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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   其时已是未时,但天色阴沉极了,乌云笼罩,只怕转眼间就要降下一场大雨。路上一男一女却不在意,仍是不紧不慢地走着,二人各怀心事,均是沉默不语。
      那少年身材高大,二十岁有余,步伐稳健,背上一柄钢刀,一身武林中人装束。一旁的少女身材却瘦小,脸有菜色,似是自小就少了滋养,相貌已有十七八岁,身形却如十四五岁的样子。
      这时一道闪电照亮了半边天,接着一声闷雷响起,转眼一场大雨将至。那少女这才抬头看了天色,道:“大哥,我们找个地方避雨吧。”那少年点头,二人这才上马而行。
      这二人正是胡一刀之子胡斐和毒手药王的弟子程灵素。他二人刚与红花会群雄会面,一番比试后,胡斐大呼过瘾,但想到今后可能再不能得见那紫衣女子,一直闷闷不乐。程灵素看在眼里,知道胡斐心里难过,也不多问,只是明知他心里只有那位姑娘,却不知如何自处。
      二人并行了三四里路,就见一座破庙,当下把缰绳系在树干上,下马前行。走了几步,胡斐内力深厚,听见庙中人声,当即向程灵素示意。程灵素会意,两人施展轻功,悄无声息地落在门旁。前日胡斐程灵素红花会群雄让福康安在掌门人大会上颜面扫地,福康安气急,下令全城搜捕反贼,是以二人如此小心。
      这庙废弃多年,木板已开裂了,两人透过缝隙看见庙内情形,不禁心头一怔。庙中四人正是程灵素的同门慕容景岳、薛鹊、姜铁山和前日在掌门人大会上自称“毒手药王”的石万嗔。地上还躺着一人,四肢僵硬,已死去多时。程灵素认出那是姜铁山薛鹊之子姜小铁,其面部发黑,显是毒发身亡。
      慕容景岳手握姜铁山脉门,道:“师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只要拜师,大家便又是同门,之前的事师父不会跟你计较的。师父本领高超,你还是别得罪他老人家得好。”姜铁山道:“我这一生说不上英雄好汉,但我也绝非能做出这等欺师灭祖的卑鄙小人!”说罢望向薛鹊,薛鹊站在慕容景岳身后,却不敢抬头,只小声道:“师弟,我们这是为了你好。”姜铁山愤然道:“呸!你这恶毒的女人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能见死不救,还装什么假仁假义!我姜铁山技不如人,要杀便杀,但绝不会拜杀我儿的人为师!”
      慕容景岳还要开口相劝,石万嗔摆了摆手,催促道:“赶紧动手。”石万嗔和无嗔大师斗了数年,回到中原得知无嗔大师已故,便迁怒于他的门人,要拿慕容景岳出气。只是慕容景岳这人没骨气得很,为了保命,便拜石万嗔为师,并透露无嗔大师著有《药王神篇》一事。石万嗔一心只在《药王神篇》上,原本就无意要收弟子,又嫌慕容景岳在逼姜铁山拜师这事上缠夹不清,实在不想在姜铁山身上浪费时间。
      慕容景岳道:“是的,师父。”说完内劲运至掌心,要向姜铁山头顶拍去。姜铁山脉门被慕容景岳握住,竟是丝毫动弹不得,只是怒视着薛鹊。
      程灵素见此,正要起身相助,一旁的胡斐已抢身而出。胡斐生平嫉恶如仇,听说薛鹊对姜小铁见死不救,随即回想起商家堡中那始终不愿回头的苗夫人,此时更是热血上涌。当下一个急跃,身形之快,一转眼已欺身到慕容景岳身旁,一掌拍向其胸口。慕容景岳武功本就平常,哪敌得过胡斐的精妙掌法。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这一掌,哪知这一掌内力浑厚,还未碰到,掌力竟已攻到了身上。慕容景岳胸口一阵剧痛,松开了姜铁山的脉门,向后退了几步便倒在了地上。胡斐只求先打退敌人,救人性命,这掌只用了五成力,若是使足全力,慕容景岳此时哪还能活命?
