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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这个点的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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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点的S市交通依然瘫痪的犹如打结的肠道,除了开刀简直没有疏通的办法。
杜闲不言不语地手握方向盘,和陆鑫一起待在狭小的车厢中,感受着空气中僵持的氛围。
陆鑫显然还是对刚刚的话题十分的在意,不时扭脸看着杜闲欲言又止,不过大概还没组织好语言,一时也没开口。
前方车辆刺眼的尾灯和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更使车内的沉默添上几分烦躁,杜闲把两边车窗摇下一半来,凛冽清凉的晚风趁虚而入,给头晕脑胀的陆鑫送去一丝清凉的慰藉,杜闲转头对陆鑫说:“你现在状况还比较虚弱,如果觉得冷了就跟我说。”
陆鑫眯起眼吹着风,惬意地点头。
杜闲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艰难地把车开过一个拥堵的十字路口,又想起来:“对了,刚才吃饱了没,你家还有没有吃的,要不顺路买点儿去?”
杜闲不说还好,这么一说,陆鑫发觉之前在办公室狼吞虎咽产生的饱腹感瞬间荡然无存,胃部叫嚣着还需要更多的食物。
他刚要开口,却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喷嚏。
“啊啾——”
“……”
杜闲皱起眉,又不动声色地将车窗摇高一些:“前面有个沃尔玛,还是买点吃的备在家里吧。”
陆鑫抽了抽鼻子,没有异议。
两个人逛超市,对于陆鑫和杜闲来说,都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杜闲工作很忙,又是独居,没有谈恋爱,除了上班和同事打交道外基本没有过多的人际往来,一个人的生活早已习惯了自己逛超市,挑选生活必需品。
杜闲丝毫没有觉得一个人逛超市有什么不妥。
对于独自生活在一线城市S市的他而言,节约生活成本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因此杜闲对自己租的公寓附近的几家超商都了如指掌,他喜欢在需要自己下厨的周末,起个大早,和大爷大妈们一起排队购买新鲜的蔬菜,喜欢在下班后挑选打折的水果,认真比对正在促销的酸奶的生产日期,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不慌不乱地在超市里漫步,耳边是老头儿老太太的唠叨、粗心男人的询问、孩童的嬉戏或啼哭、年轻母亲的哄逗,享受着隔绝于世却又近在人间的心灵的休憩。
这让独自生活工作的他感受到人间温暖的气息,却又能不被打扰。
陆鑫却恰巧相反。
陆鑫痛恨一个人逛超市。
他讨厌站在偌大的超市里,周围人三两成群吵嚷不歇阖家欢乐喜气洋洋,自己却像个傻子似的形单影只面容麻木,这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加渺小和可悲。
所以当杜闲看到陆鑫欣欣然推着购物车,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过一排排货架时,杜闲忍不住吃了一惊。
陆鑫一脚翘在购物车下面的搭杠上,另一只脚轻轻使劲,借力快速地滑行过两排调味品货架,回头发现杜闲没跟上,又折返回去找他。
拎着饼干和饮料,在拥挤着家庭主妇和大爷大妈的蔬菜区中呆立着的杜闲,一脸的诧异根本藏都藏不住:“你……”
陆鑫眼睛亮亮的,虽然看上去面色仍有些憔悴,但眉眼间是融化开的暖:“啊?”
杜闲艰难地开口:“你……很喜欢逛超市啊。”
他面前的这个家伙,一米八的个子,此刻却一只脚踏在购物车上,像个调皮的小孩儿,又像只兴高采烈的大猫,一双猫眼闪闪发亮,杜闲简直都能瞧见陆鑫身后得意地摇来摇去的尾巴。
“还成吧。”陆鑫快乐地说,“好久没有逛超市了。”
杜闲走过去,把手里的东西放进陆鑫的购物车里,随口问:“为什么不来?这里离你家也不远。”
“因为不想一个人逛。”陆鑫满不在意地道,“超市好热闹。以前小的时候跟爸妈一起来,后来出国了,一个人在外边,那以后就很少逛了。回来之后又一个人待在S城,除了有时候跟哥儿们逛一圈,基本上——”
陆鑫说着,心虚地瞥了杜闲一眼,声音小了许多:“基本上不到饿死不会去超市。”
“……”杜闲扶额,“我好像没听小帆说过,你们公司有食堂?”
