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佑夏祈》靳秋

7、心软之际准我吻你

　　临近高考，一向松散的H中也开始了冲刺阶段的紧张。
　　从被打扫得一干二净的操场到鸦雀无声的教学楼，所有静默的风景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腾出战场。
　　“郭志勤，你小子还来晚自习啊！拉仇恨啊！”
　　推门而入的，是已经被南大强化班提前录取的郭志勤，他自然不是来复习的，他已经不需要复习了。这就是（三）班人总想轰他走的原因。
　　不过民愤，还是被班长徐能巧妙地化解了。在大家联名上述要求校方强制郭志勤乖乖呆在家里的时候，徐能跟瑁哥提出了冠冕堂皇的“榜样效应”，并且代替郭志勤承诺他会十分乐意帮大家答疑解难，于是郭志勤仍得以出现在晚自修的教室里。
　　徐能没有细想过郭志勤还要来晚自修的原因，但冥冥之中，他跟他一样，出于一样的私心，把对方留在身边。
　　但是又能，持续多久呢？
　　“不是说要去清华的吗？怎么又去南大了？”徐能知道郭志勤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对于他的改选，十分迷惑。
　　“南京离S城，不是要近得多吗？北京就太远了。”郭志勤双眼盯着桌上摊开的报纸，佯装读得很投入。
　　“说到底还是你眼光高，看不上S大。你明知道即便是南大，我也只会在超水平发挥的情况下才有胜算。”徐能瞥了一眼报纸，跟昨天是同一张，翻在同一页上，还是什么标记都没有。就是说，郭志勤昨天两个小时，就这么呆呆地坐在徐能身边，一直到等到下课一起回家吗？徐能被这个一向都心思缜密的人暴露出的小破绽萌到了。
　　郭志勤苦笑了一声，没有办法，有些话说不出口也说不清楚，只好不说。
　　古人总是写到惜别之情，原来不是矫情啊！总觉得不管时空怎样流转，在一段时间之后，这片土地上一定会出现一个与你相似的人，生出一种你曾经历过的情感。
　　“班长！西西喊你过去！”
　　前来报信的是华婧，班花，成绩与脸蛋成反比。所以是各大办公室的常客，总是拿着数学试卷在四楼的长廊里奔跑。追求者很多，但是到现在也没有谈过。关于这些，有丰富的坊间传闻可供参考。
　　华婧给徐能带话的时候，班里起了一阵唏嘘之声。徐能对这种八卦风气习以为常，一如既往地吼了句“别闹！”，就匆匆地往外走了。
　　郭志勤白天都不在班里上课，但是他很清楚这唏嘘的意味。
　　再看华婧泛红的双颊，郭志勤暗叹：这个女生的心事藏得真浅！那么徐能他，会不会早就有所察觉了呢？
　　徐能算不上帅，顶多就是秀气，加上戴眼镜，浑身都散发着书卷气。班长的身份倒是理想的暗恋对象。春秋冬三季都穿黑风衣，很少穿运动系的。成绩名列前茅，做事几近完美，深得老师的赞赏、同学的爱戴。
　　这样的班长，正是华婧理想的男友类型。
　　本来因为成绩差距大如鸿沟，华婧不敢抱有希望，没想到会出现转机：徐能的学习开始了滑坡。上次测验的数学成绩，徐能居然只考了56分，在总分两百的情况下。就像平凡的农家女邂逅了落难的王子，总会发生些浪漫的故事。
　　进办公室的时候，西西阴沉着脸，居然都不再数落华婧，一反往常地夸奖考了112分的华婧有进步。
　　偷瞄到名单上鲜红的56分时，华婧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了。出办公室门的时候，西西急切地喊住了华婧，脸上是腾腾的杀气，“对了，叫徐能过来！”
　　既为徐能即将要面对的斥骂感到担心，又为他成绩的巨大滑坡窃喜，华婧对这个暗恋了两年多的人渐渐地萌生出了占有欲。
　　“进来！”
　　西西冷酷的口吻更加肯定了徐能心里的不安。上一次测验的确是不在状态，也是自己万万没想到的。
　　“你自己来看看自己考出来的东西！”
　　西西细长的指甲狠狠地戳在鲜红的试卷上，钻到人心底去的狠辣的眼神，激起了徐能一身的鸡皮疙瘩。
　　56分吗？徐能此刻深切地感受到了这愤怒的汹涌，他只能埋低了头，一语不发，静候训斥。
　　“我给你一张空白的试卷，你再来考一遍。现在是七点半，正好到九点二十，我给你计时！”
　　徐能抬起头来，除了感激，还有更好的话可以说吗？
