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去既相逢》相以沫

7、巧合 一个巧合，

　　爱上一个天使的缺点，用一种魔鬼的语言。

　　她初次见他时，并无多大的感慨，甚至连一点火星似的惊艳都没有。他是平凡的人，穿着满面皱纹的衬衫，有四个口袋的裤子。裤子拖拖拉拉，困到要死去的模样，于是他衬衣底下的灯芯绒毛衣就软散在腰间。她忍不住开口：“灯芯绒不是适合做裤子吗？你怎么拿来做衣服，你家不会是裁缝铺的吧，所以这么穷酸。不对，是连搭配都不懂得小贩还差不多。”她总也管不了自己的嘴，别人是忍不住吃，她是忍不住说。她的耳朵有自动过滤的效果，不管怎样难堪的话语，她说出去，自己听不见。

　　所以她意识不到他的尴尬，只是嘴快活了。他不自在地扯扯那节露出的毛衣，它们像是赘肉一样，偏偏那毛衣还是米黄色，被她门面前的俗粉色灯光一打，更像肉了。他人却是瘦细的，四肢修长，但没有过度的清癯。他说：“嗯，我妈妈是卖衣服的，她不大懂得搭配，所以我的衣服很奇怪？我怎么不觉得。”他转了一下身，背部对着她店铺里的镜子。她看到他可笑的孩子气，冷哼：“你真傻。噢，小弟弟，你别怪姐姐话说的太直了，毕竟让长辈多说说也无妨，你说是不。”她等着他来笑嘻嘻地夸她像个小妹妹，怎么自称姐姐呢之类的奉承。她虽是听够了种种人说她如何美丽年轻，但她乐意听，并想听听这个稚气的男人会说什么。

　　出乎意料的，他说：“你是我的长辈吗？那你是跟我妈妈一辈的？我下次让我妈妈来看看你的店吧，她应该和你聊得来。你也跟她一样，总喜欢教训我。”她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张尖牙利齿的嘴巴，被封住了，用一抹奇怪的胶水封住了。

　　等到她终于被当街的高中生喊“阿姨”时，她竟然想笑。想起原来很久以前，也有人把她看老了。

　　等到那个人走远，她便真的是老了。

　　一个巧合，在转角俯视她。

　　她再次见到他时，他帮妈妈进货，搬着箱子不算，胳膊上竟搭着好多丝巾。她叫他，她凑巧也是来这里进货，她进的是一小盒一小盒的盗版香水，假首饰。他回头，笑的吃力，声音亦是费劲：“阿姨，这么巧，你也来这里。上次跟你说的我妈妈，你看看。”他朝旁边浓妆艳抹的女人叫道：“妈，这是阿姨，你们先聊，我把东西搬进去。”她怒从心起，假睫毛都要掉了，却还是柔声招呼，一大朵卷曲的发落到她肩头，犹如毒蛇的尾巴：”阿姨，小弟弟他脑子是不是不太好使，您辛苦教他这么多年了，如今至少还会搬搬东西。辛苦了，真是辛苦。“那女人愣怔一下，神情与她儿子那样相似：”没有啊·······“他恰好跑出房门，脚尖还被绊了一下——实在冒失若孩子：”妈，跟阿姨聊得怎样？“女人温和地看向她的儿子：”要么请阿姨到咱家吃饭？我做饺子。“他乐了：”吃饺子！太好喽！“他拉住她的手：”去我家吃饺子吧，我妈包的方法很特别。“她自然是翻了个白眼：”不吃。“突然不舍得脱开他的手，她好久没有温暖过了。只是这一会，暖意源源不断。她最终妥协：”好，那就看看你们吃的是什么‘乡土食品’。“

　　那饺子一股药味，像山上迎风长得某种小黄花，微苦，但又被肉汁的浓香冲淡。她吃了一个又一个，停不下筷子。她很怀疑这母子俩，他们的眼睛是否有问题，为什么老把她当作”阿姨“。她有那么老吗？她不喜欢这母子俩，却贪恋他们的温暖。

　　这是她早已遗失的东西，这辈子休想得到。

　　她说明了自己的年龄：”喂，我今年才二十五，你怎么把我叫得那么老，什么阿姨阿姨的，叫姐姐都比这强。“他挠挠头，像个学生犯了错又想狡辩：”我看错了嘛，再说，我比你大三岁。“他竖起苍白的手指，宛如举着一把银叉子，比出数字三:\"你比我还小，阿姨。”她微有恍惚：“哦。”“阿姨。”“什么！！你叫什么？！”她反应过来，举着手里的提包顺手就打来。他闪躲：“哎哎，我错了，阿姨。”“还叫？！你还敢叫？！”此时，她发现自己的毒舌风化了。

　　你会问：他们在一起了吧？我回答：如果你想看长篇，那么，几番分分合合，他们会在一起。但是，事实上，他们连“在一起”的地步都没达到。他天真，只适合找一个同样善良，却拥有智慧的女子，他们一起做生意，养孩子，周末到他妈妈家吃饺子，这些都太美好，她得不到。她世俗，最喜欢占小便宜，她也会恰当的运用自己的美貌做一些事，在他看来，如此恐怕都是罪大恶极，这些太杂乱，他不适合。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她搬走了她的店铺。临走那晚，听到他在她门外大喊：“阿姨，阿姨，你出来骂我啊！”路人侧目，指点。

　　她捏着火车票，颤抖许久，仍未狠心撕掉它。

　　粉红的纸张被灯光一照，仿佛初次见他时，他穿的灯芯绒毛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