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央花辞》一帘豆粒君

31、第三卷 卷中世 第十节

　　景玄的伞遮过沐十七头顶的时候,沐十七恰巧闭着眼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氤氲着几滴眼泪，侧过脸在模模糊糊的瞧见了他深邃的双眸。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闷：“你怎么来了。”
　　他将雨伞向她那边斜了几分，道：“等你不来，岂料这里偷懒。”话说到这里，语调轻轻扬起了几分，视线落在她有些委屈的眼睛里，伸手拾起她脸颊旁边的碎发，别进发簪。轻轻道：“不是说要吃果子么？”
　　恩？沐十七抬眼，委屈顿收，他一直都在么？这里的小巷子蜿蜒曲折、乱七八糟，他怎么会找到自己？
　　“恩，”景玄侧过脸，顿了顿：“本君倒是比较识路。”
　　刚刚入了夜的梦都被潇潇的细雨滋润，不远处的蔷薇花在细雨中舒展着职业，花瓣之间有晶莹的水珠滚落，闪亮亮。沐十七跟在他身边，却是很神奇的走出了复杂窄小的巷子。似乎有些什么被点破了，沐十七脑子里将景玄那句‘本君倒是比较识路’想了好几遍，恨不得将其中每个字的边旁部首拆开来理解，他这么说，是不是这个意思，若不是这个意思呢？还是单纯的只是说自己认识路？可当真要自己否定心里那点期望的时候，却是不甘心起来。
　　“七！”陷入混乱的沐十七是被小娃娃的小肉手拍着脸惊醒了，连忙低头去看小勉，却看到小娃娃献宝似得将刚刚得到的果子递给了自己，红彤彤的果子上沾满了黏黏嗒嗒的口水。沐十七有些意外，这个小娃娃不是那种一袋果子就可以收买的嘛，这个时候竟然将果子给自己？“七，不哭。”小娃娃咽了咽口水，粉嫩的小脸肉嘟嘟的，伸出沾满果浆的肉手，将果子又凑近了一些。
　　沐十七此时身处扶桑一族的玄虚之境，身边为自己撑伞的是原本以为永远不可能相逢的人，怀里抱着的是万年之前扶桑巫祝的孩子。周围往来的扶桑个个面容姣好，丰神俊朗，衣着光鲜亮丽，恨不得将衣袖处的细微褶皱都熨烫平整才出门。而自己怀里的小娃娃拥有这玄虚之境里最漂亮的眼睛，却……
　　“十七！”是桑献，沐十七回身，看到距离自己不远处的桑献，一袭简单的布衣，额前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稍显狼狈。视线落在小娃娃身上，眼睛亮了一亮。连忙疾走几步，走到沐十七身前，将小孩接了回去。不仅没有任何责怪，反而多了柔声安慰：“让十七受委屈了，这里本就这样。”
　　沐十七低头咬了咬嘴唇，并没有做声。
　　见状，桑献亦是微微一笑，抱着小娃娃转身离去。
　　桑献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裙角、衣袖处几处不明显的补丁，此时此刻在沐十七眼里尤为明显，小勉娃娃攀着她的肩膀抬起小手冲沐十七摇摇手，咯咯笑着。
　　“二殿下，咱们给桑献买件好一点衣服吧，那种暗粉色的云罗长裙肯定很适合她。”沐十七抬着脸去看景玄，笑的尤为狗腿。
　　景玄却只是低头看了看她扬起的脸，继而伸手探了探伞外的雨势，将纸伞收了起来。周围的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久久的，久久的，道：“你这又何必。”
　　“或许……是另外一个结果呢。”沐十七不甘心。
　　“桑献她现在的确只是一个普通的扶桑族人。”景玄将纸伞上的水甩了甩，侧过脸去看沐十七，接着说道：“万年之后的她拥有召唤金龙的能力，这种能力并非凭空而得。你知道，普通人如何才能获得这样的能力。”他声音是难得的柔和，缓缓而来：“除非，易骨肉。”
