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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第一章 ...

  •   第一章

      “可以走了。”
      “再等等。”
      “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我只是在想。”
      李文浩不想听到任何声音,这会儿他不想受到一丁点儿的干扰,眼前的场景他似乎见过,慢走到一棵树下,他眯起眼睛。树叶正在下落,刺骨的寒风把树枝吹得“哗哗”响,他双手合十,指尖支撑着额头,嘴唇不停地翻动。最终他还是被打扰了,簌簌的冷气不断地往衣服里灌,他感觉肚皮子都凉了,身后的人又一直在叫他名字,他站起身伸个懒腰,踏着碎步子,生怕踩烂了地上的落叶。走几步,他就回头,那活像是一场送别。若有机会一定会再来,一定在这里待个够,他边走边想。
      瘫坐在火车上,身边的人为他端来饭菜,只小吃了一小点,他没有胃口,心里想着昨天的事情,他靠在窗户上,眼睛像发呆似的看着窗外面。窗外有什么,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好多事情他也不愿意回忆起来。他告诉身边的女子,下车找个旅店歇息,待明天再继续赶路,现在一点也不要犯急。那个女子坐在他对面,伸出手抚摸着前额,可能是上车前的赶路让她有些头晕。
      她看了看李文浩的脸,点头表示同意,车上李文浩再没同她有过交流。等到车在下一个站停靠,他们下车,在站里买好下一趟车的票后,他们到一个小店里吃饭。李文浩点了一个小炒,他把荠菜放进嘴里用很长时间咀嚼,燃起一支烟,他边吃边听后面电视里一个女子的声音,那个人正在讲凤凰涅磐的故事,说凤凰每五百年会投入到烈火中自焚,浴火重生。
      他深想那个故事,甚至能想到某种联系,尝到嘴中荠菜的一种苦味,他眯起眼睛,脑海里浮出的是之前每个夏季的情景,他感到一阵刺痛,转过头望店外,有一个人穿着厚厚的大衣在门前走动,那个人戴着帽子,被大衣紧紧地包裹着。李文浩回头看对坐的那个女子,她细嚼慢咽,体态端仪十分得体,她已经打算做一个好人妇了。
      他冲那个女子一笑,情绪有些兴奋,他又望店外,天看起来要下雪,寒冷地风把街道上的小杉树吹得东倒西歪。
      “要不要喝点酒。”他对那个女子说。
      女子放下手中的筷子,嘴里放慢动作,她微笑。李文浩叫来几瓶红酒,他打开瓶子,为她倒满。
      她用很大的玻璃杯子很优雅地喝下好几杯,李文浩只回味酒在嘴里的味道,最终却是他醉倒了,醉得不省人事,已无法走动,周围所有的他感觉不到,所有的他都不想理会,他嘴里不停地说话,手臂慌乱地在动。那个女子费了很大劲才把他带到附近的一个旅店,他俩开了两个房间,却睡在一张床上。
      半夜里李文浩清醒了,他通体发热,打开灯他看到对方洁白如雪的肌肤,自己也□□。
      他摇动女子的手臂,她很快转过脸来,似乎一直未睡。
      “我做了什么?”他十分焦急地问。
      听到话,她用很深的眼睛看他。
      “要不要我再醉一次?”他有些懂了,微笑着问她。
      她埋下头,又抬起,脸上非常羞涩。
      “那本笔记呢?”李文浩又问。
      “在书包里。”她低声回答道。
      李文浩穿上衣裤,打开书包和桌上的台灯,找到那本笔记准备翻看。他让床上的女子先行睡下,他要看上好一阵子。
      他看到墙上的钟显示是两点左右,那夜从那时起他便没有睡意。从第一页翻看,在极简单的文字中他领会到之前的生活是混混沌沌的,好像迷糊了将近十年,他拿起一只笔试着修改,想划掉一部分,他现在的想法较以前有非常大的转变。当你置身事外,或者用十年后的思维去思考同一件事,那结果会很不同。他无法判断一些事,索性放下笔,眼前的女子熟睡的样子像个婴孩。他看到的她浑圆的脸蛋,蓝色的被子盖住她半个左脸,长发散在脸上,他突然想到几个发狂的夜晚,想到每一个细节,想到家人和同伴,想到十几年前,他想……
      那时他还是个未入学的孩童,记忆处最明显的是他父亲的眼睛。他父亲叫李运清,从他记事起他父亲就无比高大,虎背熊腰,臂力过人,那双如炬的眼睛更是深不可测,那个时候他父亲在村子里极具威望。
      他有个同伴叫韩修,个子比他略高,圆脸,高鼻梁,铜铃眼。那个同伴的家离他家只有几十步路,有空闲时间两人就伙同在一起,李文浩至今还记得和他在房顶上摘杏子的情形,在家里他俩常常在躲进树梢中乘凉。
      杏子成熟的时候是在6月份,那时正值田地的麦子收割,那阵子麦田里全是金色的麦秸。在那段时间,当太阳在天边刚冒出头,韩修就把他喊到房顶上去。韩修的父母对他的管教极严,每一次他上房顶还有带上一本书,他几乎不看那本书,只把书页放在嘴边吹出“哗啦哗啦”的声音。杏树下是一片水田,水田上面有一个鱼塘,鱼塘中的水有一人深,要是有风吹,鱼塘中还会有圈圈波纹。房顶上常年排放着几把破旧的椅子,还有一张被雨水洗得发白的木桌,不过那并不常用。两个人只会在树上,或者直接躺在房顶上,他俩交换手中的食物,把杏仁吐在下面的鱼塘中,有时候他们看下面人收割麦子,对着忙碌的人吹口哨。
      李文浩有个哥哥叫李文峰,他比李文浩大两岁,他时常沉默着,羞于言谈,常与他爸顶嘴。李文浩从不敢在他父亲前冒犯,李文峰却是例外,他无视他父亲,也无视很多人,常常一味地发脾气,父亲却每次对他格外开恩,从未对他打骂,态度总是很平和。
