　八月，人们还没有惊醒过来，又闻免去雍亲王胤禛内务府和户部的职分，免去廉亲王胤禩宗人府和兼管的刑部职分。

　　随着大臣和在京阿哥的免的免，降的降，形势似乎朝着对十四阿哥胤祯有利的方向不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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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频密。每次回来，总是行色匆匆，直奔胤祥的书房。稍作片刻停留后，与我和碧瑶打个招呼，便又匆忙离开。

　　佳怡、淑宁和云瑶近来也很少来十三阿哥府走动，四阿哥胤禛的信使却越来越勤。

　　京城的空气中迷漫着莫名的紧张气氛。

　　胤祥呆在书房的时间也越来越久。

　　这天，我和碧瑶在后院，观看弘皎、弘晓哥俩展示才艺。

　　两人先比书法，弘皎和弘晓的字虽然显得有些稚嫩，却已写得有模有样，不分伯仲。接着两人又比射箭，弘皎毕竟年长二岁，占了先筹。

　　弘晓不服气，奶声奶气的说：“二哥，你别神气，等大哥回来了，你又该哭鼻子了。”

　　弘皎作势威胁，两人扭在一起，跌倒在草地上。碧瑶欲起身，我拉她坐下别动。

　　“姐姐，这怎么行呀！”碧瑶显得有些激动。

　　“没事。”我笑眯眯的看着小哥俩。

　　其实我已经看出，弘皎完全是在虚张声势，暗地里却忍让着弘晓，弘晓也不是真和哥哥翻脸，既然这样，就由他哥俩闹腾去。碧瑶渐渐也看出来了，紧张的情绪才渐渐松弛下来，安定了下来。

　　“嗨，你俩怎么在这撒野？”匆匆走进来的弘昌惊讶的说。

　　小哥俩一见弘昌，马上彼此松开，翻身而起，面对弘昌一个千打下去：“给大哥请安。”

　　“顽皮，起来吧。”弘昌疼爱的拍了拍两个一身泥土的幼弟，疾步趋身向前：“给额娘请安，额娘吉祥，给姑姑请安，姑姑吉祥。”

　　“快起来。”我和碧瑶异口同声。

　　大半年的军旅生涯，昌儿已升了游击副将，人长高了，也变得更结实了，而且比我还高了小半截。脸膛微黑红，神采奕奕。

　　“昌儿，见过你阿玛了吗？”

　　“回额娘，见过了。是阿玛特意让我过来给额娘和姑姑请安。”

　　“今天是你阿玛的生辰，你还回丰台大营吗？”

　　“我已经向提督大人告假，明儿个才回去。”

　　弘昌话音刚落，弘皎、弘晓“噢”的一声欢呼雀跃。弘昌一回头，两人急忙噤声，规规矩矩的站好。这小哥俩，对他们的大哥是又敬又怕。

　　“既然这样，昌儿，你就在这陪你姑姑唠嗑一会，顺便帮额娘调教调教这两个小皮猴。我去看看你阿玛。”

　　“是，额娘。”

　　一旁眼巴巴看着昌儿的碧瑶，脸上荡漾起幸福的笑容。碧瑶比我这个亲娘还在意昌儿。

　　我款款离开来到书房，身后远远传来孩子们开心的欢笑声。这些小皮猴，我的心中充满了欢快和幸福。

　　站在窗前聆听的胤祥，远远的也是一脸的陶醉。

　　“你让昌儿到丰台大营历练，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吧？”我站在胤祥身后轻轻问他。

　　胤祥转过身，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显得有些僵硬。迟疑了片刻，他慢慢走到我的身边，双手扶住我的肩，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的说：“对不起，珂儿，我只是想……”

　　“你只是想帮四哥控制住丰台大营的三万人马，而不惜让昌儿只身赴险，我说的对吗？”

　　“不是的，昌儿不会有危险。”

　　“昌儿当然不会有危险，因为即使丰台大营的旧部不买你的帐，昌儿也会因为大将军王的佑护而安然无恙，是吗？”

　　“珂儿，我……”

　　“胤祥，你利用了十四弟对昌儿的疼爱。”我深深的叹了口气，垂下的眼敛，黯然的说道：“你欠十四弟一个人情。”

　　“我知道，珂儿，为了四哥，我不惜利用了十四弟，珂儿你不会因此就……”胤祥见我神色有异，张惶的解释。

　　我用手捂住了他的嘴：“你不用再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明白。我今天问你，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只是，只是希望你任何事都不要隐瞒我，因为我是你的妻。”

　　“珂儿，对不起，我不是要瞒你，我不让你知道，只是不想把你牵连进来。”胤祥急切的解释。

　　“胤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你出事了，我岂能独活？”我平静的对他说。

　　“不要，珂儿，我不要你有任何事。”胤祥痛呼。

　　“胤祥，不管你到那里，我都会跟到那里，这辈子我不会再与你分开了，因为——你是我唯一的爱。”我笑了，笑得灿如夏花，笑得无怨无悔。

　　“珂儿，我的好珂儿，你也是我今生唯一的爱。”胤祥抱紧我，回答得斩钉截铁，一往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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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胤祥半卧在书房宽大的熏笼上看书，我则舒服的躺在他的怀里，享受着温暖和宁静。

　　渐渐的，暖意让我昏昏欲睡，突然外面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我和胤祥一惊，翻身坐了起来。

　　小福子在屋外急促的禀报：“十三爷，四爷来了。”

　　我和胤祥对视了一眼，正为康熙皇帝祭天祈福的四阿哥突然来访，难道是宫里……我俩急忙起身，刚向门口迎去，一阵寒风吹来，四阿哥胤禛已披着一身雪花走了进来。

　　“给四哥……”我和胤祥急忙施礼。

　　四阿哥胤禛马上打断了我和胤祥的行礼，沉声说：“十三弟，皇阿玛让我宣你进宫。”

　　“皇阿玛他……”胤祥失声惊叫。

　　胤禛沉重的点了点头。

　　我急忙亲自为胤祥更衣。

　　四阿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小福子他们，胤祥急忙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丰台大营怎么样了？”胤禛神情急切的问。

　　“四哥放心，一切已安排妥当。”胤祥成竹在胸的回答，然后反问一句：“西山锐健营十七弟办妥了吗？”

　　“也没问题了。”

　　两人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

　　“十三弟，十七弟已到了西山锐健营，现在你即刻到丰台大营，一切布置好后，你火速赶到畅春园见皇阿玛。”

　　“是，四哥。”

　　“事不宜迟，走吧。”胤禛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诀别，转身先走了出去。

　　“珂儿，我走了。”胤祥神情复杂的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眷恋。

　　“去吧，胤祥，我等你回来。”我紧紧抱住他，勾下他的头，重重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

　　“一切小心。”

　　“嗯。”

　　胤祥深深的凝望我一眼，转身头也不回的走进满天的风雪中，坚定不移的随着四阿哥胤禛离去。

　　我怔怔的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敏兰的出现，一直让我惴惴不安，我不知道历史是否还会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进。胤祥和四阿哥胤禛他们会顺利成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