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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情 从前之前, ...

  •   “若虚师傅,院仕夫人托我带话给你,今日中秋,一如往年,晚上有诗宴。请师傅别忘来书院观月赏灯。”
      “劳烦你了,还请代我谢过院仕夫人。”师父笑盈盈朝溪中抛下木桶,又说:“怎么不用上学堂么,梁施主?”
      “今日先生下课很早。大家都忙着晚上的诗曲,灯火。我本来去帮院仕夫人搬桌椅,她要我来带话,我就正好出来了。”他走近来,去提木桶,“不如我帮你打水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师父回笑说。
      “那我搭把手,和你一起把水提回寺里去吧。”
      “不急,我现在还不马上回去。”师父微笑不变。
      一时间静了一静。
      师父转身坐在溪边巨石上,梁山伯当然也坐过来。两个人并排背对着我。
      并没有风,然而我的叶子不禁倾动。
      “若虚师傅,你不说话,可是有心事?”
      “又是中秋佳节。”
      “师傅是在想从前的事啊。”
      “十多年前的中秋,那时我还在崇绮书院读书。”师父仰一仰头,“十多年前,崇绮书院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学生,个子也小,家里是上虞单氏,名字唤作'玉亭'。人如其名,他面白如玉,是个美少年。但是同学都说他每日涂脂敷粉,才显得白净。你知道人呢,对新来的人或事,总是不能马上接受,照例要诋毁一阵。中秋那一天晚上,老师学生,甚至临近的住家,都齐聚一堂,正是揭短出丑的最佳时机。他们果然借故疯闹,佯作失手,把一坛桂花酒掀翻,劈头盖脸泼了玉亭一身。脸上当然没有粉落下来。只有我护着他,送他回住处更衣。迎面月色映在他脸上,清辉盈盈,光彩照人。我观之若景,不能移眸。有微风,衣决轻拂,桂花酒香,暗暗袭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迷信,如果中秋晴夜,与人共饮一杯酒,那二人必定同生情愫,永志不忘。”
      “若虚师傅……”梁同学一时迷惑了。
      师父转过头来:“怎么,梁施主,你还不明白么?他原来是个女子。”
      “啊……”梁同学又是恍然,又是怅然。
      “他不是单玉亭呵,她原是单玉婷。”多么惊心,可惜我不能看见师父念这名字时脸上的表情。
      “原来是女子。”
      “她聪慧过人,琴尤其弹的好。会得模仿剽悍胡风,更无论小桥流水。我戏称她是昭君王嫱,在她书里空白处偷偷写:'回乡在秭归,羞沉桃花鱼。出塞走关外,愧杀胡虏雁。'逗得她开心,便能欣赏红颜一展。”
      “后来呢?”
      “并没有后来。”师父站起身来。
      “从前之前,不过如此;后来以后,莫不堪言。”师父自顾提着木桶,朝寺里方向走了。留梁同学一人,独坐石上空惆怅。

      梁同学还是回书院了,然而我没有。
      我直接去了上虞。
      施神行咒步行去,并不很远。但是我越行越渴,进了城门,先是找水喝。
      “小二,凉茶!”
      “来喽!”
      “小二,你知不知道上虞单家?”
      “客官是说江北的单家吧?那可是这里数一数二的望族!”
      “单家可有一位小姐叫做‘玉婷’”
      “客官,单家与祝家结亲十多年了。你说的那位小姐,如今已是祝家庄祝员外的夫人了。”
      “请问祝家庄怎么走?”
      “倒是离此不远,沿城内大路往西,不过半个时辰光景就能到。沿路都是佃农,最大最气派的一处庄园便是。”
      三碗凉茶下肚,寒意由心生。
      做梁上君子,我简直驾轻就熟。祝家连耗子都肚满肠肥,看见了我,吱吱叫着四散而逃。
      屋外白露横江,冷落清秋夜;屋内柔光满满,橙色暖人心。
      “娘,你看着对蝶,玉白色,我从来没见过。这是午后飞进花园里的,停在湖边月季花上,被我抓到叻。”
      “我的儿,你又胡闹了。在湖边扑来扑去,也不怕跌进水里。”
      “不会有事的,我多么厉害!娘你看,我脚上绑着绳子都活动自如。”女孩儿提起外裙,一根一尺长的绳子两端分别拴在她两条腿的小腿处。
      “哎呀我的儿!”女子一手抚着心口,一手摸着女孩儿的头:“我当真把你生错了胎!以后不许再这样没规没矩的。这次没出事是你走运,要是真地落了水可怎么好?为娘要被你吓坏了。”
      “娘,”女孩儿抱住那女子的膝头,柔声撒娇:“把这绳子解下来可好?我可受不了这拘束了。反正爹爹又不会每日查我,他唤我去背书时我再系上不就成了?”
      “这可不成。”女子拧了拧女孩儿的脸,“帮着绳子是为了让你改掉男孩儿脾气,习惯秀秀气气走路。你要是还不克制自己顽劣习性,娘可帮不了你了,且等着你爹好好打你罢!”
      这便是祝夫人和祝小姐了,绝错不了。我看准周围没有佣人,飞身下梁,立在门外。我轻声唤:“玉婷。”
      那女子一惊,立直了身子。
      我再唤:“玉婷。”
      “谁?”她转过头来。
      我定定看着她。妒忌是毒剂。
      长饮必伤心。然而又有谁愿意妒忌呢?谁不愿意琢玉为颜,为乐己者容?谁不愿意能琴会书,赚得有情人?她这般天生丽质,聪慧过人,父母双全,从来不缺人疼爱,自然可以放心天真善良,不必狠毒,不必作恶人。
      只可惜我不是。
      女孩儿疑惑不已:“娘,怎么了?”
      “我的儿,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啊。什么声音?”女孩儿转身四顾。
      我心里立刻浮起一个名字。那女孩虽然年幼,不过谁都能看出神貌兼具,颇像一个人。
      我只想仰天长笑。我大概是患了失心风。转身便走。还留下岂不自寻其辱?
      屋里声音渐渐远去:“没什么,为娘大概是一时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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