      那时的李文浩就不解他父亲为何那样对待他哥,他不曾嫉妒,只是找不出父亲那样做的理由。思考过很久,最终明白了,那是在离家上学很久之后。那时他情愿什么也没有了解到,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明白有好多事的背后都隐匿着某些东西,就像一个想入非非的人,脸上却是目光如炬,他已经看透了。知道那些隐匿的东西一直影响着他,没有办法去改变,他只有奔跑,不敢停下脚步,他对外人说他是在追赶。
      韩修比李文浩小半岁,李文浩常教唆他去偷摘杏子,韩修从不反对,不情愿顶多是拌拌嘴。杏子树是一棵很古老的树,枝繁叶茂的,已经没有人记得它的年龄。韩修爬上粗大树干,伸出舌头对着他做出十分难看的动作,每当那样李文浩便不去理他,只对着下面的鱼塘发呆。
      李文浩每次看到鱼塘就会很难过,那从没有例外。每次看到他都会突发感想,他感到他自己一生是残缺的,在他六岁的时候她母亲突然失踪,有人对他说,他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他不信,当时他那还极幼稚的脑海里还残留一段场景,他绝不信别人的话。
      鱼塘是他父母亲结婚时修建的,他能走的时候他常在工地上逗留,看着来往的人在河沟里搬运石块,最后配合水泥沙子修筑起一个鱼塘,从此他的童年大部分在鱼塘边度过。
      他记得那天,那是很久的事情,印象却很鲜明。那天是他外婆的六十大寿,他外婆年轻时嘴巴太叼,因此惹了不少人,年老之后想落个清闲,所以大寿安排在李文浩家中过。那天依然有人来拜寿,院子周围的人自不必说,外来的人也不少。李文浩非常兴奋,他穿梭在人群中,乐哈哈地看着来人手中的礼品。可是就在那天夜里,他没有见到他母亲,一周之后也没有。
      好像没有人知道他母亲离开的原因,只能做各种猜测。他母亲离开后李文峰就常缠着他父亲询问妈妈,但每次他父亲都点燃一支烟,摆出一副冷漠的表情,任由孩子哭闹。
      “你妈走了。”他父亲说,“没有带着家里的什么东西。”
      她确实没带走什么东西,李文浩看到他爸把她母亲的衣物锁进一个大柜子里,只在床头上排放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全家福,另一张是结婚照。在两张照片里,他母亲都穿着一件洁白的裙子。李文浩注意到在白色的群袂上印有一只浅色的蝴蝶,蝴蝶展开双翅,向前伸长触角,李文浩总觉得那意味着什么,可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
      他母亲出走后,母亲娘家的人到家里既哭又闹腾,说他父亲有阴谋,警察在家里做笔录,在村里访问,折腾半个多月也没有结果,四年之后他们宣告他母亲死亡。
      李文浩父亲后来说,他把她可能去的地方找遍了,只是没有一点消息,时间一久他也没了办法。此后李文浩知道他家和外婆家就很少联系,所发生的事情也只知道他外婆在他上初中时去世,外婆去世一年多,他母亲的妹妹及妹夫举家迁进县城。
      他母亲只有一个妹妹,叫赵云芳,李文浩称她为芳姨。
      李文浩在村中念完小学和初中,就在那简陋的校舍中,他才体会到一个缺少母亲孩子的生活,他常常独自站在到路边看一棵树,他喜欢那种红色的叶子,特备是在秋天,他几乎对那棵树痴狂,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子。
      他步入高中,高中在县城里。良阳县,一个安康市内的在山城中的小县城。
      开学当天李文浩在马路中就听到里面学生的嘈杂的吵闹声,这种让他感到很烦,那会儿他希望他将要来临的生活是平淡的。李文峰帮他整理好内务。交代好其他事他就离开,自此他独身一人,在这里重新交友,开始另一种生活。初到异地,他有些怀念想乡村的伙伴。从小玩到大的韩修被分到不同班上,这让他很失落,如同流落到一个孤岛上。
      在这里他按照日程学习,洗衣,和陌生的同学打交道。他们常常谈论到本班的班主任。班主任是个留着长发的数学教师,三十岁左右,长发飘逸还有带点白,可惜是个男性,课堂中他总尝试着对大家诙谐幽默,有时候是很惹人,更多时候是大家对他的笑话冷场,不过他对此满不在乎,依然按着他的套路讲课。
      由于他的长发同学们私底下称他为“艺术家”。他确实也很合乎这个称号,按学校的管理,仅是他的头发就不合规范,最初李文浩不明白学校为何聘请他,而且还委以重任,后来在上过他的一节课后,李文浩明白,也能接受。他讲的专业课非常棒,那种流畅,严谨与逻辑的衔接是其他普通教师无以企及的。
      李文浩在学校极枯燥的学习半个月,唯一的乐趣是听他讲在课堂上读诗,那也算是他的特殊癖好,他教数学,按理说是不应该的。可每当课中时间充裕,他都会来上几段,他总是啧啧而谈,还有一种无比的自豪感。那些像打油诗的段子都是他自己创造,他还编册成籍,还把大部分送给学生,可能是几乎没人去翻看。
      大概是受他影响的缘故吧,李文浩经常去看其他人的诗集,常常奔走于学校与书店的之间,因此与意料之外的人相识。
      李文浩记得他认识的第一个同学她叫杨曦,是他同桌。她喜欢看小说,总要把里面的内容读出来,她不爱说话,和李文浩交谈的内容仅限于书或者笔。这仿佛是一种巧合,两个人互不干预,李文浩喜欢埋头苦想,而她则对外界不闻不问。
      “为什么,你也长胡子?”一次李文浩注意到她嘴唇上浅浅的胡须,他十分好奇地问。
      “嗯?”
