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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似是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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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街头。
一个衣着褴褛的老头。头发花白,干瘦的皮肤爬满皱纹。他的腰间挂一个皮囊酒壶。他光着脚,盘腿坐在墙根下晒太阳。他的头微微上仰,眼睛半眯着,似乎看不见,也听不到周身纷杂的一切。
从他身边路过的人多数绕道而行。他脚边的盆子里除来了散落的铜钱,还有半个包子,包子发出腐臭的气味,黑压压的苍蝇爬了一片。一些妇人,小姐们老远就用帕子捂着鼻子,眉毛轻颦,嘴里咒骂着。
老头是一个乞丐。你看不出他到底多少岁,也许五十,也许七十,也许过了一百吧。猜不出来,不过大家都说,他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
在江城,只有鹤风堂医馆,中年的唐鹤风会理老头。唐鹤风青衫玉带,留一把漆黑的胡子飘逸俊美。他经常来到街头寻老头。他带他去醉玉楼吃饭。一只烤鸡,几样小菜。两壶陈酿雕花小酒。末了,老头吃完喝完,还吩咐那个白胖的老板娘将他的皮囊再灌半斤陈酿。
那天。
叶轻灵从他身边经过。许是善心发作。她从钱袋里摸了一个碎银子丢进那个破盆子。也许,他听到声响大,竟然睁开眼睛。可是,他并没有看盆子,而是对着她微微笑了,露出一副超然的神情。
他真是一个半仙。
\"姑娘,愁云凝目,你的心结在江城西南一百二十里。\"说完,他闭上眼睛又睡了。那颗碎银子孤单的落在盆子里。
江城西南一百二十里是一座山。
兽鸣山。
这是叶轻灵除去灵山知道的第二座山。它和灵山不一样。灵山是一座怪异之山,长年冰雪覆盖,似乎含了某种怨气。兽鸣山有奇花异草,飞虫走兽。其实,它不过五百年前的灵山而已。但是,对于江城的人来说,灵山只是一片荒芜的冰雪之地。而对兽鸣山,他们是敬畏却神往的。即使,七年前,兽鸣山死了那么多寻药的人。
想到这里,叶轻灵笑了。
其实,灵山有仙不是传说。青城子选择栖息之地真让世人惊异。那座看起来好似没颠的山欺骗了多少世人,然后换取他千年的闲静。可是,他怎么就不知道孤单。她想,也许仙人总是和普通人不一样。独善其身。一人抚琴,一人独酌。就如街头,那个老乞丐。他早已超脱世人所受的苦楚,他不奔忙,却天天享受暖阳清风。
传说,兽鸣山有一种草。唤骨香草。人食了,全身经脉流通,四肢矫健如飞。对于江城的人来说,它只是个传说。其实,传说都是真的,只是没有人去验证而已。
叶轻灵去了兽鸣山。
传说兽鸣山有麒麟。有麒麟的地方自然属灵气聚集之地。灵气聚集的地方,自然野兽众多。
她行了很长一段路,就看到满目苍翠。林茂密,山泉潺潺 。她觉得,五百年前的灵山也应该是这个样子,充满活跃之气。
她在山中穿梭。嗅到馥郁的香气。林间有各色的花,红的,黄的,蓝的,形状也大不一样。叶轻灵采了一把,放在鼻下嗅。太香了,似乎通体被洗涤了一番。她边走边望。这里真是美的让人神往。她真想变回一只小狐在林间穿梭,去花丛打滚,去喝清凉的山泉。
寻到快天黑,却不见骨香草。据说,它通体盈紫,无叶,只开一朵紫色的小花,但是它的根茎奇大,类似一只胖参。
叶轻灵吃了一点干粮,再向林子深处走去。身后传来一阵絮絮的声响。她站定,难道是什么野兽出没。她可是一点感应都没有呀。低头。一条青色小蛇晃着脑袋望着她。她蹲下身,小蛇呀小蛇,可否知道骨香草生在何处。小蛇蜿蜒前行。她跟在它的身后。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个翘壁。小蛇不走了,叶轻灵抬头望见高高的石缝里摇曳这一株紫红的灵草。
