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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安 望龙王无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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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安,去孙大娘那儿打壶好酒,在无且桥上等我。我们师徒俩今天要一醉方休。”师父爽朗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我握紧手中的酒壶,转过身冲他点头。
他的脸,布满了褶皱,已是六十岁的模样了。花白的头发随意散在肩头,胡须长长的掩住了下巴,笑起来总是看不到眼睛,对人和蔼可亲。
我是被师父养大的,是他从灾难中拯救的孤儿。
我在他身边二十年,不短不长,他的头发却悄悄白了。他教我读书识字,带我游历祖国山河。三年前,我们在这个叫做花掩的小镇子住下。
我不知道我们为何要在这儿停留。我想是师父老了走不动,该休息了。
八月的天阴晴不定。
转眼还大晴的天,现在却下起绵绵细雨。
我走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朝巷子的出口大步踏去。
这点小雨是无妨的。
“君安——”有男声唤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是一张不熟悉的脸。不待他说下一句话,我便冲他笑笑,摇晃摇晃手里的酒壶。然后唯恐躲之不及的转过身子。
小镇的民风淳朴,可惜我不善与人相交。那男人该是与师父熟络的。
我听到了他的叹息和远去的脚步声,“可惜是个哑巴。”
我不反驳,装作没听到的走开了。
花掩镇在温婉如玉的南方。雨水多年冲刷,朱红的墙壁早已斑驳。如那书上写的“酒香不怕巷子深”一样,我在迷宫般的巷子中兜兜转转,终是靠着还算灵敏的鼻子找到了孙大娘的家。
雨天买酒的人稀少,我敲了敲柜台的木板。
她才伸长了脖子从柜台露出脑袋,随后笑嘻嘻的招手示意我进去。她从柜台走出,臃肿着身子引我在一张桌子前坐下,拿了我师父牛皮制的酒壶,就不紧不慢回到柜台里装酒去了。
我攥着盈满热茶的瓷杯,看着从瓦隙间顺下的雨滴,心中暖暖的。
她熟练地从一米高的大酒缸里用竹制的提勺,向铜钱般大小的酒壶口里灌去。还扭头冲我说道:“你师父这人啊,这么大年纪了还爱喝酒,真不知道他的身子能硬朗过我这遭老太太不?” 手竟然也不抖。
我笑笑。她也笑。
三年里我无数次帮师父来打酒,孙大娘早就明白她无论向我说什么,我也是不会回话的。一来二去,我也对她心生愧疚,就冲她笑笑。
至少把门牙露出去了。
师父的性格不羁,孙大娘又豪爽,他俩是难得的朋友。无话不谈,酒逢知己千杯少。
我知道师父让我来替他打酒的目的是让我受受孙大娘的影响,乐观开朗些,至少能同人正常交往。
但我却觉得这一步对我来说,太难了。
她将灌得满满的一壶酒塞在我手里,还带着二斤酱牛肉。
我看着那被线勒的十分结实的油纸包,犹豫了。她看见我微皱的眉头,同我从狭窄的过道里蹭着身子走了出去,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然后一言不发的又走进了店里。
我叹了口气,刚出口就化成了白雾。
拿她的太多了。
雨已不下了。走在石板路上能听见踢踏声。
我仰头看天,脚步没有停下。云慢慢散去,阳光穿过云层是一缕缕的。
同师父约定好的无且桥在最热闹市集的尽头。即使我不认得路,听声音也是能寻到的。
于是我索性闭上眼睛,放空一切的走,像是在满目苍白的空旷之境,没有束缚,什么都没有,只是笔直的一条路。
人在放空自己的时候,才会找到本我吧,所以我的嘴角挂着微笑。
苍白慢慢向红色转变,我知道那是云开雾散,太阳出来了。
耳边开始嘈杂,我猛地睁开眼。像是一只孤独可怜的猫,我只身站着热闹非凡的集市口,与此时此景格格不入。我紧紧握住酒壶,希望它能予我力量,谨慎小心的踮着脚进入人群。
认识我的人不多不少,凭他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便能分辨。
我低下头。
“君安!”这次是大呼,我是认得这声音的。住在我隔壁的灵儿不由分说的凑上来,热络的扯住我的手向市集深处走去。我的手被她紧握,尴尬的我只好紧攥着另一手拿着的酱牛肉。
集市两边的店家系着红色的绸缎,大红灯笼高高挂,绵延到远方。
我觉得集市本该就是这样的。
可灵儿却凑在我耳边说道:“今天是花元节,往日这些店家是不扯大红绸缎的。\"
她十八岁,活泼可爱,看着一处卖面人的地方腿便不听使唤了,想是正常。
终是买了一个面人才了事儿。
卖面人的小哥递给她时还讲了个故事。
关于龙王和天女,凄美动人。
灵儿手里的面人便是那爱情故事中的女主角,天女的。
那小哥看着我的脸惊叹道,我与那天女有几分相像,让我瞧瞧。
我不屑一顾。想是他骗我买面人的话罢了。我的心中有些烦躁。
我拍了拍灵儿肩膀,指指天,摆摆手,逃也似的离开了。
黄昏美得骇人,无且桥那边是日落的地方。
我朝桥头走去,藤蔓缠住了桥头的石碑。我见师父没来,便将酒放在地上,动手清理那古老的石碑。废了好大力气,手指头扎了几根刺后才隐约看见那石碑上的无且俩字,朱红色的印记只剩下星星点点。
我用食指顺着那印记摸索。
石碑背后还有无数纂刻小字,我有了兴趣便细细的读:
“庆历元年,突发洪涝。
夏艾古江涨越堤岸,地方百姓叫苦不迭。
幸得龙王相助,水退。同天女造桥,救一方水土。
记龙王与天女之大徳,立此石碑。
望龙王无且佑天下苍生,永世兴旺。”
这桥名曰无且,原来是因为那龙王叫无且。但愿他能佑天下苍生,永世兴旺吧,我耸肩。
我拿起地上的酒,酒已凉。
我一边张望师父的身影,一边走上桥。
桥下是汹涌浑浊的滚滚江水,好像下一秒就要没过吞噬了这桥。
我没等到师父,却在不远处看见了一女子。
她一身大红嫁衣,鲜艳如血。我眯缝着眼看她的脸,是一副倾国倾城的相貌,却不知为何愁眉紧皱。
江水在涌动,一个大浪打来。
我本能的向她跑去,将她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