      杨曦很惊愕看李文浩,她下意识地去摸上嘴唇,可能是初次感觉到,她红着脸蛋低下头,整个头快要贴在书面上。无心的一个问题让关系变得微妙,连日常的招呼也没有了。后来李文浩才发现长胡子是女性的一个正常的生理现象,只不过没有男性那么长那么密。
      没事的时候,他会去想一些事,思考很久却没有想要的答案,他习惯性地问他后座,那习惯是在上初小时候养成的。
      “怎么做才算是抛家弃子?”他问。
      “不知道。”那个男生回答。
      “为什么这样问?”
      “一时间想到,随便问问。”
      后面的男生叫郭嘉,面目清瘦,有和李文浩完全不同的性格,他活泼多余,遇到问题总喜欢刨根问底,由于和李文浩很近,所以经常同进同出。
      “现在我十五岁,其实算不小的年龄,看到的事情也不少,试着找一些可以解释某种现象的东西,但是始终没有我要的结果,我常梦到天下大雪,雪落在我胸前的衣上,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也回答不了,所以我不想你继续问。”李文浩对他说。
      郭嘉正在写一篇作文,听到李文浩的话,他把刚写的字涂成一个黑团。
      “嗯。”他轻声哼一声。
      “你应该去问问街上算命的术士。”他补充道。
      “也许。”李文浩勉强笑着回答。
      他的确找过街头术士,那个把墨镜戴在鼻梁上的先生朝他看了又看,他指着面前的长牌让李文浩抽一张,让他写生辰八字,还让他张开左手。他说,你占紫薇斗数,但命里犯冲,事业婚姻可成,六亲骨肉无情。
      李文浩递给他钱,匆忙离开。
      “什么骨肉无情,我绝不相信。”那会儿他喊道,他有些生气,当时他脾气很不好,是个惹下就会发火的人。
      那之后漫长的时间过去一段,时间却还停留九月,天热地要人命,好多人逃着避开太阳。李文浩买来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的笔,他知道他的话没人能听懂,他想写在日记本里,哪怕是自娱自乐。
      在买笔记本那个下午,就在他走到书店门口时,他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他芳姨,要他去家里聚一聚。李文浩猜到是谁,他怎么能去,快十年了都没有去过,他这样想,嘴里却很委婉地去拒绝。可他没想动对方连续打了三次,他只好按电话里说好的那样,叫上他哥一同去。
      自从他姨搬进县城,有关于她的消息,他只知道她伙同姨夫在做啤酒生意,生意一直很好,还有一个档次很高的酒吧。这次可能是听说他进县里上学,借机会联系,此外李文浩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
      李文浩和他哥一同到电话里所说的地址——环城路79号,老实说他非常不情愿去,他不知道这是简单的相聚还是另有其他目的。哥俩顺着街道找到地方,顶着火辣的太阳汗如同雨下。刚到楼下,李文浩看见一个人手持蒲扇在路口东张西望。
      “姨夫。”李文浩冲他喊。
      对方看过来,满脸欢喜,他招呼他俩上楼。记忆中姨夫是个能力非凡却又怕老婆的人,他不高不矮,身体微微有些发胖,常年中分着头发,见人一脸笑呵呵的慈祥样。虽然很久没有联系,李文浩对他的影响还是很好的,他不仅待人祥和,而且还能烧一手好菜,早在村子里他烧菜的手艺就很有名。
      李文浩跟着姨夫上楼,过一个天桥,然后进屋。打开门看到沙发上坐着两个孩子,芳姨却不知身在何处。李文浩识得那两个孩子,男孩叫陶文杰,女孩叫陶文琪,之前在村里遇见过,不过当时孩子还没有准确记忆的能力。
      “快去给你哥倒水来。”姨夫对两个孩子说。
      两个孩子很听话地从沙发上离开,很好奇看着两个哥哥。李文浩从他们手里接过水杯,这时身后一个房门被打开,是芳姨,他看到。身后女子身穿紫色的短衫,下面围着围裙,她的脸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李文浩曾听说过她们姐妹俩很相似,他有些不敢相信,站起来愣在原地。
      “你们怎么现在才来,饭都好了。”她对着兄弟俩说。
      “学校耽误一阵。”李文峰回答道。
      “学校是很忙——你们进里屋坐,这房间空调坏了,到里屋坐一会儿我去端菜。”
      芳姨很热情地招呼,李文浩回过神来,尽量让看起来正常。他跟着进屋,很端正地坐在桌子前。
