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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间与城市 我叫桑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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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桑梓,在乡村出生,在城市生活,在当下的年代活着。生活是一回事,活着是另一回事。
我在深圳,独身多年。是过客,也是主人。
时间,流年似水。或许这座城市没有我的故事,或许我正在赶来故事的路上。我想我也许属于昨天,或者属于明天。命运是一次时间的旅行,熬完一段时期,另一段时期就会接踵而至。
人生周而复始。
我已经开始慢慢苍老,这种苍老的步伐令人畏惧。也许是酒精助推力的作用,也许是大自然生老病死的永恒规律。我的脸孔被时光撕裂得如同一幕布景,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皱纹深陷,面容可怖,青春不再。一个热血青年变得面目全非,时间洪流像猛兽一样凶残,不留下痕迹。残酷无情。
我在一家手袋加工厂上班,领微薄的薪水。这是我在深圳的第三个年头。不长,也不短。
每天下班我沿着城市宽阔的大道不羁的行走,漫无目的。肆意挥霍时间,旁若无人。某个时刻,暴雨将至,狂风横扫而过,我的思绪随风而飞。
我的思绪像城市的地下水。
时间,静止不动。有时候我会挤一趟公交车,到达终点站后再倒回来,在开始上车的地方下车。没看过沿途的风景,我只是在思考,思考静静流淌的岁月。
有人对我说过,一个人既然已经离开家乡就要建立功业,在年轻的时候应该努力奋斗,这样到年纪老去后不至于居无定所,放任后代子孙主宰你的命运。不管你年轻的时候多么伟岸,都将渐渐被遗忘。时间是无情的,比时间更无情的是人的冷漠。
我想起那是在一年六月的一只画眉鸟鸣叫的早餐,我的祖父对我说过的话。那个早晨我正准备到山冈上寻找新的区域挖山药,然后把收获拿到集市里换得现金,再托人从县城订购萨特与萨拉马戈的作品。我对祖父说,萨拉马戈大器晚成。祖父问我是什么意思。我告诉祖父,他还不老,他还可以像年轻的时候大干一场,后果如何,干过才知道。他神情严肃的一笑置之。
那个早晨似乎已经很遥远,遥远得我已经无法理解那天清晨祖父为何对我说那样的话,那种冷峻许多年以后还历历在目。我记得他穿一件灰色的有许多荷包的马褂,喜欢赤着脚丫子,不论季节交替。目光如炬,有肆无忌惮的神情。唯独我的母亲,她说过的话总是句句如新。我的父亲不大管我这些问题,他在大山那一头教书,是一个破败乡村小学的落破教师。有学识,尤其写一手好字。擅长处理周遭发生的矛盾,当然也时常对社会热嘲冷讽。
父亲对我说“你自己决断,没人勉强你。”母亲说,趁她还能跑动的时候,能看明白事物的情况下,要我赶紧相个女人结婚,她要为我照看孩子。
我的母亲越来越渴望我有一个妻子,她有一个媳妇。这种强烈的渴望日日俱增,伴随而来的是围绕在我身边的种种问题。我的母亲越是渴望,我就越绝望。
我的故乡在南方的边缘地带,是喀斯特地貌的广阔石山包裹着的峡谷中。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刻度分明。没有沿海夏季疯狂的台风,没有冬天的惆怅。
我的母亲大的轮廓没有变化,年轻的时候是个漂亮女人。她没有到过城市。
那时候我是个无忧无虑的人,我不知道未来,不知道村庄以外的地区。我以为世界上的每一个地方,都像我的故乡那样山青水秀,坐落于峡谷中,看秋天的落日,等春天的温度。我以为每一个人都像我的母亲一样,活着并对世事变迁洞察如捏在手里的钥匙。
我不以恶意来揣测人们的内心,我是一个平凡事件中保持沉默的人,我的沉默是现实社会打磨出的产物。当有人把我的沉默当成沉稳时,我就想笑。
人们说我树立的形象无法在南方地区,即我故乡的四周处到一个对象。我今天想到的这个形象,是清晰的,随处可寻的,是无法回避的人为因素。是我自己在后天环境中形成的一个与人们期待的形象恰恰相反的那个人。那个时期模糊不清,朦朦胧胧。我为此震惊不已,在脑海中挥之不掉。
很多人对我的过去说三道四,指指点点,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有人说我众叛亲离,六亲不认。有人说我叛逆,思想龌龊。有人说我异想天开,幻觉如在梦里。我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人世间的飞短流长是他们生活的全部。过去,我把这种现象称为对道德规范的要求。现在,我认为每一个人都极有可能是假正经。
我的祖母说我没有塑造一个正直,可信,诚恳,纯洁所固有的形象。不但没有,还偏差得有些离谱。对于忠信一生的她来说,我是一个在出生的时候就该弃之荒野的人。她亲口对我说“你小时候多病,近乎夭折了。”
我的祖母在年轻的时候做过一次大手术,落下残疾,走起来了一瘸一拐。一生朴实无华。她托人给我去说媒,许诺我以结婚后跟随家乡的马帮远赴福建,江西,新疆的广袤地区,接触外部环境。假以时日,我会成为一个人们眼中能养家糊口,终年勤劳奔波的人。那时候我的形象将大为改观。
去说媒的人带来的消息,对祖母来说是一个坏消息,对我来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好消息。人家说我混蛋,叫我滚蛋,嫁给狗也不会嫁给我。我当时就觉得媒婆说了假话,怎么会嫁给狗呢!说媒的人也是借机操弄是非,达到取笑我的最大效果。因为我当时已经到了人见人恨,狗见狗咬的地步。
