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 Pointe》carlos_92

24、Story After III

　　又是一个崭新的演出季。
　　和演员入口的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伊瑟去往更衣室，准备开始她这个演出季久违的第一天排练。
　　这是她在公司的第四个演出季了。这一年的夏天，她终于跨过了那条对于很多舞者来说难以逾越的界定，被提升为了独舞（Soloist）。
　　而罗曼，在去年年底的《胡桃夹子》演出结束之后，就以火箭般的速度被提升到了ENB的最高级别——领衔首席（Lead Principal）。
　　至于伊万——伊瑟想到这里不免有些郁卒。
　　就在上一个演出季，那个被上帝亲吻过的、RB历史上最年轻的男首席，突然毫无预兆地离开了。没有任何告别，也没有任何解释。他就那样走出了排练厅，甚至连舞鞋都没有带走，只在推特上留下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便消失在了伦敦的迷雾中。
　　RB失去了一位天才，而他们失去了一位朋友。
　　而她自己，虽然现在停在了“独舞”的位置上，和他们可以说相差甚远——但她知道没有什么比较的必要。毕竟除了她，班里其他同学大多数都还在群舞的方阵里挣扎。
　　团里前些年的风气向来是推崇引进的大首席，大家对此内心再颇有微词也无话可说，毕竟人家是真的跳得好。
　　但在上个演出季之前，RB更换了艺术总监。新的艺术总监也是一个从White Lodge一路长大的“自家人”，一到任，他就十分明确地大举使用他们这些RBS的毕业生。
　　伊瑟就是其中的幸运儿。
　　作为当年和罗曼并肩的优秀毕业生，YAGP大奖得主，她也没有让管理层失望。
　　本地的舞迷们都在说，你看，我们并不需要那么多引进的舞者，我们自己培养出来的孩子也是能挑大梁的！
　　而新的演出季，伊瑟已经确定要debut三个舞剧的女一号，包括两个古典芭蕾《胡桃夹子》和《睡美人》，搭档团里的领独舞乔纳斯·汉森。
　　伊瑟和他也算是有缘了。当年在洛桑的那一场比赛，他也是决赛选手之一。
　　可谁能告诉她，这位仁兄为什么会居然在年后火速提了离职，回去他老家挪威芭蕾舞团担任首席舞者了？？！
　　上帝，他们二月初就要双debut，你一月快过一半了半路落跑，让她怎么办？
　　伊瑟急得嘴角都要起泡了。总监安抚她，说别急，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然后不到三天，总监就通知她去大排练厅，说有替代的人选了，而且——“不用担心，你应该和他很熟悉。”
　　熟悉？
　　伊瑟满腹狐疑地推开排练厅厚重的木门。
　　排练厅里，芭蕾大师正和一个背对着门口的身影交谈。那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练功裤，正在整理脚上的舞鞋。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伊瑟彻底石化。
　　站在那里的人，有着一头标志性的焦糖色头发，脸上带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那种混合了一点点无辜与狡黠的笑容。
　　那！能！不！熟！悉！吗！
　　就在两个小时前，这位先生还在家里的餐桌旁，十分愉快地和她说了再见，并给了她一个带着咖啡味的离别吻，祝她排练顺利。
　　拜托，明明信誓旦旦要去ENB开会的她的男朋友，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RB的排练厅里啊！
　　罗曼看着恨不得冲上来咬他一口的姑娘，面上一派坦然，心里的小人已经快笑疯了。
　　“早上好，伊瑟。”他眨了眨眼，语气正经得像是在进行外交会晤似的，“我是你《睡美人》的新搭档。”
　　“……你被ENB开除了？”伊瑟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旁边的芭蕾大师没忍住笑出了声。
　　排练很快开始。
　　《睡美人》第三幕大双人舞。
　　虽然每天同床共枕，恋爱都谈了快两年，但这却是他们自毕业汇演那个《堂吉诃德》之后，时隔四年的再次正式合作。
　　钢琴伴奏响起，罗曼伸出手，伊瑟将手搭在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仿佛某种肌肉记忆被唤醒。
　　不需要言语，不需要磨合。他的手永远知道在什么位置能给她最稳的支撑，她的重心永远能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这是一种甚至超越了恋人关系的、属于舞伴之间绝对的信任。
　　但是在慢板的间隙，当罗曼托举着她做一个Penché（俯身）动作时，伊瑟还是没忍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
　　“罗曼·尼古拉耶维奇，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就是，”罗曼稳稳地将她拉回重心，借着转身的动作，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也觉得乔纳斯·汉森不适合你。”
　　“伊瑟，肩膀放松！”芭蕾大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看上去像是要把罗曼吃了！”
　　“抱歉！”伊瑟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出一个奥罗拉公主般甜美端庄的微笑。
　　虽然她现在的内心活动是——
　　是的，这位来火线救场的人是我的男朋友。
　　而我现在真的很想把这倒霉孩子打一顿！
　　其实，伊瑟是知道一些罗曼在ENB的状况的。
　　即便在外人眼里，他已经是那个舞团绝对的票房神器、团中被捧在手心的宝藏男孩。但光鲜亮丽的“领衔首席”头衔背后，是作为巡演舞团那令人窒息的日程表。
　　罗曼曾经在那些疲惫的深夜跟她提起过，那种像机器一样运转的感觉——一个演出季要跳三十多场《天鹅湖》或者《胡桃夹子》，无休止的巡演，几乎没有足够的时间在排练厅里去精细打磨每一个动作，只能靠着天赋和消耗身体去完成一场又一场的演出。他渴望更严苛的指导，渴望更丰富的剧目，渴望在艺术上更进一步，而不是年纪轻轻就被过度的消耗透支。
　　而在RB，这里有全英国最好的教练资源，有他熟悉的排练厅地板，有那些看着他长大的老师和同学，当然，还有……她。
　　伊瑟知道他一直很遗憾这几年没能和她搭档。就在前段时间，她还半开玩笑地哄他说：“哎呀，别急嘛，等我哪天也熬成大首席了，说不定哪个Gala会发善心邀请我们去客座呢。”
　　当时的罗曼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谁能想到，这位行动派根本没打算等什么遥遥无期的“以后”，也没打算指望别人的“邀请”。
　　伊瑟当然能理解他的决定，甚至百分百赞同他的跳槽——无疑这能一次性解决太多问题了。但这并不代表她能立刻心平气和地接受自己被枕边人彻底“耍”了一遭的事实——哪怕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在这个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罗曼·扎伊采夫绝对是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解法。
　　放眼整个舞团，甚至整个欧洲舞坛，去哪里再找一个既熟悉这版《睡美人》制作、又拥有神一般的双人舞辅助能力、还和她有着天然默契的男演员呢？团里其他的首席男演员们早就有了固定的搭档安排，档期排得满满当当，让谁临时“一搭二”去救场，不仅对体力是巨大的考验，对另一位舞伴也不公平。
　　这就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奇迹。
　　后来在一次休息间隙，总监经过排练厅，看着里面配合默契的两人，不由得松了口气，私下和芭蕾大师感叹道：原本公司是打算等到暑假再隆重官宣罗曼的加盟的，结果乔纳斯那小子的突然跑路，硬生生逼得他们把这个重磅炸弹提前引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