      芳姨把菜端上桌子,她为他俩夹菜,问学校里的情况。李文浩在餐桌上寡言少语,全由李文峰为她作答。他很庆幸芳姨没有问关于他母亲的问题,要是问了,他会全然不知。他突然对芳姨怀有特殊情感,那是在一瞬间就萌发的,像被施上魔咒。他知道那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来说是不该有的,但内心无法抵挡,他对此感到无助,甚至幻想躺在对方的胸口,他想象自己只是一个襁褓之中的婴孩。
      饭后李文峰回校,他必须要准时回校。李文浩被留在房屋中,芳姨坐在他对面,只有正脸抬头就会直视她双眼,背后是一个窗户,透过玻璃的阳光投射在她盘起的发髻上,那看起来怪怪的。面前的桌上放着毛线团,棒针在她手里来回动,一块有方块环纹的料子随之制出。
      “现在很少人织毛衣。”她注意到李文浩的眼睛,她说。
      “嗯,在村子也几乎没人织,好多人都不会,会的也织不好。”
      芳姨微微一笑,理好线,给针上一点蜡油。
      “好多姑娘都忘了。当年还是你妈织的最好,她……”
      芳姨意识到什么,再没说话。恰好那个叫陶文琪的女儿叫她过去,她转身为李文浩打开电视,让他独自待会儿,她走出,关好门。电视里演着令人发笑的综艺节目,李文浩换掉频道,又换回来,最后干脆关掉电视。
      李文浩走时带走一大包东西,一包手织的毛衣,和几双球鞋。李文浩拒绝,对方硬要塞下。芳姨说,手织的东西一点心意,估计高中生的大小做的,你不要就浪费了。最后李文浩向她道谢,收下东西。
      回来的路上他看到汉江,看到弯弯曲曲的河道,河道宽广,上面波平如镜,游艇在波上划出层层的浪。他一点都不高兴,想到在夏天里泛滥的江水,想到被淹没的农田,他心里开始咒骂。
      “不好的事情总有一个华丽的外表。”他自言自语道。
      他情绪低落,因为他看到高中学校里的生活和初中一样,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和任由生活摆布。他注意到他的同学有的在好好学习,有的则成天抱怨,还有的开始偷偷摸摸地谈情说爱,他却漫无目标,还不知所以。
      一天他起床,由于肚子闹得慌,他晚了十分钟,他奔跑着去教室,跑到楼下的拐角,眼前突然冒出一个黑影,撞上了,是撞个满怀。估计对方也是有事耽搁,看到快上课,也是跑过来的才会撞上。撞上的女孩叫杨越,同一个班的,很高个子,看起来又高又廋,鹅蛋形的脸庞上有一双乌黑清明的眼睛,在后面留有一个偏左的马尾。
      开学第一天他便认识杨越,因为坐得不远,杨越也认识他。老实说杨越算是班里漂亮的了,要不是脸上有零星的雀斑简直和电影明星样。
      两个人是同班同学,相互道歉后,一同进教室。
      杨越告诉他,她迟到是因为水壶破了,水打湿了衣衫。在过道里她不停抱怨那个水壶,李文浩在旁边用很枯燥的词语附和,老实说他很想接近她,并以此为契机成为好友,奈何没有那种随心所欲的交际能力。此后他老惦记着这事,从早晨学习到晚上回床睡觉他总在想,不过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淡忘了。
      他开始整天整天地去看课外书,书的内容很杂乱,几乎什么都涉及,按照班主任的说法是,用知识充裕欲望,他相信这是切实可行的。早上用去课外时间看书,中午趴在桌上小憩一阵,醒来写他的笔记。他不会课本上写进笔记本,上面只会记着有关雪,有关逃跑,有关伦理的。那是个密码本,有一个体积很大黑色的锁,他从未设过密码,知道没有那个必要。
      有阵时间他心情很好,还参加校上举办的歌咏比赛,站在人前高声唱中外名曲。在晋级决赛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适合唱歌,唱起来总是轰隆隆的。最后他们队获取头等奖,当然他仅是充个数。那次后李文浩竟然开始注意自己的模样,他常站在穿衣镜前晃走,一米七五的个子,适中的体型,一张在大街上谁都不会去注意的脸庞,身上棕色的衬衣搭配褐色宽大牛仔裤显得不伦不类。
      他也常常思考这样普通的生活会一直循环下去,直至老死的那一天。整个初中和小学他都在没有压力也没有多少乐趣中度过,他已经不安于此,总想能惊心动魄,像小说中人物样能在突然间能力非凡。然而他想错了,他没有意料到命运中的变数,他没能预感到一点征兆。
      他把那个想法告诉郭嘉。
      “会变化的,只有你的愿望强烈,什么都可以成真,把那个想法坚持下去,会有你想要的,因为上天没有理由阻扰你。”郭嘉说。
      “真的?”
