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块石头不一样》冬月十一

59、失控

　　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变成弱女子的素元天心面对的，是一群人。就算她前脚出得了宫门，后脚也很快被围上来的宫女抓住，然后被那些太子妃带来的太监们彻底束缚。

　　“你们——放开我——”

　　进城前的那一幕再度出现，不过确是完全不同的情景。当时的杨素只是想要调戏她，而现在的太子妃却是想要她的命——

　　几个巴掌连番打来，素元天心便感觉自己脑震荡了，耳朵已然失聪，就连思考也跟着变成了空白，最深处意识里仿佛只剩下那道白衣胜雪的薄凉身形，在模糊的记忆里影影绰绰。

　　见素元天心没了反抗，那些在宫中混了不少时间的太监宫女们，立马想到，毕竟这女人肚中怀有皇家骨血，太子妃素来有国师撑腰，犯下事也不会怎样，可太子却指不定会让他们这些命贱的人拿去给这个未出生的孩子送葬，便都很识相的放开了自己的手。

　　由于少了人的束缚，太子妃再度扬手一扇，素元天心便立即站立不稳跌落在地。

　　见她倒地，已起杀心的太子妃，立马把巴掌变成了脚踢。大家冷眼瞧着这一幕，真是有种说不出的胆颤心惊，如果是才怀上的孩子，被太子妃这么一打，保准没了。

　　众人内心虽然叹息，表面却已经漠然，冷冷地看着这件事发生，就像这种惨绝人寰的欺压是如此的稀松平常，在道高耸的宫墙里，早已发生过无数次。

　　素元天心还愣在哪里，而太子妃的脚已经接近了她的肚子，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冽的剑气却从东南方突然袭来，不过眨眼瞬间，就在众人眼前晕开一片血腥。

　　所有人都震惊无比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太子妃的右脚在那被时空切断的刹那生生分离，变成两半。

　　是谁，有这杀气凌冽的剑气？

　　又是谁，敢在玄卫队守护的宫中这般对待太子妃？

　　“啊——————————”

　　太子妃凄厉的惨叫声，似乎将整个皇宫都碎裂。

　　“你没事吧。”

　　就在所有人都呆立不动的时候，淡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倒地的素元天心身边，将她温柔抱起。

　　当所有人都看清这人正是他们沉稳谦和的太子殿下时，对方只淡然的开口唤道：“太医。”

　　原本随着太子姬烨前来金玲宫的葛太医，立马跑了上前。

　　人群已在迟来的反应中跪下，葛太医听见太子的传唤，便毫不犹豫地就奔向了鲜血淋漓几乎已经痛晕过去的太子妃。

　　可他还没来得及放下药箱，耳边就传来太子姬烨的声音，“谁让你看那女人。”

　　“啊？”

　　“过来为心儿诊治。”

　　“这······”

　　葛太医心中忐忑，望着一脸寒冰的太子姬烨万分不解。这次外出回来的太子似乎像变了一个人，没有了过去的礼法章度，只剩下高高在上的绝对皇权。

　　虽然心中犹疑，葛太医却没有选择，两个眼神示意扶着太子妃的几个侧妃，让她们速速去找别的太医，自己则赶忙去到太子姬烨身边，看望他怀中的木讷女子。

　　太子姬烨的眼中，满含阴戾，吓得葛太医颤颤巍巍。

　　虽说皇室公子都有不少修真师父传授剑法，但葛太医和帝都的百姓们一样，从未听说太子殿下的剑法有什么过人之处，从神音宫来的师父只是象征性的传授一些，而太子们学习也不过取强身健体之用罢了。

　　可刚刚——

　　葛太医记得自己只瞧着太子微微抬了抬手，却在眨眼间断了百米之外太子妃的右腿······葛太医背后冷汗直冒，此种境界，根本就是不下于玄卫队的高手。

　　太子与国师表面和谐，实则争权夺势，帝都几乎人人自知，但总的形式确是完美的倒向国师一边，朝中文武重臣，除了慕氏家族以外，几乎都是国师的人，这种情况下，太子姬烨即便再多锋芒，也得收起来。于是渐渐地，大家也都知道太子姬烨性情随他母亲，算是中庸类型谦和有礼。

　　所以当大家看着太子姬烨独自抱着素元天心进屋，叫上葛太医，关闭宫门把太子妃格挡在外，心中都不免震撼，殿下这番大变，究竟是因为这个山野女子，还是他已经羽翼丰满，无须在对国师亲自挑选的太子妃礼待？

　　葛太医是不想参与这些的，无论是国师，还是留有女巫血统的太子姬烨，他都不喜欢，巫族血脉，是被神弃之物，这样的人入主皇室，姬氏对人间上下千年的统治，果然走到了尽头······

　　“殿下放心，心姑娘母子平安。”葛太医报吉后，便和金玲宫的其他宫人们一样，被赶出了殿堂。

　　很快，诺大的空殿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个呆望着，一个若有所思着。

　　“看够了吗？”

　　知道素元天心一直看着自己，冷轻寒把目光下移到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女子。

　　“没有。”

　　“······”

　　“冷······哦，那个殿下，你把那个女的······不会有事吧。”

　　“什么时候，你会关心打你的人了。”冷轻寒看着她，“以前谁打你一下，你不都是咬牙切齿、睚眦必报的吗？”

　　“额，睚什么······必报？”

　　“······”

