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为竭》安八怪

3、第三章

　　山上的别墅区空气很好，绿化也多，绿化一多蚊虫也就多，江橙从小就特别招蚊子，一次大学里组织爬山，江橙跟着顾宁晏报了名，爬了一天所有人都累倒在篝火边上，只有江橙一个人被咬得胳膊上小腿上都是大包。
　　大晚上她在帐篷里痒得睡不着，把隔壁帐篷里的顾宁晏叫起来给自己涂花露水，后来两个人看了一晚上星星，第二天在大巴上睡了一路。

　　江橙悔不该没让司机送，这下一身的包又够她痒三天的。她搔着痒一抬头远远瞧见面湖的长椅上坐着江嘉树，心想离方才他出门也近半小时了，怎么还没走。
　　本来她还没打算上前去打招呼，谁料江嘉树也瞧见了她，她只得几步上前：“叔叔，才说的再见就又再见了。”
　　他抬手看了眼手表：“这里的落日很漂亮，不赶时间一起看完了送你回家。”
　　她望向被树木遮挡的天际，红的橘的紫的云像是被打翻的水彩颜料，溅在天空这张画纸上，她想了想：“希望太阳能在我被咬第七个包之前下山。”
　　他将目光放到她的手臂上，一排红色的蚊子包别提有多招摇，他看起倒开心：“你怎么被咬得跟赤豆棒冰似的。”
　　她闻言愣了一瞬，很快又坐在长椅上，跺着脚生怕蚊子停在她腿上：“所以我最不喜欢夏天。”
　　隔了半晌见他不搭话，她侧过头去看他，他才说：“前几天在饭店大堂看到你开着架直升机玩。”
　　她一下子懵了，那是先前办婚宴她在往飞机上装戒指试飞，她强咽了口口水：“真巧。”
　　“不巧，我是去参加婚礼的。”
　　天哪天哪，江橙两眼直勾勾盯着落日，她知道江嘉树在看着她，但她却不敢与他对视。
　　他又说：“那天婚礼的新郎是我在荷兰读书时候老房东的儿子。”
　　江橙转过头去和他对视半晌，斗不过他眼神深邃，惨惨败下阵来，语气都软了半分：“叔叔，我爸妈不会知道的对吧？”
　　大半个太阳已经落山，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你不说我不说他们怎么会知道，做自己想做的事挺好，行了，走吧，上车去数数被咬了几个包。”

　　上车后江橙没数，回到家她对着镜子数了数，腿上的、手臂上的、脚背上的，就连腰上也有，总共二十个，不多也不少，痒得她当时在车里坐都坐不安生。
　　江嘉树见她上窜下跳跟个猴子似的：“别挠了，好好坐着，放着一会就不痒了。”江橙只盼望路程能短一点，再短一点，车速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恨不得马上回家拿花露水消灭这些小疙瘩。
　　江嘉树正要问她地址，江橙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她只来得及让他先往市中心开。
　　接起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她记得这个男的，叫王兴贵，前几个月给他把策划都写好了，结果他和他未婚妻掰了，这渣男把陈姐给气得不轻，险些就上去把他给掐死。
　　这件事说来话长，本来是一对挺和谐的小情侣，虽说男的足足大女的十多岁，俩人气质也不对头，男的金链子大挎包，女的小短裙驴牌包，邱丘看到他们第一眼就小声对江橙说：“你看，又一个小三转正的。”
　　邱丘说的还真没错，但这还不是整件事情的高潮，整件事的高潮是这个男的竟然还没有和自己的原配老婆离婚。
　　江橙就这个事情和他解释了很久，说他们策划可以先写，但婚礼筹备必须在他和原配离婚之后，但他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哎呀，江小姐啦，这种事情你不需要去care啦，那个女人肯定过不了多久就会签字了啦。”
　　江橙给这男人的脸皮噎得说不出话，最后还是陈姐出面把他们请走。听说后来俩人闹掰了，原因就是那个原配死活不肯离婚，气得那个小三去医院把胎给打了，王兴贵这下傻了，儿子没了，那还娶这个媳妇啥用，一脚把那小三给踹了，回去跟原配道歉继续好好过日子。
　　如今这王兴贵再打电话来，真是吓怕了江橙，哪得知电话里三言两语一说，他居然和原配离婚了，这回是真心实意来找他们给他策划婚礼，并且狠狠地谴责了自己先前违背道德的行为，想约个时间和她见面详谈。
　　江橙想他既然态度这么诚恳，一看时间还早，不然先去工作室咨询一下陈姐，于是就先含糊地应了，然后报了江嘉树工作室的地址。
　　这个电话打得可以说是一路贯穿，下车前江嘉树还调侃她：“你这个工作还挺辛苦，策划兼陪聊。”
　　她当然知道他在损她，笑得没心没肺：“我跟叔叔你肯定是比不得，叔叔你是做一单玩一年，我做一年就为了能好好玩一天。”