      “真的。好多愿望都可以实现,只要肯付出代价。”
      “你付出过什么代价?”
      “太多了,数不胜数。告诉你吧,我现在很想去外面闯荡,不想老呆在学校,不想成为那种只会听话的学生,外面的生活才有挑战嘛。我是那样去想,当然也能出去,代价就是我要辍学,出去没有文凭,从最艰苦的工作做起,还要背后挨老师骂,成为家人眼中的不肖子孙。”
      “那代价太大了。”
      “就是因为太大,所以我还没有走。”
      “你真想过出去?”
      “没有骗你的必要,我有一个姐和一个哥哥,都是大学生,我没看出他们比我强多少,我想家里并不缺大学生,而且我对大学敏感。”
      “敏感?”
      “简单点说就是不想上。”
      李文浩那天和他聊很久,他至今还很清楚的记得那句话——好多愿望都可以实现,只要肯付出代价。
      就在那天下午来了场雨,电闪雷鸣的,瓢泼的雨连下三天四夜。山上的水灌进学校,下水道随即被泥沙堵住,李文浩看到教师嚷嚷着要疏通水道,实则上却无能为力,劳累半天,把水引到操场,不一会儿操场就被泡成了池塘。
      那次学校只好安排放假,李文浩同几个同村学生在学校用完早饭,接着背上书包冒着雨回家。他们打算坐一阵火车,之后步行。在车站他们看到那个可怜的小站被泥水包围,它仿佛成了水中的小岛,站里没有一个人影,外面有穿工作装的人对着那片厚厚的稀泥拍照。在都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李文浩接到班主任的电话。
      “学校取消放假,没走远的学生赶快回校。”班主任说。
      “我走远了。”
      “在哪儿?”
      “在车站。”
      “那也回来。”
      李文浩把消息告诉同伴。他问,怎么办。几个人一阵商量,一定得回家,火车坐不了,公路也肯定被冲垮了。
      “走隧道吧,反正没有火车,穿两个洞子到镇上,到镇上就不远了。”一个学生建议说。
      其他几个同学一听立即附和,他们一同到附近的商店去买手电筒,趁轨道上没人,跨越栏杆,快速跑进隧道。
      进去走了十分钟李文浩就后悔了,隧道里的空气潮湿,好像伸出手就能触摸到水分,里面味道既酸又臭,在闷热的天气里那种气味令人作呕。隧道里没有火车通过,却有不知那儿传来的“轰隆轰隆”的声音,老鼠在里面不知在争夺什么食物“叽叽”叫个不停。
      几个学生在里面相互吓唬对方,用火车来了那种方法特备凑巧,总会有人中招。
      走到隧道口,李文浩看到前面的亮光,他埋头快速奔跑,其他几个同学跟在他后面。
      刚出隧道,他听到后面有人急促地喊。
      “有火车,火车。”
      李文浩回头向他们微笑,用中指向他们打手势,动作结束,他回头向前看,他立马呆住了。在前大约三十米的地方有一辆绿皮车,李文浩感觉到它正迎面扑来,风在他耳畔呼呼地刮。
      他醒过来,他要跑出轨道,身体却在枕木上手舞足蹈,他奋力挣扎,终于跳出来,准备回头,脚却踩到什么东西,他看到一个塑料水瓶,他稳不住身体,水瓶像个滑板样把他带出三米多远,滑到路边,那是条被水侵泡过的路,下面是条小河,可那儿没有栏杆,一个踉跄,他掉下去了。
      他在呼喊,也听到有人在喊,身体在翻滚,腿和手臂要命般的痛,头晕目眩,眼前冒出千千万万个黑色的和白色的光点,那些是什么,他不知道,只感觉到快要窒息。他不想死,他仍然清醒着在想,还有太多事情还没弄明白,失去还没有追讨回来,怎么能放弃,他不甘心,人却躺在一个石坡上紧闭双眼。
      在白色的病床上他昏迷两天,梦里他看到一大块像乌云样的东西从头顶压了下来,他一直喊着追赶什么,也被什么追赶,他精疲力尽,声嘶力竭,浑身发痛。醒来他看到一个女子坐在床沿上,他微微动一下,剧烈的痛疼感让他忍不住轻声呻吟,他知道麻药已经在身体里太久了,已经丧失了作用。
      “你身上三处骨折,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躺着就行。”
      那个女子对他说话,用毛巾替他擦掉头上的冷汗,他听出是他芳姨的声音,他突然忍不住想哭。
      “醒了。”
      侧面有人说话,他微微转过头,是父亲和姨夫,父亲手里端着稀饭,眼睛盯着他看。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几张X光片,旁边有几束菊花,一袋柑橘和一袋苹果。看来这是真的了,这次他完全忍不住。
      芳姨和姨夫在他醒来一小时后离开,李文浩没有同他们说话,眯起眼睛,他不想同任何人说话,声带好像和受伤的神经连着一起,咳嗽一声都要痛地发抖。
      “伤筋动骨要多躺一阵,万不可留下什么后遗症,有什么需要打电话,我在酒吧,只有十分钟的路。”姨夫对父亲说。
      父亲没有同他说话,在礼节性的点头之后送他出去。
      “你有三处骨折,都在腿上,一处粉碎性,两处轻的在另一条腿上,头上还有道口子”父亲对他的病直言不讳。
      “你先养好伤,伤好了去学校。”父亲接着说。
      李文浩故作镇定,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平静,回想起往日在村间在跑,向别人炫耀自己的速度,跑在父亲面前对着他吹水泡,他羡慕又愤怒。他开始唾骂这段日子。想到郭嘉的话,他追悔不已。这样子的日子确实与众不同,但这,这代价太残酷,太大了,他支付不起。