“没有呀。”陆鑫理所当然,“中午就点外卖,晚上干脆不吃呗。”
他冲杜闲洒然一笑:“就当减肥了。你看,我身材标准吧?”
还没等杜闲再回话,陆鑫眼神一亮,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加快了脚步:“哎,小杜快来,这边又出了新的酸奶——”
被点到名字的杜闲只好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挑选了零食,火腿,水果和酸奶,陆鑫还没忘给林肯带两盒妙鲜包,两人最终却在方便食品区发生了争执。
杜闲看着陆鑫手里的经典款红烧牛肉面,皱眉:“陆鑫,这类垃圾食品尽量少吃,对身体没好处。”
“能能填肚子就成。”陆鑫不当回事儿,拿着碗面就往购物车里丢。
杜闲摇头反驳:“那白饭馒头也能填肚子,光吃那些能有营养么?”
“你说的不也差不多么,这个又方便,几分钟的事儿。”陆鑫还是不放弃。
连饿死都无所谓的人,哪里会去管吃的有没有营养。换句话说,兹要还能吃得进东西,对于陆鑫而言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等一下。”
杜闲左右看看,转身往生鲜区一溜小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抱了几盒冷冻肉和鸡蛋。
陆鑫刚要问你拿这些做什么,就看见杜闲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把肉和鸡蛋放进购物车,又把他刚刚扔进去的几碗方便面放回了货架,像是完成了等价交换的仪式。
放好后杜闲随意拍了拍手,认真地说:“陆鑫这样吧,等会儿我给你做牛扒,保证只需要三分钟。”
“……”
看着杜闲望向自己的天真到可爱的目光,满腹槽点的陆鑫愣了半晌,竟然莫名其妙地放过了方便面,乖乖跟着杜闲排起了结账的队伍。
这一天晚上,S市某小区十八楼A户公寓,罕见的满室飘香。
杜闲在厨房里,陆鑫在沙发上,林肯在陆鑫腿上。
英短猫林肯昂着头,惬意地享受着人类奴仆陆鑫为自己挠脖子底下绒毛的服务,幸福得直呼噜。陆鑫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挠着,脑袋却不时转向厨房的方向。
陆鑫之前也主动询问过要不要帮手,毕竟不管怎么样杜闲在他家都是客人,陆鑫实在不好意思让客人下厨给自己做饭。
杜闲却笑了一笑,拒绝了。“真的只需要三分钟,很简单的,你等着吃就成了。”他问清楚陆鑫家微波炉的用法,就开始拆牛肉和鸡蛋的包装。
陆鑫在旁边干杵了一会儿,看到似乎确实没插的上手的地方,也就悻悻地出了厨房,顺便弯腰把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林肯一把薅起,回了沙发,顺手打开电视,乖乖等待。
果然没过多时,牛排的香味儿就飘遍了陆鑫的屋子。
林肯闻着诱人的味道睁开眼,朝着厨房的方向舔了舔嘴唇,杜闲就正好端着盘子走了出来。
陆鑫赶紧小心翼翼地挪开猫大爷,站起身来接过,“果然很快啊。”他抽抽鼻子,看着盘子里浇上番茄汁的牛排和黄灿灿的煎蛋,没忘称赞,“味儿真不错,颜色看上去也好。”
仰头望着自己吃不到的美味,林肯不满地在地板上来回踱步。
杜闲笑,“在超市忘了买黑椒汁了,在你家冰箱里找到两包番茄酱,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对了,”他想了想,又问,“陆鑫你还抽烟么?”