她轻轻一跃,便到了石壁。可是,那株紫色的草突然花瓣紧缩,身子也垂了下去。她突然听到石头哗啦的我声音。众多石块从山上滚落下来。她有点惊讶。难道,惊动了一方神兽。她突然想起,十二岁的如意是不是就是这么滚落山崖。她急忙转身向身后的树枝飞去。靠着树枝的依托,她很快离开了石崖。可是,惊奇的是,那些纷纷下落的石头在空里汇聚成一条线追逐着她。
叶轻灵从树枝上弹起。脚下再无依托。正当她要从空中跌落。一把三插云戟从空中飞来。它直直扎入石心,那些集合在一起的石块纷纷从空里落了下去。叶轻灵被人一拉,整个身体轻盈的向上飞去。她被一个黑衣人拉到了一个石壁上。石壁为山体突出的一角,不大,却刚好坐两个人。
黑衣人手心旋转,那把三叉云戟从空只重新回到他的手上。他问她,你到兽鸣山是做什么的?叶轻灵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她还不知道他的底细。他说,你是来寻灵草的吧?她没想到他竟然全知道。他说,你太莽撞了,骨香草不是这么采的。它属阴。子时,它会伸展出花瓣吸取月亮的精华,那个时候采它们容易得手,而且,药效极高。如果,它垂着花头,即使采了,也未必有用。因为,所有的灵气都释放出去了。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叶轻灵坐在黑衣男子的身边,她突然觉得不再自若。她想让男子走,可是,他似乎没有那个意思。他沉默的坐在一边,目光望着皎洁的月光。叶轻灵也抬起头。月亮很大,很亮,很冷。她突然想起,这轮明月其实也是灵山的那轮。这个世间有很多山,但是明月只有一轮。今晚,青城子是否也会抬头望着清冷的月光。还有如意,忧伤的如意,他也会欣赏这一抹清冷吗?
想起如意公子,叶轻灵的心很疼。他的目光太让人心疼了。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目光,心碎的,似残月。带了很深的绝望。让她忍不住想去关怀他,然后再费力想为他做点什么。她转头望黑衣男子。他目无表情的,铁般。就连嗓音也是冷冷的。这样的冷才是真的冷。惯常的真实。
子夜的月亮很高。
石缝里那柱原本垂着头的骨香草又直起了身,小小的花朵再次舒展来开。光洁的月光射在它的身体上,紫色的身体更透亮。这座山上的每种生灵都有吸取日月精华修炼成精的机会。眼前这柱草也是,可是,她不得不采下它。因为,她需要它。当月光在骨香草的花瓣反射出一道萤光。叶轻灵轻盈的飞了过去,动作之迅速,当她把那珠草连根掘下,它的花瓣还留了一束光,然后那光缩回到它的身体。骨香草通体闪烁着紫红的光。
她握着骨香草,微微一笑。
突然起风了,她的衣袂在风中飘拂,长发也散乱的扬起。黑衣男子肃穆的脸在月光下发出阴寒的光。她对他说,谢谢。他没有回答。她听到自己身后有巨大的轰鸣声音,刚才生长骨香草的那个山头突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碎石四溅,一个长着粗壮大角的矩形大兽从里面走了出来。通体青玉色。
叶轻灵大惊,这不会真的是传说里的麒麟吧。
快走。
黑衣男子对着叶轻灵大喊,目光里尽是焦急。然后,他腾空向麒麟飞去。他是要赶那只麒麟入山。叶轻灵有点纳闷,原来传说中的麒麟是被囚禁在兽鸣山里。怪不得,有人说,兽鸣山,只闻兽鸣,未见神兽。可是,为什么它现在又出来了。
她踟蹰着,不知道到底要不要离开。麒麟庞大的身躯向黑衣男子撞去,他的三叉云戟向它刺去。可是,庞大的麒麟周身坚硬如盔甲,它是刀枪不入的。她看到麒麟向男子飞奔过去,它将他撞倒在地。然后,它竖起尖锐的角,向黑衣男子刺去。
小心。
叶轻灵大喊着。只见黑衣服人向石堆滚去,就差一点,负责他不急躲避一定会那只大角刺透身体。愤怒的麒麟仰头长啸,张开的大口里红通通一片,似有滚烫的岩浆喷出。它一定是要喷火了,怎么办呢?