      睁开眼,他看到有阴影的天花板,上满灰色的条纹像一只细长的手,他不止一次觉得它正在迎面扑来。他知道那是不会发生的,这与那绿色车皮的火车一样,它们原本就没有动,只是感觉到动了,也真动了。他仰着头看那个影印,那迫使他想到那个荒唐的梦,他看到那么多光点在眼前出现和消失,他用力抓却赶不上,后面有人追赶,他非常害怕也叫不出声来,他看到后面一双变形扭曲的手向他靠近,他缩成一团,完全绝望。
      “把上面的东西擦掉。”他对他父亲说。
      李运清抬头看天花板,他搭起一个凳子,用湿毛巾擦干净。
      “我想要,要镇痛剂,我很痛,真的很痛。”他轻声说,脸上火辣辣的。
      “已经打过针了,你再忍一忍。”父亲说。
      李文浩吸下一口气,然后完全吐出来。
      “嗯。”他回答道。
      他注意到父亲每次在六点左右出去吃饭,而在那个时候会有护士来换药。护士不知是那儿来的实习生,扎针的手还在发抖,针扎进血管里像被割肉一样痛。待到六点,看着父亲离开,等到那个护士进屋他清了清喉咙。
      “给我打一针,我要镇痛剂。”他说。
      “这不行,主治医生说了算,我办不到也没有那个权利,更何况药里已经加了吗啡。”
      “可我真的很痛。”
      “进医院的没人说不痛,我真帮不了你。”
      李文浩低头不语,把手伸向她,她擦上酒精,小心翼翼地扎针,扎完她带走空药瓶。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
      “我可以和主治医师商量商量。”她说。
      李文浩抬头看到她的背影,一个标准身形的轮廓在远离,他不敢多看,纯白的颜色会让他浮想联翩,当她走远,他看到她的白大褂外的一个浅黄色的帽子。
      李文峰和韩修在他醒来的第四天来医院看他,李文峰问候几句,向医生询问病情,到外面买来几袋水果,做完这些后他离开,至此医院他便没来过。李文峰走后韩修坐在旁边为他削苹果,笨拙的手法使果皮全落在地上。
      “幸好你没有和我一起回去,要不然躺在床上的一定是你。”李文浩同他说话,他已经可以放开喉咙,神经不再那么敏感,他知道是护士说动了大夫。
      “我想也是,以前你吓我,害我从楼梯上摔下来,头上现在还有疤痕呢!”
      “你太容易被人吓,特别是被我吓,而我这次是被自己吓的。我没告诉我爸我是被吓的,他们在我后面,只是在提醒我,只有我的位置能看清,可是太近了,又一时慌张,我不能怪任何人。”
      韩修把削好苹果放进盘子,他切下一小块递到李文浩嘴里。李文浩只吃下那一小块,他非常不情愿。
      “先回去吧,你还要上课,我想静一静。”他说。
      韩修离开,父亲去了外面,他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一时间悲恨交加。他想到很多,从年少无知的童年,到知道自己被抛弃的境遇,最后到卧躺在病床上现在的自己。他感到痛苦也满腹怨气。就在前一天,他忍不住要小便,其实只要把那个管道放到合适的位置就可行,当时他父亲在身边,只是并没有注意到。
      李文浩憋一口气,手移动到那个管道,然后握紧,他很轻易地做到这些。可是当他解开裤带,他强忍住痛,就当他快要解开时,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像是被电击,他肌肉收缩,双腿微微移动。“啊。”的一声,他痛出声来,脸色惨白,冷汗如雨。
      他知道他不够坚强,他能看出他父亲眼里对自己的失望。父亲常常如炬的眼睛容不下这样的柔弱,这种痛对父亲来说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
      李文浩不敢看李运清的脸,除了让他父亲失望,他还愧疚难当。贫苦的人就害怕有什么疾病,一场大病很容易让一个人倾其家产。医生说他的右腿需要几块钢板就行,而左腿必须动手术,费用对他们来说依然很高,兄弟俩还要上学,花费将必不可少,他知道父亲一直在为此发愁。
      手术在进医院三个周后进行,那时李文浩的双手已被扎满针孔,密密麻麻像人脸上的雀斑样。他被推进手术室,父亲被阻挡在外,手术室里白色耀眼的灯光让他发呆。屋内响动着手术刀碰撞的清脆声音,同时弥漫着药水的味道。他能感觉到医生在一刀刀切开脚上的皮肤,一刀刀动着受伤的骨头,接着在骨头上打孔,上钢板。麻药正发挥着作用,他感觉不到疼痛。为了降低心理上的恐惧,医生给他服下了催眠药,这时李文浩极度地发困,意识慢慢模糊。
      手术结束他被转移到另一个房间,他需要在里面静养两个月,每天在里面吃饭,睡觉,眯着眼睛苦思冥想,有时候看起来无聊之极,有时候看起来却有种异样的雅致。房间在楼的第二层,窗外正对着一连串的绿色,那是一棵杨树的枝叶,由于阳光较暗的原因,树叶绿得发黑,上面那一串串絮儿数不胜数。他的房间正好在转角,下面正对着医院的太平间,医院把它隐藏起来,而李文浩那个房间恰能看见到大门。
      他看到有人抬着尸体,踩着杨树掉落的絮儿从那里进出。那里哭声与纷争不断,旁边杨树贪婪地汲取大地的营养,立在那儿发狂地生长。如果绿色象生命的话,李文浩就从未如此正面与生于死。
      从窗户看下出去,他也能看见医院的大门。他曾看到一个受伤的民工,民工可能是在工地上伤到了动脉,被抬进急救室,人过后的路上血流了一地,那鲜红的血让人不敢去直视,蚊虫在上面乱飞乱舞,有人用水冲洗掉,但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腥味持续到半个月后。
      给李文浩打针的还是那个护士,她已经知道李文浩的名字,每次她来都微微带着笑。李文浩正视她的脸,他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女子,她步子轻盈,从不大声说话,更不会对病人大喊大叫,她的每一寸肌肤都恰到好处,那双明亮乌黑的眸子更是夺人心魄。
