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依依》顾悦时

2、1/2/3/4 1.周五下

　　1.

　　周五下午。烈日蒸腾。
　　操场上人影寥寥，只有少数田径队队员在训练。赤膊穿黑色弹力裤的男生从起跑线弹出，旋风一般超过前面几位先跑的队员，最后似一道光一样冲过终点。回头转身瞬间，码的整整齐齐的腹肌和抛洒出来的汗珠，将空旷的操场上躁动的男性荷尔蒙缭绕的更甚。不知教室里多少双百无聊赖的眼睛全场观看。
　　电视转播着老生常谈的开学典礼：努力学习，团结友爱，遵守纪律，不准早恋。新学期，新开始，斗志昂扬，备战高考。
　　何为新开始，新的考试题目，新的排名顺序，因此会有新一年的保送机会。听到这里，多数同学会不屑耸肩，可望而不可及的保送于他们而言是一次当作分母的笑话，不能太当真。
　　旖晗在草稿本上写下两列数字——高二第一学期期中考试班级第3，年级17；期末考试班级第1，年级第8；高二第二学期期末考试班级第9，年级62；平均年级名次29。如果要保送，平均年级名次前30才有资格，高三未来的五次大考，她不出年级前三十的排名按理有机会保送。然而文科班的人真正拿到保送名额的应该排在年级前15，司空见惯的重理轻文的偏袒与旧时重男轻女的习俗一样，不大需要理由。所以未来一年会很苦，她只有冲进理科生林立的年级前五。
　　褚婷婷从旁边推推她：“明天下午你陪我去一下呗。”
　　旖晗看她一眼：“不想去。”
　　褚婷婷双手合十作可怜状：“鲁逸把时间定在四点，你下午陪我去一下，晚上能回来自习，不影响你学习。”
　　“小朋友玩的聚会，你都高三了！”
　　“可是他主动叫我呢。”褚婷婷有点喜不自禁。
　　“你还没确定他到底是不是鲁逸。”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我一定就是他，准没错。”
　　以前旖晗为了陪弟弟注册过一个CS号，打了一阵子游戏还遇到学校的CS队，偶尔组队和其他学校比赛。后来弟弟要中考，旖晗也逐渐远离游戏。暑假里褚婷婷去旖晗家玩，不知怎么的开了CS，她在好友名单里面找到一个在线玩家的名字LY，脸红心跳地和人家组队应战挑局。面对她这种刚会基本操作纯送虐的小白菜队友，级别甚高的LY居然耐心出奇的一路保护。
　　旖晗不认识LY，也没和他组队比赛过，顺手加他好友可能也是因为见他同是学校队的。褚婷婷不同，见到LY的名字，脑子一个灵光想起某次计算机课曾经坐她旁边帮她改过EXCEL作业的鲁逸。比赛时候LY默默守好褚婷婷的后方，悄悄解决旁边偷袭的敌人，一来二去一个下午，褚婷婷便把这个LY具象化了。

　　2.

　　开学第一个周六学校CS工会聚会，褚婷婷想去又不好意思，叫上旖晗壮胆。
　　褚婷婷回宿舍换完衣服挎着小包出现在旖晗身边时已经三点半，旖晗刚做完周末作业往书包里装书，她有随身带书的习惯，到哪都可以学习。
　　“你……确定要穿成这样去？”旖晗上下打量，不忍直视，站在面前的褚婷婷身上套一条粉色连衣裙，腰带上挂一只白色蝴蝶结，手里拎的编织小包上面还长一只白粉波点蝴蝶结，一副代表月亮嫩死你们的打算。
　　“是啊，”褚婷婷捋捋头发，“CS队里我都走扮柔弱的路线，给他展现男人保护欲的机会……”
　　“你不是扮柔弱，你是真柔弱。”旖晗抚额。
　　“胡说，姐儿们威武的很，为了我家鲁逸才特地打扮的。”褚婷婷献宝一样拎起裙摆原地转圈，“我打听过了，像鲁逸这样闷骚高冷的男生，十有八九是喜欢软萌的妹子，我语言渗透柔情攻势，他现在一定各种猜想啊，百爪挠心啊，特别想见我，不然不会特意给我发短信。”说完还颇为确信的眨巴眨巴眼睛。
　　“你……”
　　“不要你啦，我女人的第六感准得很，你这品种的学霸是不会懂的。快走吧，迟到不是淑女作为。”褚婷婷抓起旖晗的书包拽着她走。