      胡斐见慕容景岳已退,转头要察看姜铁山,却不知何时薛鹊手中的一把尖刀已抵住姜铁山的心脏,只需轻轻一推,姜铁山立时毙命。姜铁山却大笑了起来道:“当年大师兄对师妹下了毒手,我与师妹成亲也真是自不量力。如今我这才明白,原来师妹对大师兄一直念念不忘。我瞎了二十多年也罢了,只是可怜了小铁,竟被生母害死!”薛鹊脸色一沉,手中尖刀向前递了一些,划破了衣服,刀口直抵肌肤。
      胡斐心中愤慨不已,却半步不敢向前。
      慕容景岳见胡斐不敢再动手,这才慢慢爬起,却见一瘦小身影站在门边,忍住胸口疼痛道:“小师妹你来了,也省得师兄师姐一番好找。还不快给师叔磕头?”程灵素直视慕容景岳,像是没看见石万嗔一般,摇头道:“小妹什么时候有个师叔了?不认识。”石万嗔道:“难道你们师父都不敢提我?”程灵素这才看向石万嗔道:“还未请教石前辈?”石万嗔道:“毒手神枭的名号你可曾听过?”
      程灵素道:“毒手神枭?这倒听过。晚辈曾听先师说,先师年轻时确实有一师弟,但那人滥用毒药杀害无辜,早年便被师祖赶出师门。石前辈,那就是你吗?”石万嗔道:“咱们这一门使用毒药,又何必像你师父那样假仁假义?”程灵素怒道:“我师父何曾害过一条无辜性命?”石万嗔道:“你师父说那人该死那就该死了吗?旁人可不这样想,死者的家人子女,更不会这么想。姓石的做真小人,也不屑做伪君子。”胡斐心中一凛,暗想此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程灵素道:“不错,我师父也悔一生伤人太多,所以师父晚年才皈依佛门,也一直教导弟子不可伤人。晚辈一生就未害过一条性命。”
      石万嗔冷笑道:“那可不好说,一条人命就要死在你手上了。”
      慕容景岳道:“小师妹,你还是快把《药王神篇》交出来吧。说不定师父他老人家一高兴,便收了你这个弟子。”
      程灵素随即明白石万嗔是要用姜铁山的性命要挟自己交出《药王神篇》。两难境况之下,程灵素心念一转,已有了主意,道:“石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前辈若是能解晚辈心中困惑,晚辈自是将书双手奉上,并请前辈开恩,收录晚辈为徒。”说完从怀中拿出了一本黄纸小册。
      石万嗔心想这丫头的问题必是极其古怪,但他忌惮胡斐一身武功,不愿硬抢,道:“你要问什么?”
      程灵素道:“贵州苗人有一种碧蚕毒蛊,将碧蚕毒蛊的虫卵碾为粉末,置于衣服器皿之上。旁人误触,这就中了蛊毒。这是苗人的三大蛊毒,是么?”
      石万嗔与慕容景岳、薛鹊交手,发现他二人武功平平,使毒本领也与他师兄相差甚远,听得程灵素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更是没放在眼里。听到程灵素说起碧蚕毒蛊,这才另眼相看,不禁赞道:“不错,小小年纪却有如此见识,你师兄师姐是远远不及了。”
      程灵素道:“前辈谬赞。”继续道:“旁人中了碧蚕毒蛊,毒素渗透肌肤后,其肌肤会呈淡青色,即使死后,尸体也会带有剧毒。”
      姜铁山听到此处,不由惊得一身冷汗。原来姜小铁的身上也泛着淡青颜色,姜铁山只道姜小铁是中毒身亡,且当时与慕容景岳和薛鹊争执,是以一直没能接触到姜小铁的尸身,否则怎会还能活命?
      程灵素又道:“碧蚕毒蛊虽是剧毒无比,但尚不能立时取人性命。晚辈所不明白的是,先师遗著《药王神篇》中说道旁人中毒后,尚未丧命之前,原有办法隐去肌肤上的淡青色,却不知石前辈何以舍此法而不用?”
      石万嗔眉毛一扬道:“当真胡说八道,苗人中便是用蛊的祖师对此毫无办法。你师父从未去过苗疆,又知道些什么?”程灵素道:“石前辈这么说,晚辈本是不该不信。但先师确实留有一法,不知是先师对,还是前辈对呢?”石万嗔不耐道:“什么法子?你倒说来听听?”