      自李文浩离开医院,他多次回想在医院里发生的事。他为后悔自己的眼睛让事情陷入尴尬的境地,也很悔恨自己的年少无知,这些使他最后选择一语不发,导致错失良机,可他始终明白那种情感是不言而喻的。
      那应该是个周末吧!芳姨家那个较小的男孩被叫到医院来陪他,男孩进屋什么话也不说,手里拿着一个四阶魔方转个不停,哗哗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非常恼人心绪。
      “要不要吃苹果?”李文浩问他。
      他摇摇头不回答,白皙的脸上看起来非常无奈,他停下来,显然是遇到麻烦。
      “你会吗?”他拿出魔方问。
      “这个不会。”
      “哦。”
      他继续埋头转,李文浩则微眯着眼睛听那有节奏的声音。医院刚为他的房间装上紫外灯,他看到眼前一片都是紫灰色,连同那个男孩也不例外。
      听到开门声,他突然来了力气,他知道打针时间到了,他睁开眼睛。整天他都在想这几个时刻,还为此夜里难以入睡。按照着常规他向护士伸出手,护士上前为他挂好药瓶,待到液体进入管道,等待一会儿她把针扎在他手臂上。可能是光线太暗,她贴得很近,乌黑的长发从脸颊上垂下来,部分停在李文浩前额上。
      那种灵动的触觉是蔓延而悠长的,而整过扎针的过程没有超过三十秒。李文浩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下意识地退缩。他低头避免看到她的脸,而恰能看到她的眼睛。李文浩感觉到他曾在那儿见过,他一时却无法想起。
      护士打完针没有立即离开,她走到窗口边,两手伏在床沿上看着外面,右面是一个蓝色的窗帘,现在被灯光照成了紫黑色,她在窗口待了十多分钟。她在看什么呢,李文浩不断猜想,是杨树,还是看太平间,都应该不会是,因为天黑了那儿都太暗了。她应该是看医院门口吧,那儿那会儿有来来往往的人。
      透过那个窗户李文浩也能看到隐约的人影和葱郁的树木,他曾看着人群使自己眼花缭乱,曾听到风吹树木的哗哗声,他一直用那些来打发时间,有时候他看着一滴一滴的药水缓慢流进自己的身体。时间对他来说只有缓慢地等待,现在他没有注视那些,他看着面前白色的身影,是像着魔一样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什么在他脑海里都被忘却了,只有眼前的人影,像仙子一般的影。
      男孩依然在转动魔方,他非常想看到六面颜色都形同样子,但是他只能转出四面,他又转动几十下结果依然如此。他抬头看李文浩,李文浩的眼睛让他感到无望,他转身走向那个护士。
      “你会吗。”他问。
      护士回过头来,关上窗户,她拿起魔方转动几下,还给孩子。
      “不会。”她说。
      男孩拿过魔方,把魔方放在桌子上一句话不说转身离去,李文浩叫他,他完全不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没有说话的声音,也没有示意的手势,护士最后低下头离开房间。李文浩则埋头大睡。那夜不知是何种原因使他虚汗淋淋,一场噩梦把他惊醒,他打开灯看到墙上挂钟显示的时间是两点多钟,他叹一口气,伸出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他用用余光很自然地看向窗户,里面的图像让他惊慌,一阵抽搐迅速传遍各个器官,他看到自己躺在床上窘迫的样子,看到自己那双无神的眼睛,他终于知道她在注视什么。夜里的窗户就是一面镜子,她能看到屋里的一举一动,而整个时间里他都盯着她看。
      有一首诗是写给那个女子,李文浩现在只记得这样几句。

      等待微风拂过麦浪带来麦香
      那一刻
      我试望你的脸
      你望那黑色的车窗

      而在医院里既看不见麦子,更不会有麦浪,麦香了。也没有车窗,只有窗户上玻璃,相似的情景结局是不同的,李文浩最后只能把它归结于命运。
      他快出院的时候班主任来看过他一次,那天班主任依然披散着头发,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脸上有让人害怕的笑容。
      “给你带了一个坏消息。”他说。
      李文浩看他这样说不知该如何说好,反正已经够坏了,不在乎了。他想,他轻轻一笑。
      “我是认真的,学校要给你一个处分,因为你带着同学私自进隧道,弃生命不顾,学校要以儆效尤。”
      李文浩被他的话惊住,他不明白学校为何没有一点恻隐之心,他都这样了还有处分,要是父亲听到这话,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不必这样,我给政教处反映了,因为你的情况,学校不给处分,但警告还是有的,学校怕类似的事再发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这点你要明白,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谢谢。”李文浩低声说。
      班主任摇摇头,询问他的伤势,扶着他下床走路。班主任离开的时候正好遇到他父亲,他们闲聊几句就分开了。
      也就是那天下午李文浩见到郭嘉,他空着两手,看起来非常失落,像落了魂魄一样。
      “我是来告别的。”他刚坐下就说。
      “你要走?”