　　3．

　　地点是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C\'est La Vie。
　　这条长不过五十米的街，香樟树荫浓密，时而传出知了长长的曳声，与围墙内一下下篮球砸上篮板的声音相互应和。街道一侧是省级重点高中，另一侧毗陵公园的一端是全市重点初中，相接市中心的一端是一家咖啡店，几易其主，几乎和这条路上的百年高中有着相同长度的历史。
　　旖晗跟着褚婷婷推门进去，服务生带领她们走进包间。房间对门的墙上是个巨大的壁炉，壁炉上面装有烛台，烛台上方是仿莫奈的日出图。房间不大，一圈沙发和一个大茶几，茶几上是各色饮料咖啡，十来个学生或坐或站围着茶几讲话，并未见鲁逸的身影。
　　见她们进来，一名戴眼镜的男生从沙发上跳出来，长脸，有痘：“欢迎欢迎，我是小天狼星，虞天，”他微微转向旖晗说，“学姐好，坐这边。”指向沙发靠壁炉一端的大约能容纳两人的空座。
　　旖晗回好，虞天又说：“周律余训练一会儿结束，就到了。”
　　褚婷婷拿出一副大家都是熟人的口气应答着不急不急抬脚往空座处落座。虞天瞧了瞧褚婷婷，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你是？”
　　“Yvonne啊，”褚婷婷把早已想好的说辞拿出来，“以前是她用这个号在玩，暑假开始就我打了，所以战友们，我叫褚婷婷，大家多关照。”
　　大家哦哦表示了解，只有虞天“what”一声低呼瞪着眼睛把褚婷婷从头到脚扫描两边，嘴角扯着怪异的笑容尿遁了。
　　褚婷婷依靠打扮拉低年龄层次，三两句话立马和大家熟络起来，旖晗近一年不打游戏，对新版本不熟悉，这些队友也基本不认识，只能坐在旁边看褚婷婷和大家如何把战术讨论聚会慢慢朝茶话会方向发展。
　　褚婷婷坐了一会儿，装模作样地说：“咱们这还有谁没来呀？”
　　一个圆脸的学妹说：“基本来全了吧，只有周律余没来了。”
　　“周律余是哪只？”
　　“哦，就是LY啊，老帮你的那个。”学妹好心解释 。
　　“神马？”天大一个乌龙，暑假没日没夜练习熬成兔子居然……对错人了……
　　褚婷婷深呼吸几下，默默扯掉腰上和包上的蝴蝶结，落寞地缩回旖晗旁边一杯一杯喝冰红茶，大有一醉解千愁之意。
　　旖晗凑她耳边说：“考时政的时候问问你女人的第六感，问出来就果断排除吧。”
　　褚婷婷：“……”
　　不多久门又开了，走进一位男生，背后跟着尿遁很久依然满脸尿不尽的虞天。说话声渐歇，大家纷纷向他打招呼。这位就是近二十分钟里名字出现频率颇高的周律余。
　　周律余扫视大家一眼，端起一杯苏打水走到沙发靠壁炉的一端微微靠在沙发旁边。他脸上有汗，额前的碎发像是匆忙洗脸时被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状，身上散发出阵阵热浪，虽然不说话，却无声胜有声，存在感强悍的很。
　　旖晗转过脸朝他象征性地笑笑，他稍稍侧过脸微抿一下嘴，端杯子的手停在胸口处，没上去也没下来，很久。

　　4.

　　茶水基本喝空，大家吵嚷着去附近酒店吃自助，褚婷婷兴致缺缺地要回家。虞天看周律余一眼，走过来对旖晗说：“学姐跟我们一起去吃自助吧，明都海鲜自助特好吃，我们有券。”
　　旖晗摇摇头：“你们去吧，”她晃荡一下沉甸甸的书包，“我晚上还得看书。”
　　虞天一脸同情：“高三啊，累成狗。”
　　周律余过来，脸上汗意已收，对虞天说：“你先去，我回趟学校。”虞天给了一个你知我知的眼神一百八十度转体。
　　一大群人向左边市中心方向进发，褚婷婷右转，一人背道而驰，周律余和蒋旖晗沿街道往回走。
　　两人干走几步，周律余停下说：“我叫周律余。”
　　“我知道啊。” 旖晗笑，周律余转头看她，眼眸视线里有股一束日光透过沉沉云木般的气质。
　　“刚听他们说的。我是高三4班蒋旖晗。”旖晗接着说。
　　“我也知道。”周律余微微底下眼。
　　“也听他们讲的吧。”
　　周律余没吭声，偏头看向路面，过一会儿说：“我7班的。”
　　“高二7班？”旖晗不记得高三7班有这样一个人。
　　“高一。”旖晗抬头打量这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男孩酷着张脸仔细地瞧着路对面那颗香樟树。
　　“高一啊，我弟也是高一，不过不在我们学校，不然你们可能当同学。”
　　“嗯。”男孩又酷酷地抬腿往前走。
　　旖晗单肩背着一根书包带子跟他后面，刚走过三棵香樟树，哗啦一声书包落地。书包常年超重，旖晗又喜欢单肩背，一侧肩带上面的铁扣变形断了。
　　周律余立刻转身：“有受伤吗？”
　　旖晗惋惜地看着弟弟送她的书包：“没有。”
　　周律余拎起书包，拍拍上面的灰：“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去食堂吃饭然后回教室上自习。诶，我可以自己拎。”
　　“没事，我也要去食堂吃饭。”
　　“你不和虞天他们一块儿去自助？”
　　“海鲜过敏。”
　　“哦，那谢谢了。”
　　旖晗家不在市里，她并不是每周都回家。学校上课到周六上午，周六下午至周日休息，集体来上周日晚自习。周六傍晚这个点，食堂人不多，只有一个窗口供饭。
　　两人吃过饭，周律余拎着书包送旖晗回教室。旖晗道谢。走之前，他忽然说：“你同学有我的电话。”说完匆匆转身下楼，很着急的样子。
　　这个男孩吃饭的样子很有教养，但看得出来刚才一路他很拘谨。旖晗有时候觉得自己肯定是难以相处不招人喜欢的，弟弟从小在她身边长大，然而中考结束至今都不曾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叔叔婶婶见她也是先冷笑一声，再拉长声音叫全名说“哟，蒋旖晗啊。”这几年，这些来自亲人的事情伤透了她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