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短》粘鱼

1、彤萱

　　贞栾初年
　　我叫彤萱，是一条修炼了千年的鲤鱼。我和娘住在青湖冰冷的水里。再过几天，就是我蜕变成人形的日子，为了这一刻的到来，我已经期待了千年。
　　在青湖的旁边，住着很多人类，他们愚昧而无知，狂妄且自大，以为自己是整个世界的主宰，却不知那种主宰只是渺小不堪的沙砾和虚无缥缈的梦幻。我猜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像我这样会说话有修行的异类，在他们的故事里，有很多山野鬼怪，但他们从未见过，他们写了很多貌美的鲤鱼修炼成精勾引人类的故事，却不知道在他们居住村庄毗邻的青湖，就有一条叫彤萱的鲤鱼精，只是并不貌美。在每个枯燥无味的修行日子里我在青湖的浅水里游来游去，看到了很多人的故事，唯一让我记住的，就只有那个执着的少年——杨青景，我愿意叫他，青景哥哥。

　　我遇到青景，还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他是栾城名门杨氏杨兴轩次子，剑眉星目，俊朗不凡。人人敬称一声“二公子”，按理说这样的富贵和家世，他应该是无忧无愁吧。可是我却经常能在青湖的岸边见到他。他喜欢对着浮出水面的我喃喃自语，一开始，我以为他是个疯子，后来平心静气听了他的故事，没有想到却是我一生最初的开始。
　　那时的我只有七百年的道行，娘时常叮嘱我不要到处乱跑，我不明白她到底在担心什么，栾城的人类根本不足为惧，可是每每她用忧伤的眼神望着我的时候，我总会心软而应承下来，直到我遇到了青景。

　　那天很冷，我在青湖的水底冻的瑟瑟发抖，其他的水族大声地嘲笑着我，可每当我露出凶狠的表情，它们又飞快地逃走了。我对于自己身体的这种状况总是觉得奇怪，其他水族如果有了六、七百年的道行，都足以化成人形，且可以掌握一些中级程度的道术。只有我，每到冬天青湖水最冷的时候，总是功力大减，全身的血液都冻僵掉一般，我曾经问过娘，她还是不说话，只是哀伤的望着我，在她过多的沉默和抑郁中我渐渐习惯了这一切，但那天的我蜷缩着看到其他水族扭曲变形的脸，忽然萌生出浮出水面的冲动，强拼着一丝力气缓缓地向上游去。
　　到了水面，身体居然萌生一丝暖意，接着我便看到一个身着青衣青衫的年轻公子站在岸边，满脸忧愁，似乎要诉说什么。平时看到人类，我要么不屑，要么远离，他却给我一种陌生的亲切感，我慢慢地接近他，他看到我，居然露出一丝恍惚的喜色。
　　“小鱼，彤萱跟我说起过你”。

　　三百年前的我还没有名字，娘和姨娘都叫我小鱼，而彤萱是有五百年道行的槐花妖，温柔，美丽，我和她来往不多，没有想到她居然和人类有了纠葛。
　　青景是从我背部的人形鳞片认出我的，这是我区别于其他鱼类的标志，我曾为此而困惑，却也有一点沾沾自喜。不知道彤萱为何要将这些告诉青景，看来陷入情感的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无一例外的不理智、奇怪、毫无章法。
　　他们是在一次偶然中认识的，在我看来，那种相识就像一次刻意的安排，老套、无奈却也命里注定。
　　青景是大家的公子，出行一向有人跟随，单单是那一天，因为爹对娘的冷淡，郁郁地策马出门，走到栾城郊外的石峰山脚，因为马受惊扬蹄而摔下，大致昏迷了一段时间，彤萱就在这个时候非常适时的出现了，而接下来的故事顺理成章。

　　“你出现在石峰山，是有意的吧。”我在和彤萱聊天的时候，淡淡地问她，并且非常满意的看到对面的彤萱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我早就喜欢他了，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即使他知道你是异类？”我的话锋利如尖刀，不遗余力地刺向他们感情中最柔软的部分。
　　“即使他知道我是异类。”她的眼中都是坚定。

　　我不屑地笑笑，转身离开，今生投身异类本已经是凄苦，却还偏偏想要逆天改命，注定只能走上无法回头的路。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他们之间的感情，不过从认识青景开始，我慢慢地喜欢上到青湖边徘徊的感觉，与彤萱也慢慢熟络起来。虽然我的功力还不能完全化为人形，但每五天，我就可以化为人形保持短暂的三个时辰，我通常都用这三个时辰去栾城闲逛，一边看着世人的生活，一边轻笑着验证我对他们的看法。后来我开始接触杨氏一家，却无意中知晓了很多秘密。

　　认识青景后半年的五月初五，我照例化为人形，念起隐身咒往栾城中走去，一路上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们，还几次有些道行不足的道人或僧人，手里托着钵盂或拿着木剑，从我身边走过，一开始我还有些害怕，后来发现即使是功力如此不济的我，他们也根本没有发现或感受到，我越发大胆，无拘无束起来。