　　冷轻寒微微叹气，“没什么······你放心吧，只是少一条腿而已，不会死的。”

　　“不是，我不是担心她死不死啦，我只是在想，你现在，那个身为太子·······你这样，会不会，被抓进牢啊······”

　　原来是担心自己在宫中的处境吗？冷轻寒眼中不经意的生出一丝暖意，“没事。”

　　“哦。”

　　渐渐冷静下来的冷轻寒，这才反省过来自己刚刚似乎做了一件很不合理的事。只是——

　　冷轻寒想起刚才那一幕，他远远看见素元天心面临危险，又瞥见了了她眼角的泪水，身体便不由自主的行动了。

　　想不到，自己多年忍耐，竟输在了这一时情急之上，等到再沉下心来控制时，却已经晚了。

　　可是晚了又怎样。

　　冷轻寒想起这几日和国师的周旋，对方如此老奸巨猾，想必早就看出来了。他这番回来不惜在人前暴露修为，也算得上是最后的宣战了。

　　只是——

　　冷轻寒不禁再次思考，自己和舅父的这场战争，真的有必要吗？

　　越蒙想要的，应该是这座将死未死的王城和腐朽不堪的大周朝，而自己想要的，只是母亲而已。所以严格说来，完全没有任何冲突，不是吗？

　　一直以来，冷轻寒就有些想不通他和越蒙的对立点在哪里，就算是不久前在天象阁里他摆明态度和国师针锋相对，他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和越蒙纠缠，他想要大周，给他就是，只要他肯放出自己的母亲。可显然，越蒙始终没有表明拿越姬交换周朝天下的意思，冷轻寒也就只有和他耗下去。

　　难道真的是像慕无缘所说的那样，越蒙只是想要人陪他游戏？除了这个有些难以理解的变态理由，冷轻寒始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否则越蒙为什么要在他看着自己母亲浑身浴血被押出皇宫后还要留下他？若是因为愧疚，不忍心伤害自己的亲侄子？那为什么又恨得心伤害自己的亲妹妹？

　　以越蒙手段，当年随便抓一个人顶罪又有何难，为何偏偏选择了自己的母亲，或许慕无缘说得对，越蒙栽赃越姬，只是想让唯一能够阻止他的人远离。

　　那越蒙到底是想要做什么呢？

　　年幼的冷轻寒毫不怀疑越蒙想要的是大周朝，可是现在阅历不少的他却越来越怀疑幼稚的笃信。

　　越蒙想要的，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那——又会是什么？

　　“冷·····额，殿下。”

　　素元天心在冷轻寒的怀里缩了一下，他身上的狐裘让她想起了她的狐狸麻麻，便忍不住靠得紧了些。

　　“什么？”

　　“我们什么时候去······”

　　说到一半，素元天心突然想起了隔墙有耳，于是伸出手去挽住冷轻寒的脖颈，然后把自己的嘴巴凑到了对方的耳垂，才低低说道：“去救人。”

　　冷轻寒微微愣了愣，少女的气息如此靠近，让人忍不住想要紧紧抱住。

　　“殿下？”

　　冷轻寒偏过头，垂眸望着始终挂着小孩子们稚气神色的素元天心，半响才道：“十日后。”

　　素元天心有些出乎意料的，相比自己的小心轻语，冷轻寒为何说得这般坦然大声，于是她左右环顾，才发现，自己已然身在了对方不知何时布下的绝对空间。

　　额······自己又笨了吗。

　　“为什么是十日后？”

　　“因为十日后，是一年一度冬巡的点兵出发日。”

　　“冬巡？”

　　“诸侯国虎视眈眈，皇帝又老迈体弱，传统的冬巡虽然不能进行了，但象征性的出游还是要进行的，虽然行程不远，但整座帝都都知道，现在的皇帝半刻离不开国师，所以国师一定会跟去。”

　　“哦，国师会远离皇宫，那你呢，你不是太子，你不用去吗？”

　　“他不喜欢我在身边。”冷轻寒说这话时没有丝毫感情，似乎当那个男人用剑刺穿他母亲时，在他的心中便已彻底失去了被称作父亲的资格。

　　“哦，这样，也就是说皇宫里，国师不在，皇帝不在，我们就可以去救你的母亲了。”

　　冷轻寒看她，眸中闪烁，恍若星辰。

　　“你不怕？”

　　素元天心疑惑，眨了眨眼睛，“我为什么要怕？”

　　“你难道不怕为我送命？”

　　“之前你不拦着我，我已经送命了啊。”素元天心看着冷轻寒有些错愕的表情，灿烂一笑，“我以前是很惜命，但是仔细想想，我只是块石头，何来的生死。”

　　“但你现在已经拥有生命······”

　　“那又如何。”

　　素元天心道：“当我纠结着去不去救小青的时候，我就突然想到，人生在世求的究竟是什么······若求的是天地同寿，我的真身早已经与万物互依，若求的是千古流芳，又试问天下何人不知我素元天心。”

　　“······那不一样的。你已经是人了，不是石头了。”

　　“正是因为不是石头了。”素元天心笑道，“小青一直希望我能够获得神籍，可那之后呢······我想了，若是那般孤寂的走下去，与我当初作为一颗石头悬浮在昆仑神之境的状况有什么区别。”

　　素元天心说这番话时，冷轻寒注意到自己过去所认识的那个胡作非为的林小川，似乎有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