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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当谢锦文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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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谢锦文结束项目部的例会赶到医院的时候,他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口,看见病床上架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饭盒,陆鑫弓着背,身上裹着两层厚的棉被,正艰难地用完好的那只手舀着白粥,模样很有几分狼狈,杜闲则用左手支着脑袋坐在床边,右手翻着当天的报纸,只是镜片后的双眼半睁不睁,将将要去会周公。
谢锦文眉角上挑,推门进来,也没顾上先看看陆鑫的情况,直接给杜闲打一招呼:“杜医生,你怎么还在这儿?”话里是显而易见的惊诧。
正在努力跟瞌睡斗争的杜闲闻声一个激灵,猛一抬头,这才清醒了几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谢先生来了啊,陆鑫今天开始发烧,下午打了消炎药,这会儿烧刚退下来一点。”
谢锦文扫了陆鑫一眼,表示不解:“我不是请了护工来陪床么,怎么没见着人?”
杜闲笑了笑,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上肢:“是这样,我今天正好是夜班,陆鑫上午一直昏着,又发抖,高烧又不退,也不知道情况稳不稳定,我怕护工有什么疏忽,毕竟照顾病人肯定还是熟悉的人比较细心。”
“这么说,你在这儿陪了陆鑫一整天?”谢锦文拧起眉,“可你昨晚上也跟我在医院守了一宿,你这是有多少个小时没休息了?”
杜闲揉了揉肿胀发黑的眼圈,用轻松的语气道:“没关系的,中午小睡了一会儿,我本身就不太嗜睡的。”
他们说着话,却没注意到埋头吃粥的陆鑫握着汤勺的手停顿了半晌。
陆鑫保持着喝粥的姿势坐在那里,他没有抬头,没有插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安静地听。
“好吧。”有着狐狸眼的男人耸了耸肩,“陆三金,你这主治医生可找的真够好的。”
谢锦文本就不喜与人争执,既然杜闲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自然也懒得再劝,只是转过头看着病床上的好友,凉凉地讥了一句。
陆鑫这才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是杜闲熟悉的笑容,弯着眉眼,就连锋利的剑眉都有了弧度,笑意盈盈地说:“那是,我人品好么,遇上好医生了。”他说着,缓缓看向杜闲,眼里刻意的笑意却淡了,只是那样徐徐缓缓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如此平静,仿佛映着窗外斜阳余晖的清潭,静谧,却染上红霞的暖意,通透纯粹得直达他的内心。
微微佝偻着肩膀的陆鑫面色苍白,唇无血色,还因为输液的缘故不时发冷哆嗦,却用这样的方式传达着他的感激,信任,和暖意。
他收回视线,回首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在鼻梁两侧投射出浅浅阴影,刹那间微风拂过,似乎在无意中扫到了谁的心。
——如果杜闲知道什么是心动的话,他会知道这种过电一般带着酥麻微痒的刺痛感,并不是因为透支过度身体不支造成的不适……
不过眼下,他只是心道不好,略微后退一步,后背抵住窗台的墙壁,不动声色地抚了抚胸口。
“既然谢先生来了,”杜闲简短地说,“那我正好先回去了,晚上还有夜班,提前过去休息一会儿。”
谢锦文正背对着他们给自己倒水,闻言转过身来,点点头:“谢锦文——叫名字就成,别太客气——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不好意思。”说完抬起手臂将纸杯送到嘴边,喝了两口。
在谢锦文抬手的瞬间,杜闲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环着一个哥特风格的黑色皮圈,皮圈表面嵌着金属倒刺,在叛逆的风格中透着几分恐怖,似乎与谢锦文清逸的气质截然不同,乍看过去颇为惹眼。
杜闲愣神间,谢锦文又把手放了下来,那古怪的饰物被松开的宽大的袖口遮住,一晃就看不见了。
杜闲回过神来,对谢锦文投射过来的视线报以和煦的一笑:“那行,锦文,陆鑫,我先走啦。明天我再来看你——”说着就顺手整理好之前翻阅的报纸,向门口迈出脚步。
“哎。”
杜闲快走出病房的时候,一直没怎么出声的陆鑫突然叫住了他。
杜闲停下来朝他看过去,陆鑫似乎有点局促,下意识地想抬起手臂挠头,却被手上冰凉的针管阻挡了动作。
他的手只好僵在半空,讷讷地说:“那什么,小杜,夜班…...别太辛苦,撑不住了就睡一会儿,注意身体。”
依旧是有些沙哑的嗓音,落语也轻,却溢出些许连陆鑫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心。
而杜闲温和地看着他的眼睛,唇角上扬,点了点头。
“——注意身体你妹!整个病房哦不,整间医院恐怕就你没资格说这话好吗陆三金!”