　　邱丘正收拾背包准备回家，瞧见江橙推开玻璃门走进来，一个箭步就上前去了：“你今天下班没回家？”
　　江橙被她给问懵了：“是啊。”
　　邱丘啧啧出声，上下打量起江橙：“有你的啊，厉害啊。”
　　江橙一想，莫不是她看到了自己上车，立马转移话题：“陈姐呢？”
　　邱丘把文件理了理：“回去了啊。”
　　“这么早？”
　　“儿子家长会，一下班就坐着火箭走了。”
　　江橙见陈姐不在，和邱丘闲聊了几句便走了，邱丘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捂着心口：“我怎么就没这么好命呢，一个开银色宾利的男朋友。”

　　一回家江橙就开了电脑，顾宁晏的头像竟然亮着，还没等她点开他的头像，对方的视屏请求就已经发了过来。
　　她挠着蚊子包苦着张脸：“宁晏，我今天差点就露馅了。”
　　顾宁晏正写着报告，听到她口气这么委屈，放下了手中的笔：“怎么？你家里知道你在做婚礼策划了？”
　　“是我叔叔，他竟然是男方的客人，但他好像没有要跟我爸妈泄密的意思。”
　　“那你担心什么，大可以放宽心，就算你不找工作，我照样养得起你，你说你多好养活啊，大学时候一顿饭就吃一根玉米，瘦得跟个扁担条似的，抓着你的手跟抓着鸡爪子一样。”江橙正要发威，他又道：“我当时握着你的手就在想，这姑娘的手这么漂亮，以后一定不能让她受累，要当菩萨一样供在家里，洗洁精，洗衣粉，都是不会让她碰的。”
　　江橙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但嘴上还是不依不饶：“就你嘴贫。”
　　“我本来是有一个好消息，但是你说我嘴贫，那我就不说了。”
　　她急了：“你别不说啊，你要是不想说，就别提出来，现在吊着我的胃口干什么。”
　　他在那头哈哈笑：“你觉得最好的消息是什么？”
　　她不假思索：“当然是你硕士毕业回国了。”
　　“可是我的好消息比这个稍微不好一点点。”他还在卖弄玄虚。
　　“到底是什么？”
　　他微微笑着：“我八月份放假回国三星期。”
　　她别提多开心了，一句话都说不上来。望着屏幕小半天，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顾宁晏要回国了，他要回国了，真的要回国了：“到时候我一定去接机！”
　　大晚上的江橙高兴得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顾宁晏就要回国。她还记得他上次回国只逗留了五天，七大姑八大姨都要请客见他，只抽得出一天半留给她，快上飞机那会她都要急哭了，恨不得飞机晚点晚到天荒地老。但也不能抱着他不撒手，只能把这种异地的煎熬当做两人相恋的磨练，或许熬过这几个月，她又能再见到他了。

　　江橙第二天早上根本起不来，她是四点睡的，醒了之后洗脸的时候把自己都给吓了一跳，她洗了把冷水脸眼皮还是肿得跟被蜜蜂蛰了一样，看看时间也根本没空冰敷消肿，早餐也顾不上去吃，咬着面包就往工作室赶，邱丘还当她走在马路上的时候让人当做小偷给揪住揍了一顿。
　　江橙把昨晚电话的事情给陈姐说了说，陈姐很是不屑：“我缺他这一单？我早就接了个厉害的，他要是真有诚意就等他第二个电话。”
　　陈姐是真接了一单厉害的，新娘是个聋哑人。邱丘还开江橙玩笑说要给她配备个手语翻译，江橙根本没空理她，只顾着拿一切铁制的、温度低的东西敷在眼皮上，就连文件夹上的镀边铁皮她都不放过，她绝对不会让自己以这幅惊为天人的面貌见新人。
　　折腾了一个上午，江橙见了新人，她对邱丘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多年语文全都白学了。她对手语唯一的认识就是大学里被逼着学的一段‘感恩的心’，到现在也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时候社里一位前辈的母亲生病而导致听力下降，但是因为经济问题迟迟没能送院医治，团里为了给前辈募资就安排大家学‘感恩的心’里头的手语，学会了之后还在校园里开公放表演给同学来募资。那段时间江橙满脑子都是那个旋律，唱什么歌都跟唱‘感恩的心’似的，吃着饭也要练习两遍生怕自己忘记。
　　顾宁晏跟看怪物似的看着她，突然探过手来放在她的额头上。
　　她拍开他的手：“干嘛，怪凉的。”
　　他啧啧出声：“还知道凉，看样子没病糊涂。”
　　江橙才不理他：“我这正刻苦练习呢，你别捣乱……哎呀我刚到哪了，都是你！”
　　他给她挟了一筷子海带丝：“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抽鸡爪疯。”
　　她一听跟个炸开毛的小鸡仔似的：“谁抽鸡爪疯了，我做得这么唯美，你来一个我看看。”
　　他见她炸了毛，呵呵笑了起来：“枉你还学过钢琴呢，手指僵得跟真空包装里的泡椒鸡爪一样。”
　　“是鸡爪子也不给你啃。”江橙一甩脸，装作不理他。
　　他拿起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碰：“我才舍不得啃。”
　　江橙真的觉得大学里最美好的不过是谈一段不掺杂任何物质的恋爱，等出了学校，什么东西都建立在了生存上，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找寻一段最最真挚的感情。
　　那时候她就觉得自己一定会和顾宁晏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等老了之后他还是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与她坐着，轻轻吻一吻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