　　六界内类似于这样的事情，一般会被记录在一本名叫《辛秘》的上古残卷里。在沐十七五千多岁的时候曾经为了救活自己养死的第六十五盆银龙草，颇费周折在人间一处墓穴里寻到了半卷《辛秘》，只不过后来她依旧没有救活那该死的银龙草，却在这本残卷里发现了让阴阳互易的秘法，也就是男人变成女人的秘法，而玄虚之境内的桑氏一族的血统转化秘法就在阴阳互易秘法的下一节。
　　当时的沐十七仔细的研究了阴阳互易那一章，并啧啧称奇。继而粗粗扫了一眼玄虚之境的血缘传承的那段描写，便表示这残卷是忽悠人的玩意，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神裔。
　　“你为什么不去找桑牧。”沐十七摇摇头，似乎想把一些恶心血腥的场面甩出脑子。桑氏一族很少会有男丁，到了这个时候，除了桑牧，沐十七实在是想不出小勉的爹爹还会是谁。
　　景玄却是淡然：“是桑牧该来找她们。”万年之前的巫祝祈福之礼景玄也是在的，那个时候的桑献手持扶桑祈福摇铃，头戴金灿灿的步摇，身上穿着的衣物全是由西海鲛丝织就而成。俨然是一位庄严肃穆的扶桑巫祝。那场声势浩大的祈福之礼就在十日之后。
　　“也就是说只要在祈福大典之前，我们寸步不离的守着桑献，便可以阻止整件事情？”沐十七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似乎在期望着什么。
　　“十七。”景玄却是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有些迟疑道：“你有没有想过，若这一切都是桑献她自己的选择呢？”
　　“她自己的选择？你是说她选择杀死自己的孩子而换取荣华富贵？”沐十七气极反笑：“在神域玄虚有那样的秘法传世本就是一种讽刺，更何况桑献又怎会是那样的人！”
　　景玄侧过脸，视线落到沐十七的眼眸里，亮晶晶、清澈的眼眸，这样的眼睛的主人，竟会是魔界之主。这才是一种讽刺吧。“或许你觉着，阿献是忍辱负重、含辛茹苦带着孩子独自生活的坚强的人。但是，已然强弩之末。她撑不下来的。”在外人看来的正义之举，在她自己看来或许只是无可奈何的强撑，若是能有更好的出路，若是有人给她另外一条路，哪怕那条路上危机四伏九死一生，哪怕众叛亲离、骨肉分离她还是会毅然前行。
　　会被抛下么？沐十七神色微变，语气有些犹豫：“这个世界，若是连做母亲的都能如此自私、若是连神仙都变得如此不堪。”这教我们妖魔还如何自处？只不过话语的尾调却是微微有些上扬，有些犹豫、有些不解、有些不甘心：“只是…….桑献不该是那样的人。”
　　“该与不该…….”景玄接话，似乎看到她眼睛里微弱却还在拼命挣扎着的希望，喟然一叹：“我们只是看客。”
　　闻言，沐十七心里却是猛地一窒，侧过脸去看他。
　　景玄和沐十七身在万年之前的玄虚圣境，这个时候的玄虚圣境与万年之前有所不同，不再被连天的大雪覆盖，这里四季如春不再寒冷。即便是在深夜里，扶桑的人陷入美梦之后鼻尖萦绕着的依旧是人间四月芬芳的花香。
　　相传，玄虚圣经的雪是在万年之前的某一日开始下的。
　　那一日，便是现在么？
　　沐十七呆愣愣的看着身边的景玄，该与不该，我们终究只是这场早已存在了的故事的旁观者。但是，若是旁观者，是否能让我们旁观的更彻底一些呢？明明之间还残留着红色甜果子的汁液，还有那小娃娃身上好闻的奶香味。
　　微雨初歇，却又大雪纷繁。那样的孩子，从出生便尝尽人间冷暖，受尽各种人的各种唾弃，明明拥有这扶桑一族最高贵的血统……
　　“我要去救她。”沐十七似乎下定了决心，却发现已经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结界里，根本无法离开。这一刻……挡住了二人路的不是别人,而是所谓的宿命。
　　这是这里的规律，扶桑急切的需要一位出色的巫祝。女性，血统，心狠手辣、天真单纯，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