叶轻灵飞了过去。
她一只手掌闪出一道利锐的光,那掌气不足以伤到麒麟。可是,至少能转移它的注意力。麒麟真的发现了新目标。他扭头,仰天长啸,口中喷涌出熊熊的大火。一个巨大的火球在叶轻灵的眼前舒展开来。她应该是被包围在了火里,可是,她只有感觉到一瞬的灼热,然后,她的身体似乎有种被保护的结界。她惊奇的在火里望着周身烈焰,却毫发无伤。
黑衣男子举起三叉戟向麒麟的眼睛刺去,麒麟惨叫一声。火光隐去,它呜咽着拖着笨重匆匆向那个裂口跑去。山体渐渐再度合上,万籁俱静,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
叶轻灵到了黑衣男子身边。
他受了伤。眼睛却写满了对她的关怀。叶轻灵觉得这眼神很熟悉。她开始回忆。他刚对着她喊,快走。她就觉得熟悉。她在记忆里搜索。他黑色的龙骨披风,手中的三插云戟,眼神中那坚毅的目光。
他就是天星湖的那匹黑狼。
他的内伤很重。地上有一大摊血迹。可是,此时,他说,没事。他怎么会没事,他的灵元几乎快被麒麟撞散了。她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洁白的胳膊,手指一划,一道灵光似利锐,她的皮肤出现一道伤口。殷红的血留出来。她将伤口放在他的唇间。他扭过头说,不可以。却是在她震怒的目光下咽下了那缕血。
五百年间,他为两人割肤滴血。她的血的确有奇效。可以解毒,亦可以疗伤。
四百年。他从一匹黑狼修炼成一个男子。唯一不变的是,还是那么忠贞,那么冷静。她不知道谁让他守护山中的麒麟。他说,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他守护天星湖百年。那个时候,他还是一匹小狼。突然来了个魔。他打败了所有的黑狼,他的职责消失了。于是它来到了兽鸣山。
他说,刚才叶轻灵采了那株骨香草,惊动了山中的麒麟。这座山中的任何灵物被采下,都能惊动那只麒麟。其实,压制麒麟的不是他。而是那些灵草,那只暴躁的麒麟终日被压制在浓重的灵气里,那灵气是净化它身心的源泉。而,十二年前,一个男孩为采一株灵草,那只麒麟抖抖身体,他便向悬崖坠去。
男孩是如意公子。然后,它丧失站立的能力。
他说,一个人的何去何从其实都有来由。这一切都是冥冥注定。叶轻灵笑,她觉得他痴的可爱,却也悲哀。丧失自己的自由去约束一个麒麟的自由。这世间,难道人人不能是自由自在的吗?
空气极其安静,虫鸣的声音丝丝入目。她问,你觉得孤独吗?他望望她,我应该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词。唉,又是不自知的人。不,应该是一匹狼。
叶轻灵知道,世间的孤独有很多种。真实的孤独和别人眼中的孤独。比如,青城子,叶轻灵觉得他是孤独的,可是,其实他应该不是。孤独的人没有那么暖的目光。青城子选择了一种外人不理解的孤独。当然,他获得的也并不是孤独。
男子说,其实生活并没有那么多纠结。每个人身在其中,都是不由自住。她笑了,哈哈,我就是自主的选择自己的生活。他没有说话,眼神里有种担忧。天空露出鱼肚白。叶轻灵必须走了。
他说,我叫黑瞳。
她已经飘去了很远,拉出一个长长的尾音。叶轻灵,江城落胭楼的叶轻灵。然后,风里是她悦耳清脆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