眼看着谢锦文即将摘下斯文的面具,杜闲快步闪出病房,心中舒了一口气,将陆鑫冰山脸好友接踵而来的咆哮关在了门后。
杜闲离开后,单人病房里只剩下陆鑫和谢锦文两个人。
谢锦文瞥了一眼环境,随意地在病床边坐下,开始用修长的手指挽衬衣袖口。
陆鑫依然罕见地保持着沉默。
有人在的时候,他总是话多的。扬着笑脸迎合每个人的心思,热络包容,体贴和暖。那么让人放心。
可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不必伪装成正常人的模样,不必笑,不必说话,不必担忧气氛尴尬。
谢锦文低着头,耐心地把两边衬衫都挽至小臂,露出半截光滑的皮肤。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左手腕上那个之前令杜闲分神的带刺皮圈。
谢锦文看着那个皮圈,用指腹去试探倒刺的尖利,终于开口说了单独相处以来的第一句话。
“你又何必呢。”
苦笑着,语调平常,伴随着很长一声叹息。
无边的寂寥和失意霎时间如潮水般涌上陆鑫心头。
陆鑫看着自己好友垂在阴影下的头,蠕动了一下嘴唇,百感交集,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再次动了动插着针管的右手,结果还是被迫选择放弃,只好张嘴示意谢锦文:“手。”
谢锦文没抬头都能知道陆鑫想干嘛,他把左臂递到陆鑫手边,手腕向上摊开。
陆鑫艰难地活动着因为输液而变得冰凉僵硬的手指,搭在谢锦文手腕上,慢慢挪开了那个黑色的皮圈。
皮圈下面是一道疤痕,即使多年过去了,那疤痕也未随着时间的消逝而减淡消褪,依旧大喇喇地陈列在谢锦文的手腕上,深而明显,触目惊心,和他裸露的其他半截光洁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陆鑫用指腹摩挲着那道狰狞的伤痕,声音嘶哑,“你又何必问我这个问题呢,好友。”
谢锦文上身动了动,却又很快僵住,没有回话。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转过头来,盯着陆鑫。
陆鑫也坦然地回视着他,斜阳已逝,他的眼里只剩漆黑的幽潭,清冷孤寂,无半分温暖。
谢锦文终于无可奈何:“陆鑫,我该怎么拉你逃脱这个泥沼?”
陆鑫轻笑出声:“或许我们同在泥沼中,永世不得超生。”
谢锦文微微扬起头,看向窗外染上墨色的夜幕,低喃道:“可至少我还有人陪伴,你呢?”
“一个人下地狱,两个人下地狱,又有什么分别?”
谢锦文收回手,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我劝不动你,也没资格劝你。”
陆鑫继续笑:“因为我们都一样。”
他笑的没心没肺,就像不曾受伤,不曾难受,不曾痛不欲生,不曾崩溃若狂。
“你就笑吧。”谢锦文冷眼看着他的表演,“最好笑得连自己也骗过才好。”
陆鑫仿佛没有听见。
他还是在笑。
不笑,又能干什么呢?
陆鑫笑了一会儿,也就笑累了,躺在床上跟死狗一样,只用鼻孔喘气儿,不说话。
谢锦文一贯懒洋洋的,也不多搭理他。
医生早已下班,护士来看过几次情况,换了两次药瓶,叮嘱了谢锦文几句,也就带上门回护士区坐着值班去了。
谢锦文下楼花五十块租了个简陋的折叠铁床,扛回来摆在陆鑫床边铺开,抱着胳膊躺上去,还是被硬铁板硌得到处难受。
翻来覆去好几回之后,谢锦文终于忍无可忍,一咕噜坐起身来,一边揉着自己被压平的卷毛一边咆哮:“卧槽,又硬又凉,你那医生昨晚是怎么撑过来的?!”
已经陷入半睡眠状态的陆鑫迷迷糊糊地听到声响,含混不清地问:“嗯?昨天不是你俩一块儿送我来的么?”
谢锦文打算出去找护士姐姐借一床被子,站起身来往门口走,边回:“是啊。不过我把你送急救之后又忙着办住院手续交费,还要回你家拿你身份证明衣服杂物,是杜闲一直等在急救室门口,又跟着把你送过来,结结实实陪了一宿。我昨晚就借了张椅子跟你这儿趴了几个小时,天亮还赶回公司。你这混蛋离职离得倒是轻巧,留了多少事知不知道?”
“这样……啊。”
陆鑫晕晕乎乎气若游丝地吐了个词儿,随后就被扑面而来的困意淹没,沉睡过去。
睡着的陆鑫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空旷而黑暗的甬道,浓雾弥漫,漫长走不到尽头。
他跌跌撞撞地挣扎着,却被脚下生出的无数只裹满污泥的黑色的手拉扯住了脚步,那些污浊秽物仿佛驱赶不散的恶灵紧紧缠身,拽住了他的双腿,挤压着他的心跳,裹挟着他的呼吸。
比厌恶更先到达的是恐慌。
无尽的恐慌,面对黑暗、阴霾,和所有埋藏在地底和未来的无尽的未知。
心脏快要爆炸了,心跳如同脱缰野马不受控制,五脏六腑快要溢出喉管。
我快死了。
让我死吧。
让我死了吧……
这是被黑暗和恐惧淹没前,陆鑫最后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