      程灵素道:“晚辈若是说了,前辈当然不信。是真是假,一试便知。”石万嗔道:“如何试法?”程灵素道:“前辈取一些碧蚕毒蛊置于人手上,晚辈再以先师之法取药混入,且看有无青色?”
      石万嗔一生钻研毒药,听说有此妙法,亟欲一知真伪,便道:“放在谁的手上?程灵素道:“自由前辈指定。”
      石万嗔心想:“放你手上,你当然不肯。放在那姓胡的小子手上,也不必多说。若放姜铁山手上,那便没了谈判的筹码。”于是看向慕容景岳,道:“你过来,伸手出来。”慕容景岳跳起身来,叫道:“师父!可别上了这丫头的当!”石万嗔脸一沉道:“伸手出来。”慕容景岳见石万嗔神情严峻,不敢抗拒,手刚伸出数寸,便立即缩了回去。石万嗔瞥了一眼道:“你不遵师命,那也由你。”
      慕容景岳一听“不遵师命”四字脸上一白。原来那日他拜石万嗔为师,曾立下重誓,若是不遵师命,甘受惩处。他们这些人,整日与毒物打交道,“惩处”二字说来轻描淡写,但其中厉害,令人一想到就不寒而栗。慕容景岳只得硬着头皮再把手伸出去。
      石万嗔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只见盒中有三条通体碧绿的小蚕。他用小匙挑了些绿粉,放在慕容景岳掌心之上。慕容景岳手臂颤抖得更是厉害,却不敢抽回。
      只见那些绿粉沾上皮肤之后,随即便消失得无隐无踪,但肌肤却隐约透着青色。石万嗔向程灵素道:“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法子让他手上的青色消失。”
      程灵素道:“石前辈,你身边定有鹤顶红和孔雀胆吧?这两种药物与碧蚕毒蛊相克相辅,你若不信,可以看看先师的遗著。”说着翻开那本黄纸小册,送到石万嗔眼前。
      石万嗔一看,果然有一行字写着:“鹤顶红、孔雀胆二物,和碧蚕卵混用,无色无臭,唯见效较缓。”他想再看下去,程灵素却已将书收了起来。
      石万嗔与无嗔相斗了数十年,他一生钻研毒药,废寝忘食,却终是比不上无嗔。现在见这本黄纸抄本汇集了天下药物精要,如此珍贵。他天性凉薄,与慕容景岳并无师徒之情,不作细想,便手指一弹,将两种药物弹入慕容景岳掌心,手法之快,竟容不得慕容景岳躲避。
      三种毒物同时渗入皮肤,只见掌心原有的青色果然登时不见,与平常肌肤无异。
      石万嗔叫道:“好!”这么一试更加确信了书没有假,伸手便要去拿,程灵素却不缩手。手指将要碰上册子,突然想到:“这丫头是无嗔的弟子,书上怎能没有机关。”又将手缩了回来。
      慕容景岳只觉掌心一阵麻一阵痒,便似有上千蚂蚁在心头咬噬一般,疼痛难忍,叫道:“小师妹,快把解药给我。”
      程灵素道:“大师哥,你怎么忘了先师的叮嘱?本门中人不能放蛊,又有九种没有解药的毒药是决计不能用的。”慕容景岳一听,登时冷汗直冒:“鹤顶红、孔…孔雀胆都是九大禁药,你怎么用在我身上?这不是有违先师的训诲么?”
