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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陆鑫醒过来 ...

  •   陆鑫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病房光照充足,阳光透过拉开窗帘的活动玻璃窗毫不吝啬地布施着温度,窗外有风吹拂着树叶,寒意却被窗户隔绝在外。
      很舒服……
      如果没有手腕上灼烧般的疼痛的话。
      这股疼痛的力量太过强大,硬生生把他从昏迷的边缘拉扯回来,逼迫他面对比疼痛更可怕的清醒的苦难。
      陆鑫先是挣扎着活动了一下手腕,也许这是所有生物在受伤清醒后的下意识反应——试探伤害的程度大小,评估伤害的威胁程度。
      尖锐的痛觉让陆鑫在昏昏沉沉中觉得好笑,明明都是求死之人了,却偏偏还有着动物求生的本能。
      这是陆鑫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
      真是讽刺。
      他缓慢地睁开双眼。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见一间简单却僻静的单人病房,天花板上悬吊着电扇,雪白的墙壁上挂着背投电视,对床的木桌上摆着一袋水果。蓝白条纹的被套实在比综院封闭区的好看了太多,左手手腕上被结结实实绑了好多层绷带,有个漆黑的后脑勺,正枕在手腕旁边的被单上。
      陆鑫稍微侧过脑袋,平静地凝视着那个在病床边睡着了的短发青年。
      床边的这家伙把脸都埋进曲起的胳膊里,陆鑫平躺在床上,只能看到他蓬松浓密的黑发。
      和自己的刺头不一样,杜闲同样留着短发,却完全不像自己的那么坚硬刺手,看起来柔柔顺顺的,一根一根纤细分明,煞是乖巧。
      陆鑫看着杜闲,他的眼神如亘古未绝绵延万里的河流,隽永宁静,深邃而绵长。
      他乱七八糟的想着,突然就没来由地忍不住伸手,想要摸一摸杜闲的头发。
      只是刚一活动手臂,连接的神经就牵动了手腕的伤口,钻心的痛感刺得他浑身一哆嗦。
      一向浅眠的杜闲被他的动静惊醒了。
      他抬起头,惺忪的眼神在看到陆鑫的目光后瞬间变得清明,轻声道:“……你醒了。”
      大概是伏案睡觉太久的缘故,杜闲脑门上的头发被压平了,乱糟糟的显出几分狼狈。
      陆鑫好笑地看着那片头毛,轻微地点了点头,干涸的嘴唇蠕动了一下。
      他的声音十分虚弱:“你的头发……”
      杜闲不解地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这才明白陆鑫所指,有些不好意思地简单用手拨弄了一下前边的短发。
      “你……感觉还好吗?”杜闲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静,然而话里的颤抖暴露了他的情绪。
      陆鑫嘴唇开合,原本充满磁性的声音此时缥缈得就像从遥远的山谷中飘出来的一般:“真想不到,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你。”
      陆鑫轻轻地舒了口气:“小杜医生,你觉不觉得……咱俩认识时间不长,怎么每次你看到我的时候我都……那么落魄?不是住院就是犯病,这回更是……哈。”
      乌云笼住了杜闲的眉梢,他直起上身,看着陆鑫,想要解释什么,却始终无从开口。
      陆鑫却缓缓地闭上双眼,语调平常地叙述道:“不过,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你,真好。”
      杜闲安静地看着病床上的人,那个人闭着眼,无意识地淡淡拧着眉,眉间充满了疲惫。
      “是你救的我吗?……我还以为我就是死在那屋子一两个月,都不会有人知道。我还,认真想了想,家里的猫粮够不够撑到我被发现……”
      陆鑫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猫。
      那是在一切苦难麻木的日子里,始终陪伴着他的唯一伴侣。
      杜闲看着他,终于说:“林肯它没事,我们到的时候它躲在你的床底下一动不动,你的朋友把它带回去了。你放心。”
      陆鑫没有说话,说话会消耗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他眨了眨眼以示自己听见了,然后他静静地等待着。
      他等待着杜闲的指责。
      也许是善意的,或许不会太严厉,但依旧会让陆鑫无言以对的指责——这不是正常的吗?作出这种荒唐行径,难道不该在睁眼醒来的第一时间被骂个狗血淋头么?
      然而许久,杜闲什么也没说。
      杜闲他在害怕。
      眼前的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艰难且细微的呼吸声不停传进杜闲的耳畔。他回想着之前那个头发微秃的主治医生评论他这个病人的话,头皮仍在一阵阵发麻。
      ——“幸亏送来的还算及时,失血量已经过大,再晚送医院一刻钟,小伙子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那一横一竖两刀下去,差点真就割断动脉。尤其是竖的那一刀,生生是沿着手筋往里剜,一般人哪能对自己这么狠?……”
      杜闲很想问问陆鑫,他知不知道再迟一刻钟他这条命就真的没了。
      可是他忍住了。
      杜闲阖了阖眼,他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
      他只问了陆鑫一句话:“现在你……感觉怎么样?”