　　九点二十五分，徐能依旧没有从办公室出来，郭志勤有些担心了，但是想不到合适的借口去敲数学办公室的门。隔了一条过道，就坐在郭志勤右边的华婧，也开始担心了。虽然她预计到会是一场狂风暴雨，但是将近两个小时还是意外地长了。
　　起身佯装去倒水的华婧，在经过徐能的桌子时，悄悄地把一封信塞进了徐能的书包里。她以为天衣无缝的全过程，被另一位佯装少年看了个明白。
　　会是表白的情书吗？郭志勤烦恼得要崩溃了。如果是，那么徐能看到这封信会有怎样的反应呢？会不会就此走到一起去？
　　也许趁现在大家都还没发现，把那封信偷偷拿掉就好了。但是这对徐能是不公平的，他有权利知道这些，这是要由他来做选择的。我实在没有权利剥夺他的知情权！郭志勤沮丧地想着，缩回了已经伸到徐能书包里去的左手。
　　越珍惜，越彷徨。越犹豫，越是会，一无所有。
　　“这不是考了182吗！之前考试都干嘛去了！神游啊！少年！”
　　西西责骂的口吻里透着几分喜悦，她希望这个被他看好的学生能回到正常的轨道，能有一个灿烂的前程。他现在经历的正是她当年经历的，她希望宽容和支持能帮助他提前结束恐慌和迷茫。
　　不过西西以为的迷茫和徐能真正的迷茫，有着天壤之别。
　　“谢谢老师！”
　　徐能忽然发现堕落和迷茫只会让身边的人伤痕累累，最后也都会回到自己身上。虽然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学习的意义，但是好生的路，他还会继续走下去。
　　轻轻地合上办公室的门，徐能的步伐不像来时那么沉重。
　　不过，当初那份迷茫的导火索，此刻正站在教室门口等着徐能。
　　“九点四十五了！好晚！赶紧回家吧！”郭志勤把打包好的书包塞进了徐能怀里，自顾自地迈开了步伐。
　　“上次测验没考好，西西让我重做了一份，猜我后来考到了多少？”
　　“你的话，一般都考160+吧！”
　　“哈！是182！怎么样！感觉精神又回来了呢！”
　　“嗯，恭喜。”
　　这个话题结束之后，郭志勤没再开口。他一会儿看着漆黑的天空，一会儿又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心事重重的样子。
　　“志勤，你在想什么？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其实，”郭志勤放慢了语速，“华婧她写了点什么，塞在你的书包里了。我正好看到，应该是表白信什么的。”
　　“诶，有吗？我来找找。”
　　呵，还真的有啊！徐能还以为是个拙劣的玩笑，看到精美的信封时，他真的是吃了一惊。
　　“可我不打算看呢！”徐能说着，快步走向前面的垃圾桶，把未拆封的信件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进去。
　　“华婧她，很不错啊，你就不犹豫一下？”
　　“犹豫嘛，肯定是有的，但是现在这个时机，真的不适合。”
　　这个答案不是郭志勤想听到的，他不知道时机不对什么的只是惯用的谎言，徐能真正的想法并没有诚实地告诉他。郭志勤想追问，要是换个时机，你会不会接受呢？但是没有说出口。
　　一阵沉默，大家都对下面的话题失去了信心。
　　夜风汩汩地翻过衣领，在林荫道的尽头低声呜咽。偶有一两声鸦叫，传到耳边时抖落了一身的寒意。
　　月光下一前一后的恋人各自怀揣着心事，走的节奏却是同频，不过差了一个波长。
　　“那、明天见！”住在一楼的徐能先进了屋，郭志勤把手掏出口袋挥着告别：“明天见！”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暗淡，模糊了郭志勤遗憾沮丧的神情。他看着徐能进门，期望自己记着这最后第二次的目送。
　　爬上四楼的过程，第一次煎熬费力。
　　物理老师亚萍说过，每当你爬一层台阶，你的寿命就会延长0.01秒。所以郭志勤以前每到爬楼梯就很有干劲。现在的他，不想要那么长的寿命，没有徐能的话，要那么长的时间花在哪里呢？
　　感伤的人容易看到一个易碎的世界，但真正的现实永远不会被这些细渺的情感羁绊，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没有了你，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砰——”