我对祖母说,我不想这么早结婚,我首先不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我的母亲正在厨房忙活,她听见以后得理不饶人。大声嚷嚷的对我说“我们能养你到一百岁,给你制好棺材,我们再死去。”然后我听到厨具摔碎的声音。
有好一阵子,母亲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能养活自己。母亲和祖母沉默不语。
我的历史,一片苍凉。我的过去,像清晨醒来看见的露水,雾蒙蒙。昨日的时光,如同撒在河流的破网,无论搁在那里多少年,都将一无所获。我过去到底有没有活着呼吸过。
我说我有梦想,祖母却说她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
在十九岁的春天,我告诉母亲我会去沿海城市,去有高楼林立又大海一样凶险的城市。我相信那里没有峡谷,没有山川之下那松软泥土上荒草丛生的坡道。会邂逅一个什么样的人,发生什么样的故事,都不在预知范围。
我不想看到人们嘲笑的脸,我对祖母说。
春天,烈日开始融化山顶的冰层。我坐上途经故乡的列车,走向沿海。我冲破了高山急流,走上了森林繁茂的舞台。
飞驰的列车,驶向没有地点的未来。城市在远处灯火通明。窗外稻田,流水,晕厥的视角。树木与村庄一扫而过,原野在身后消失不见。故乡在身后,再也看不见。车厢内的人,相视一笑,然后一生都难以再碰面。不知道任何一个人的姓名。一面之缘,没有什么过客与路人。如果都没有上这趟车,我不在同一个时期去深圳沿海,我们根本不会在车厢内相视而笑。
我的往事像雪崩之前的凛冽,像大海浪潮的狂啸。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在光明中。一种在黑暗里。我介于二者之间。
城市的印象忽暗忽明,我知道我将开始一段全新的陌生的生活方式。活在城市里,却不能融入它极速更新换代的生活,我只是一个闹腾者,弄潮儿。我好像从来都没有到来过。
我站在某一个路口的树荫下。似一个迷路的小孩,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小孩才会迷路。
回宿舍的路途中,在电梯上升的过程里我已经想好每一个命题。一个衰微的人生经历,某次隐忍的事件。
长期过量酗酒的麻痹,吸食尼古丁(吸烟)的依赖感,我的双手焦黄。在这屋子之中就是我一天生活的结束,明天将要继续重复今天的事情,今天与昨天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我写下内心挣扎的文字,日复一日已经很多年,热情消磨殆尽。墙壁上斑驳的画面没有改观,微光下有颓废的气味。透过窗子望出去,十字路口有很多行人。有个残败的老人驼着背,蹒跚走过我的眼帘之下,那大概是我年老以后的样子,像巴尔扎克笔下的老头儿。一瞬之间有个漂亮的时髦女人死在了人行道上,是一次残暴的意外事故,或者她累了。
我看到映在玻璃窗上自己的面孔,随城市霓虹闪烁变得扑朔迷离,眼神凄迷,目光呆滞。三年以前,这张面孔艳丽夺目。三年以后,现实生活可以把他改变得与世无争。
这座城市人流涌动,日以继夜的喧嚣。许多人都像是它润滑子宫里分泌出来的透明液体。所以,这种透明的液体,也许是一次□□,或者是一个未来。这座城市是世俗的悲凉,是荒原里的一抹亮色,是一次闲暇的欢愉,一次孤独的涉险。
我每天从同一条路线来回,乘坐同一班地铁,同一个站台下车。特为来期许有一个人出现。她没有来,始终没有出现 。
阳光常年照射,我的皮肤干燥黝黑。
这个世界上的情事,谁与谁的相遇,生离或者死别,都是一次短暂的相会,然后告别。陌生或者熟悉,都在自己的感觉里。像冰块化成水那样简单,没有翻天覆地。
再来一次也是这样。
我是一条流水线上的操作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疲惫不堪。很多时候我们一起放纵是因为空洞的生活,不敢谈及人生与梦想,理想与追求。谈到未来,大伙面容失色。有一个人,大概是在冬天的一个日暮,被机器切断几根手指头,失去了昔日的光彩。憔悴与迷茫撒满他的生活。
后来再没有见到他,不知道他有没有未来。也许他已经死了。
我们很多人都没有未来。
城市在我的身后,继续运转。高楼之间的缝隙里乌烟瘴气,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没有云朵。飘在城市上空的风筝,放飞得越高越觉着孤寂。空中没有飞鸟,看不到蓝天。
我的房间变得冷清,书籍泛黄。罐头食品已经过期,这个房间除了我,没有来过别人。只有一个枕头,一支牙刷,一张毛巾,一双筷子。假如我没有独居,假如她来过,外面应该晾着两张毛巾,架子上应该有两支牙刷,床上应该有两个枕头,厨房应该有两双筷子。我应该为她做一件事,比如给她做一次早餐,一个吻。
她没有来过,或者她来过,我忘记了。
下雨的时候,河道混浊,散发出腐朽的气味。
假如我们没有在同一座城市生活,假如都没有离开故乡,我们是否还能相遇。
人是四处飘荡的物种,像活在深海的鱼,像迁徙的候鸟,像季节的更迭变换。你不在我的生活里出现,就会出现在别人的生活里。没有跌宕起伏,一切事物之间本来就如此简单。
风吹广告架的巨大冲击,树枝摇曳的声响总是惊醒我,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特别寂寞。当我特别寂寞的时候,我总盼望有风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