      “我早就想走,昨天才下决心,我想到上海,离家越远越好。”
      “不能多考虑一下,哪怕拿个毕业证也好。”
      “你不要劝我,我不会听的,不要逼我走开。你快要回家养伤不知要在家里待多久,我半个月后就走,如果不来看你的话,我怕很难见到你。”
      “以我的伤势我想明年开春的时候才能返校,不管你怎么想我至少不赞同,当然人各有志,我不能评价好与坏。”
      “这种事情看的是结果,我也不在乎过程,我有我的打算,如今我心意已决,没什么可以阻挠。”
      郭嘉的语气坚定,眼睛里像有团火焰在燃烧。李文浩知道已经没有劝说的必要了。他询问近期校园里的事情,郭嘉回答他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多少,李文浩发现他最近也没有在学校里,所以他就没多问。
      郭嘉在病房里待到很晚才回去,期间护士来打过针,男孩跑来继续玩魔方,男孩最后离开,离开的时间大概是十点钟的样子。那时李文浩在思考那个男孩到底还要待多久,他快忍不下去了,他渴望静一静。男孩进屋拿起魔方,他转动十几下就转好六个面,之后他又完全打乱从一个新的面转到终点,自此循环往复。
      “魔方有它的套路,不管打乱成什么样了都是一样的”他忍不住对男孩说,他在思考郭嘉的话,他厌烦被人打扰,而那个有节奏感烦躁的声音总能把关键的思路打断,更何况一直以来他都讨厌喧嚣,不管是谁发出的。
      “套路是一样,步骤差很远。刚才那个人看人的眼神和你看人的眼神是一样的,但是你和他却不一样,这道理相通。”
      “我们看谁了?”
      “看护士,他只看了一下,但和你上次盯着看的神情一样,我没骗你,我最擅长看人眼睛。”
      “哪个护士?”
      “给你打针的那个。”
      李文浩看他眼睛,确保他没有胡乱编造。他直接对男孩说,他想静一静。男孩把魔方放进兜里,为他倒了杯热水后起身离去。
      时到秋天,他已眼睁睁地看到窗外杨树的叶子变黄,变枯,随风而落。北方来的寒流开始肆虐,他被衣物裹得严严实实,他非常怕某种突变的天气,因为受伤的腿会规律性地发痛,每次天气有一点变化,他都要紧闭着房门。
      打针的还是那个护士,她每次进屋李文浩就把头低着,不过他能感觉到某种亲切感,那是一种柔和的,意识性的,看不出却能体会到的,他非常感激,还为此做出象征性的回应。可是最后他是失望的,也许是她已经失望了,一段时间后他体会不到,他还怀疑是自己意识出了问题,后来他确定那不是,而是真真切切地消失了,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如一根针直插血脉,自始至终他们都是护士和病人之间的关系,他想。
      李文浩走出房门,父亲手里拿着医院开的各种账单,在医院门口一辆绿皮出租车等待他们。在医院大门口李文浩看到很多人在他旁边轻步,他现在能看清他们的脸,他们在忙累过后置身于午后黄昏,互相玩笑、羡慕、埋怨。李文浩伸出手接到一片下落的叶子,他体感到温度并没有想象中的寒冷,黄昏的光已经淡淡的,他还看不到口中呼出的空气。
      他不知道离开的时候心情为何会变得复杂,总体上他是开心的,终于能离开病房,他要快速忘掉在房里徘徊时那种特殊的步子,但是他想面临的将会是什么,夜以继日的补习功课,还是将自己锁在家里苦思冥想,事实上应该都会是吧!
      汽车行到高速路段,从窗户上他看到铁路上的高桥,在一个隧道口前,看到一条断流的小河,现在路的两边已经有了护栏,还竖立着警示牌。上面的字红得彻底,像是被血染过一样,李文浩相信发生了奇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会在几个月后康复,还能对着它心生这样的感慨,命运总是手握抉择的王牌呀!他不能不去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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