　　这是徐能出门的声音，六点半的天然闹钟。这响声是郭志勤一天的起点，之后他就会一直窝在家里直到夜晚降临。
　　忽然有些怀念学校小食堂的小饺子，郭志勤想在最后一天再去尝一次，要点两份，吃得饱饱的，跟母校，跟徐能告别。
　　H中小食堂后面，是一片隐蔽的小竹林，情侣胜地之一。
　　所以华婧约徐能去那里的时候，徐能感受到了华婧对自己抱有的“少女情怀”。
　　华婧很漂亮，集古典美和现代美于一身，不动摇真的是假的，但是好感不等于喜欢。
　　一方面徐能觉得自己对郭志勤依赖过重，想要换个伴试试，也许真的会喜欢上华婧也不一定。而另一方面，徐能又不想和现在还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总之，纠结。
　　竹林里的小路是用较大的鹅卵石铺就的，所以不是很硌脚。加上竹子总散发着清香，氛围还算不错。
　　没有忐忑、紧张这些情绪的话。
　　“华婧，再走下去我们就到头了，不是说有想说的话吗？”
　　徐能同时也是在催促自己，早做决定。
　　“那个，班长，我、我，”华婧看着徐能的眼睛，脸涨得通红，终于激动地闭上双眼，喊出了“我喜欢你！”
　　咬着嘴唇的华婧，羞涩的华婧，楚楚动人的华婧。
　　“华婧，我有喜欢的人了。”
　　竹林里忽然一阵沉默，连风也失声了。
　　果然到这种时刻才会对自己的感情认得更清楚。
　　徐能仰起脖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听到这样的回答，华婧的情绪失控了。泪水止不住地冲出眼眶，她蹲下身来，双手抱膝，哭得惊天动地。
　　“华婧，我。”徐能止住了上前的步伐，他知道要拒绝就要彻底。可是此刻若转身离去，又未免太薄情。所以徐能站在原地，等时间过去，等伤口结疤。
　　十分钟之后，华婧的喉咙都哭哑了。哭声也终于束在了喉咙口，徐能觉得可以转身走了。
　　“抱抱我好吗？”
　　徐能没有答应这个请求，继续迈开步伐向反方向走去。
　　“我喜欢了你两年，要个拥抱不过分吧！”
　　华婧希望这个拥抱能留住徐能，所以她愿意放下自尊。
　　徐能被一种叫做恻隐之心的感情驱使着，转过身来，张开双臂，示意华婧可以拥抱。
　　华婧的泪痕还在眼角，看着徐能释然的笑，她也笑了。
　　郭志勤的出现就是那么地不合时宜。他本是想跟小竹林也告个别的，却看到了两人相拥的一幕。
　　竹林里起了一阵狂乱的风，如同地上芜杂的草，气氛变得乱七八糟了。
　　“班长，我看到郭志勤了，他白天不是不来学校了吗？”
　　徐能转过身来，郭志勤早就没有了踪迹，“哪里？”
　　“咦？我明明有看到。”
　　感谢这场失败的告白以及郭志勤破天荒的缺席，晚自习变成了八卦论坛。
　　坊间传闻最终定型为：大美女华婧喜欢上了班长，而班长的好哥们郭志勤喜欢上了华婧，华婧鼓足勇气跟班长表白，被郭志勤看到，于是好哥们伤透了心，远走天涯！
　　徐能被这些故意压低了但萦绕在耳畔的讨论得青丝飞扬，还有“远走天涯”又是怎么回事啊！
　　“啪啪——”徐能用尺子狠狠地拍打着讲台，“再讲话，我就要开始记名字了！”
　　顿时鸦雀无声，谁都不想放学之后留下来。
　　下晚自习之后，还以为要一个人走回家，郭志勤却早已等在了校门口。
　　“你怎么来了？”徐能这样问着，心里是高兴得不得了的。
　　“来跟你告别，以后就有华婧陪你回家了。”
　　酸酸的话。
　　“那个，我拒绝华婧了，所以不要说这样的话。”
　　徐能是认真的。
　　郭志勤很意外。
　　“我明天要出发去南京了，你要上课，就不用来送了。”
　　“啊？这么快？”
　　“嗯。”
　　一直到家门口，两人都没有更多的话。
　　“徐能，”郭志勤喊住正要开门的徐能，昏黄灯光下，眼角一点晶莹的光，徐能呆呆地等着郭志勤的下半句话。
　　“我能亲你吗？”
　　心跳的加速度快要超出负荷，这一次，不是出于恻隐之心，徐能点头答应了这个请求。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会对那一夜深情的吻，深深地上瘾。
　　也要感谢那个吻，支撑他走过了这一生最煎熬的高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