      程灵素冷冷道:“大师哥竟然还记得先师的叮嘱,真是出乎小妹的意料之外。那碧蚕毒蛊,是我放你手上的么?那鹤顶红、孔雀胆,是我放你手上的么?大师哥和三师姐都已脱离本门,这些戒条,自然不必遵守,小妹可不敢忘记啊。”
      慕容景岳脸色一白,道:“小师妹,先师的遗著上怎么说?先师既然传下了这三种毒物共使的法子,定有解救之道。”程灵素翻开《药王神篇》道:“大师哥请看,这须怪不得我。”慕容景岳顺着看去,见纸上文字读了出来:“碧蚕毒蛊和鹤顶红、孔雀胆混用,剧毒攻心,无法可治,戒之戒……”话到最后,已心灰意冷,瘫坐在地。
      薛鹊见情势危急,当下也顾不得放开了姜铁山,冲到慕容景岳身边,拿出匕首砍下了慕容景岳的左臂。那三种毒药厉害无比,但这时毒性上行,单是割去手掌已然无用。幸好药混用,发作较慢,割去了一条手臂,才暂时保住了性命。
      薛鹊是无嗔大师之徒,止血疗伤本领自是不在话下,片刻间便包好了伤口,手法干净利落。
      程灵素道:“大师哥一臂虽去,毒气已攻心,一月之内,仍当毒发不治。两位已叛出本门,遭人毒手。本与小妹无关,只是瞧在先师的份上,这里有三粒‘生生造化丹’,是师父以数年心血炼制而成,小妹代先师赐你,每一粒可延师兄三年寿命。师兄服食以后,还望扪心自问:到底是原来的师父待你好,还是新拜的师父待你好?”说完从怀中取出三粒红色药丸,放在手里。
      薛鹊伸手正要接过,忽听石万嗔道:“手臂都砍了,还怕什么毒气攻心?这三粒‘死死索命丹’服下去才是毒气攻心呢。”程灵素抬眼望去,不知石万嗔什么时候已站在姜铁山身边,右手死死扣住了姜铁山肩膀,姜铁山丝毫动弹不得。原来石万嗔见薛鹊放开了姜铁山,心下大急,趁程灵素说话间,冲到了姜铁山身侧。众人都在关注慕容景岳,都没留意石万嗔这一举动。薛鹊心知慕容景岳身中剧毒,耽误不得,还是取过了那三粒丹药。想到慕容景岳体内的剧毒是因程灵素而起,并不道谢。
      石万嗔见大势已去,道:“我倒要试试是不是真的没有解药。”说话间已从盒中去了些绿粉,正要放在姜铁山手上。
      胡斐见势不妙,当即跃起,他忌惮石万嗔用毒,举掌向石万嗔背后击去。石万嗔听得背后风声,向右一偏,躲过了这一掌,一挥手,将手中的碧蚕毒蛊弹了出去。胡斐不知自己已经中毒,只想把石万嗔击退,使出了胡家刀法中的掌法,每一掌都是狠招。胡斐掌法严密,石万嗔还击不得,只得一路后退。
      胡斐见状,更是加快了掌法,石万嗔此刻更难招架。几招之后,腹部就受了一掌,这一掌胡斐用了七成力道,石万嗔退了十余尺,腹部疼痛难忍。胡斐追上举手又是一掌,这一次石万嗔却不退不避,手上一弹,又是两种粉末沾上了胡斐左手手心。程灵素大惊,叫道:“大哥!快退!”胡斐这一掌威力十足,若是强行收回,难免伤及自身,只得继续向石万嗔击去,石万嗔顾得弹出手中粉末,只得硬受了胡斐这一掌,只感觉五脏六腑震荡不已,一阵气闷。他心知已无力抢夺《药王神篇》,趁胡斐收手之际,仓促跑开。
      程灵素姜铁山在一旁看得清楚,胡斐手上分明已沾上了三种剧毒。姜铁山急道:“小师妹,胡兄弟这可如何是好?” 程灵素看着胡斐,柔肠寸断,泪眼盈盈,真想放声痛哭,可是却哭不出来。
      胡斐见二人脸色苍白,心下凉了半截,暗想:“我身上所中剧毒,定是无法救治了。”一时间心头涌上了许多往事:潇湘道上结识袁紫衣、洞庭湖畔相遇程灵素、红花会群雄……
      一瞥眼间,看到了相扶而去的薛鹊和慕容景岳,猛地想起了什么,跃到薛鹊身侧。薛鹊只道胡斐要为难她,忙举起匕首挥舞招架。胡斐武功强过她太多,一击一挥已夺过她手中匕首。薛鹊见胡斐无加害之意,扶着慕容景岳赶紧走了。
      胡斐手握匕首,当下已拿定主意,一咬牙将一只左臂砍了下来,虽是奇痛难忍,终是没吭一声。
      程灵素一惊,连忙奔到胡斐身侧,拿出止血的良药,替胡斐包扎了伤口。姜铁山见程灵素手法灵便,心里暗暗钦佩。程灵素又拿出一粒“生生造化丹”给胡斐服下,一时没能忍住,眼泪落在了胡斐手背上。胡斐不忍她这么伤心,忍住疼痛,强行笑道:“二妹,不必难过。大哥相信你九年时间定能研制出解药。”姜铁山也附和道:“是啊,小师妹,你医术高超,将来定会有办法的!”