　　到了城中，我在一个馄饨摊旁坐下，慢慢收了气息，感觉到似乎有人在看我，迎着望去，一个紫衣白裙的中年妇人站在离我几尺之外的路边，以薄纱掩面，目光锐利的盯着我。我有些疑虑，通常的人类肯定是看不到我的，而那妇人嘴畔的一丝笑意让我有些恼火，仿佛她已经看穿了我是异类的事实。我直直地向她看过去，她一呆，转身离开了，我忍住好奇，悄悄地跟在她后面，不觉竟来到了杨家大宅。家丁开门迎她进去，恭谦的态度让我觉得她在杨家颇有几分地位，我正要进去，身体却被一股莫名的巨大冲力弹了回来，抬眼望到门正中一张符卦，居然是娘提到过的“八卦镇魂符”，原来看似名门的杨家也要借助这种方式来掩饰心中的自卑和恐惧，我心下冷笑着退到了杨家后宅，纵身一跃，落在后花园中。
　　杨家的确有名门望族的气派，单讲这套宅子就已有几分奢华，加上我之前看到的杨兴轩回府的排场，都无愧于“江南四大望族”的名头，只是心中涌上那个青衣青衫的少年，他和杨家，实在有些格格不入。人类就是这样奇怪，表面的和睦往往掩盖了私底的暗涌。
　　后花园有一片槐树，此时不是槐花盛开的季节，杨家的槐花却开的鲜艳亮眼，我心头涌上一丝不祥，彤萱，你未免太招摇了，这样的招摇，绝对是祸非福。

　　转过几颗牵连生长的槐树，我不出所料的看到了青景和彤萱。正是晌午时分，太阳饱满的光被槐树遮挡，折出几道黑白相间的纹路，映着两个依偎的身影，青景似在诉说着什么，彤萱的满足写在脸上，衬着斑驳的投影，忽地一阵风吹过，青景轻轻拂去落在彤萱头上的飞絮，满眼的宠溺和幸福。我心中一动，或许这还算是一些值得追寻的情感吧。我想起了娘，她在冰冷的青湖大致已经生活了三千年，这三千年中，除了修行，她所拥有的还有什么？她的眼里总是盛满了忧伤，那忧伤里面是不是也与人类的情感有关？娘从来不和我谈心说话，三千年来的她到底是如何排解寂寞的？我轻轻地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急念隐身咒躲在一旁，方才城中那中年妇人疾步而来，面纱已除去，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艳之容，却有让我讶异的无盐之面：右脸有一块巴掌大的红色印记，却并不似胎记，而是保持着诡异的形状，像一朵来自西域的妖冶的花盛放在脸上，看起来未免有些惊心动魄，可奇怪的是这一切都并无损于她的美，她毫无瑕疵的左脸让人联想到莲花。我见过很多人类的女子，或美或丑，却从来没有见过像这妇人似的样貌，栾城中应该没有人能与她比肩。当然除了我娘，青湖方圆五百里最美的水族。

　　青景和彤萱还沉浸在彼此的世界里，对妇人的到来毫无察觉。我心下暗惊，以前的彤萱可是最敏感的，只要有人靠近她，方圆五里以内她就可以判断来者的善恶，也凭着这身本事，以她区区五百年的道行可以毫发无伤地度过。爱情，果真危险而诡秘。
　　“景儿，你还是没有听我的话吗？”妇人似乎早知道青景和彤萱在后花园，声音威而不怒，还带着一丝平和。
　　彤萱一惊，急急侧身祭起速行咒，向门口奔去。
　　“槐花，这样的小把戏就不用在我面前耍了，留下吧，我有话要说。”妇人又一次让我吃了一惊，她居然知道彤萱的本身，而她既然知道了，却丝毫不害怕，速行咒也算是中级的道术了，却被她一言道出。
　　彤萱的身形骤然停止，转而对着青景和妇人，清秀的脸庞带着一丝忐忑。

　　“娘，你还是不明白我的心意吗？”青景徐然起身，淡淡地开了口。
　　“你和槐花有缘无份，你最好断绝了这个念头，放她修行去吧。”

　　青景和妇人并不激烈地争执着，我静静地站在一旁，空气中充斥着的槐花香味略为转淡，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撒下来，风缓缓吹着，掠过每个人的脸，我听的专注，竟忘了自己三个时辰的时限，视线渐渐模糊，记忆中最后一刻是妇人放大的右脸，妖冶的花更红了些，映衬着她苍白的脸颊，恍惚中，如电光石火般，我记起了那朵花的名字，“断情链”。
　　当我醒来，已经身在青湖的水底，我困惑的挣起身来，看到娘和青景的娘坐在床边，两双眼眸都充满了关切，我这时才发现，她们二人竟然有六分相像，正当满腹狐疑的时候，娘开了口。
　　“她是你的姨母，涟筝。”

　　认识青景后，我慢慢发现自己的变化，我开始接受人类作朋友，即使我依然不相信感情，却开始喜欢听故事，就好像现在，我在青湖的水底，忍受着刺骨的寒冷，听着姨母的故事。故事的离奇和个中的原委一次次让我讶异的瞪大眼睛，可姨母依然保持着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她现在诉说的并不是来源于她自己，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他人。而娘和姨母这对当年亲密无间的姐妹，竟会为了一个男人而分崩决裂，姨母脸上的断情链甚至是娘亲手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