      陆鑫苍白僵硬的脸上似乎有了柔和的线条,他轻轻地开口,似乎答非所问。
      “我太累了。”
      那无止境的虚无和茫然,游离于世界边缘的孤独,无法忍受的枯萎和干涸。
      太累了。
      陆鑫想,我只想要一个尽头。
      杜闲低下头,他攥了攥自己的双手,终于下定决心,伸过去覆上了陆鑫的左手。
      轻,却充满力量。
      纵然自身就是精神科的医生,纵然在安抚抑郁症患者时的人生哲理长篇大论早已烂熟于心,可在面对眼前这个人的时候,杜闲觉得任何言语的宽解都是徒劳。
      握住你的手吧。
      这是杜闲能够想到的仅有的,超越苍白语言的安慰方式。

      杜闲的体温常年较低,手总是没什么热度,然而眼下陆鑫的手却比他的更冷。
      那凉意透过手心一直传到杜闲心里。
      杜闲握的更紧了。
      “我知道。”他看着陆鑫紧闭的双眸,“因为你生病了。陆鑫,可是生病会好的。”
      “这个过程也许很漫长,可是请你不要放弃。你不会知道,你冲动的决定会给自己和在乎你的人带来什么后果。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跟你朋友赶到的时候,几乎以为你已经——陆鑫,我是一个医生。我原以为我不再惧怕死亡……可那时候,你的……你的死亡就在我面前,而我,根本没有办法面对。”
      杜闲沉着眼眸,尽量不让自己的话语发生颤抖,尽管就连他自己都感受得到快要溢出喉管的恐惧。
      陆鑫只是安静地躺着,眨了眨眼,眼底似乎泛出些微笑意。阳光打在他身上,照的他苍白的脸颊越发盈白,像裹了一层茸光。
      可是幸好,杜闲知道这个人现在还活着。
      陆鑫还活着,尽管他看上去无比虚弱,可他毕竟还活着。
      “也许病痛和折磨让你不惧怕死亡,可这不意味着死亡不可怕。”
      杜闲无力地垂着头,柔软的头发搭在他的眼前,却掩不住目光中的哀伤。
      “陆鑫,我知道,对现在的你而言,死亡也许是最简单的方式。可是如果——如果我有那么一点点的资格说这句话,陆鑫。请你为了所有在乎你的人,再坚持一下。”
      他握着他的手,心有余悸地看着他,甚至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就是前一天陆鑫流着鲜血倒在床上的模样,仿佛下一秒这个羸弱疲倦的身躯就会离他而去,离世界而去。
      陆鑫却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着,然后艰难而缓慢地转动手腕,轻轻地回握住杜闲的手。
      “真好……”这举动大概费了他不少力气,他终于说,“醒来之后第一眼能看到一个在乎自己的人,真好。”
      他没有再进行更多的对话,只是这样平淡地握着杜闲的手,再一次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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