      程灵素心想:“师父的《药王神篇》上写得清清楚楚:‘剧毒攻心,无法可治。’师父都道无法可治,我又能有什么法子?你们未免也太瞧得起我了。”心觉无能为力,只是流泪。
      胡斐所中剧毒已流入血液,虽已服下了“生生造化丹”,药效未至,是以手脚发软,无力行走。此时一场大雨刚去,空气清新,三人便在庙旁稍作休息。
      程灵素心下苦恼不已,把已经记得滚瓜烂熟的《药王神篇》反复翻阅,希望从中找出解毒之法,可是看了十余遍,仍是毫无头绪。胡斐只觉得全身发麻,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姜铁山只坐在一旁,一动不动,闷闷不语。
      眼见就快到了傍晚,姜铁山突然站起身来,他久坐不动,此刻腿脚酸麻,一下站立不稳,一脚踩到了胡斐腿上。胡斐梦中感觉一阵疼痛,惊醒过来。所幸姜铁山双脚无力,这一脚没用上力,又跌了下去。程灵素道:“二师哥,小心!”连忙上前扶起了姜铁山。姜铁山谢过程灵素后,独自一人走进了破庙。
      程灵素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阻拦,回头向胡斐道:“大哥,你睡够了?”胡斐摇头道:“不够,刚梦见我断了一条腿。”程灵素知道他在说笑,却笑不出来。
      眼见姜铁山抱着姜小铁的尸体走了出来,又找来一堆柴火,火化了姜小铁。程灵素和胡斐望着火堆,想起薛鹊的所作所为,都是越想越觉愤慨。二人心知姜铁山心里难过,也不前去打搅。
      程灵素忽然站起来走进了破庙,过了片刻便出来了。胡斐不知她去做了什么,开口正要询问,姜铁山抱着装了骨灰的坛子走了过来,郑重道:“多谢胡兄弟救命之恩!”胡斐连忙道:“姜兄不必放在心上。”姜铁山听胡斐如此称呼自己,心中好生感激,道:“天色不早了,胡兄弟你伤势不轻,不如和小师妹一起到舍下休息些时日再作打算吧?”程灵素不知姜铁山在京郊还有房屋,“咦”了一声,姜铁山解释道:“那是我拜师入门前爹娘的住所,虽然爹娘过世很久了,想是因为那处所实在偏僻,那屋子也一直空着。前几日我去看望老屋子,也已打扫干净了,还望胡兄弟和小师妹不要拒绝在下一番心意。”
      程灵素心知胡斐伤势不轻,剧毒还未散去,当下需要静养,点头道:“那就打搅二师哥了。”姜铁山道:“小师妹客气了。”说完把马匹牵了过来,三人骑马上路。胡斐体虚无力,便由姜铁山牵着白马缰绳行走,那白马能通人性,每一步都踏得十分稳实,因而胡斐路上几乎没受颠簸。
      走了近十里路,绕过三里树林,三人这才来到一间小茅屋。那破庙本已十分僻远,这茅屋较之更甚。茅屋四周都是树林,环境也十分幽静,只是处于深林之中,确实难以找到。
      姜铁山推开房门,招呼二人坐下,便道:“走了这么远路,胡兄弟和小师妹一定饿了,我去寻一些猎物。”胡斐伸手要拦,姜铁山已然出门。胡斐心想:“天色都黑了,哪打得到什么猎物。”程灵素猜到他的想法,笑道:“大哥你放心吧,二师哥自有他的办法。”姜铁山是无嗔大师之徒,用药物先熏晕了野物想必不是什么难题,胡斐想到此处拍了下自己的头,笑道:“我真够笨的。”
      程灵素宛然一笑,不再答话,为胡斐换了药。
      待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姜铁山也烧好了饭菜。胡斐见桌上三道素菜,只有一道肉菜,也只有半碗分量,心下纳闷:“姜铁山不是明明去打猎了么?难道天色太黑真的打不到?”可是又不便发问,只得默默不作声。姜铁山道:“胡兄弟请。”程灵素看胡斐神色有意,已猜到了七八分,笑道:“大哥,这三道菜可不同寻常,都是十分难得的。”说着把那三道素菜的来历各说了一遍,果真都是一些数量稀有的野菜。胡斐初见这些绿叶形状不同寻常,但也没放在心上,听程灵素一说,真是大开眼界。程灵素这才指着那碗肉菜,笑道:“这就太寻常了,还望贵客不要见怪。”胡斐和姜铁山也笑了起来。
      姜铁山入门以后一直和毒物打交道,得罪了慕容景岳后更是小心翼翼,每一餐饭都要用银针试毒,确认无害后才会食用,就连自己烧的饭菜也不能放心。这次和胡斐程灵素共餐,他却没有防备,只因相信二人绝不会加害自己。他二十余年来,第一次吃了如此舒心的晚餐,心下十分畅快。
      吃完晚饭不久,程灵素又为胡斐换了一次药,就催他早些休息了。胡斐也不违抗,他原本就疲惫不已,躺上床不久就入睡了。
      程灵素回到桌前,拿出《药王神篇》又翻看了起来。她挂心于胡斐所中的那三种剧毒,是以一有时间便在考虑解毒之法,但三中毒物毒性配合得天衣无缝,竟丝毫找不出破解的法子。
      毫无头绪之际,只听“砰”的一声,抬头一看,姜铁山正把一摞一摞的书搬起放在桌上,道:“小师妹,这些都是师兄我小时候看的一些书,你看看有没有用?”程灵素拿起了两本,一看,都是一些医学巨作。虽然这些书她都读过且已牢记于心,但此时毫无办法,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些什么。手中拿着书本,心里感激不已,道:“多谢二师哥!”
      姜铁山只是一笑,程灵素又道:“还要多谢二师哥的晚餐。”程灵素知道那三道菜并非三道稀有野菜而已,也是三种稀有药草。这三种药草搭配有活血化瘀的奇效,让身上的毒血从体内排出。但三种药物剧毒无比,这三种药材虽有奇效,也只能助胡斐缓解一些体力。姜铁山道:“也要多谢小师妹成全。胡兄弟救我一命,实是无以为报,也只能尽一些绵薄之力了。胡兄弟宅心仁厚,定能渡过这次难关。”程灵素毫无把握,也不接话,点了点头。
      这一晚,程灵素把姜铁山拿来的书又翻看了一遍,看完最后一册时,已是次日清晨,这才去房里睡了。
      在小屋中的日子,胡斐安心养伤,他自从成年一来,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日子,虽然有些无趣,但也十分享受,在姜铁山的药草调理下,身体恢复也很快。姜铁山每每念及姜小铁,心下又悲痛不已,更恼于薛鹊的无情无义,丧子之痛虽无减退,但这些日子里,不必再提心吊胆提防被人下毒,也倍感快活。程灵素每日翻看那些已经看过几十次的书籍,但依旧毫无头绪。
      这样过了近一个月,姜铁山见解毒之法依旧没有眉目,偶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了半晌,才找到了程灵素道:“小师妹,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程灵素道:“二师哥不妨直言。”姜铁山道:“你还记得师父交给我们七心海棠种子时还说过什么吗?”程灵素一听此言,眉头微皱。
      姜铁山继续道:“师父那日曾提过月央草…”程灵素点了点头。程灵素记得那七心海棠是无嗔大师在西域寻到的,无嗔大师在交予他们七心海棠时,曾道:“万物阴阳相生,七心海棠是天下第一毒物,那就有天下第一药物。”西域流传着一种说法,这世上有一种能融合所有药性的药物,也就是月央草了。这传说十分古老,又来历不明,无嗔大师曾在西域寻了五年,仍是一无所获。
      程灵素摇头道:“那只是一个传说罢了。”姜铁山道:“小师妹,你的聪明才智师兄是万万不及的,若是这书中有解决之道,又怎会耗费如此多时间?当今世上的医疗之法全在这了,既然都行不通,那也只能找新法子了!”程灵素心想此言不错,道:“多谢二师哥指点!”姜铁山笑道:“小师妹,你是那天下第一毒物的主人,这天下第一药物本该也是你的!”程灵素脸上一红,微笑道:“二师哥过奖了。我这就去和大哥说。”转身刚一出门,回头道:“还要多谢二师哥这些时日的照顾。”姜铁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胡斐对现在平静的日子也有些厌倦,一听要去找这么一种药草,当真迫不及待。二人简单收拾了行李,告辞了姜铁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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