陆鑫抬起眼,扫了他一眼:“不抽。怎么了?”
“没事,”杜闲回答,“刚刚在你家冰箱上面看到烟盒,突然想起来那次跟你一块儿去喝酒,好像没见你抽烟。”
陆鑫淡淡地道:“嗯。以前抽过,后来发生了一点事,很多年不抽了。这里的烟是给朋友备的。”
杜闲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光顾着说话,你赶紧吃牛排吧——番茄酱吃得惯么?”他边说,眼睛边看着来回在茶几边磨蹭的猫咪,似乎十分感兴趣,想弯腰去抱,却又有些顾虑,始终没有行动。
“吃的惯吃的惯。”陆鑫忙不迭回答,顺便瞥了眼闻着牛排味不安分的林肯,“我这猫特乖,不挠人,想抱就抱。”
“嗯。看着就……挺乖的。”杜闲蹲下身来,轻手轻脚地移动到正在蹭桌腿儿的林肯身边,林肯抬起头往回望了他一眼,好像在确认他没有威胁,然后张嘴轻轻“喵”了一声,自觉主动地把毛绒绒圆乎乎的猫脑袋蹭进杜闲空着的手掌里。
感受着手心里绒绒的痒痒的温度,活了二十来年从没养过小动物的杜闲心都快化了。
“上次来你家的时候……好像没看到它……”杜闲手上不停呼噜着林肯柔顺的被毛,一时间似乎忘记之前那次宿醉经历的尴尬,脱口而出。
“哦,之前不是住院了么,就把它寄放到朋友家了。”
杜闲点点头,手上抚摸的动作不停。这是杜闲少有接触过的触感,轻柔温暖,手中的小兽还不停从喉管颤动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一直传递到脊背的长毛上,毫无保留地透露出这只动物的舒服和愉悦。
多么坦诚温暖,又充满信赖。
陆鑫有点好笑地看着小杜医生难得一见的紧张、无辜和好奇,正想向他多介绍介绍自家的猫,结果搁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陆鑫两手正端着牛排不愿意撒,端着盘子微微倾过身子,抬眼扫了扫来电显示,发现是个来自B市陌生号码。
陆鑫耸了耸肩,搁下盘子,正当杜闲以为他要腾出手去拿手机的时候,他蹭蹭站起来,跑去厨房摸出一副刀叉,出来后还面对杜闲的不解茫然地眨了眨眼:“怎么了?”
铃声还在继续,似乎大有响完整首曲子之意。
“……”杜闲问,“怎么不接电话?”
“哦。”陆鑫跟没事人一样走回来坐下,终于把手机拿起来,颇有些不情愿地接通了响了老半天的来电。
“……”
陆鑫把手机放到耳边隔开一点的距离,说:“喂您好,请问哪位?”
电话那边说了些什么,而陆鑫脸上也随即洋溢出笑意:“老熊,是你啊,这都快十五六年没见了吧,怎么突然有我联系方式了?怎么样,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儿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杜闲听不真切,只觉得十分热情,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陆鑫下意识地边笑边点头:“是啊,真没想到。从初中到现在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时间真特么是把杀猪刀啊。”
“真不是我躲刀子不跟你们同甘共苦,你是没见我现在脸上这岁月的痕迹……”
“……成成,喝酒是一定的。——等我回B市就请客,保证喝到你满意。”
“话说回来,熊总,久别重逢,有什么指示?”
对方又是热情洋溢地说了一大串,陆鑫却突然沉默了一会儿。
杜闲一手搂着猫咪林肯的圆脑袋,半蹲着无意抬了抬头,正好瞧见陆鑫瞬间沉下来的脸色。
陆鑫缓缓地跟着电话那头重复道:“是么,同学聚会啊。……徐逸也来啊,叶小三儿也回来了?……”陆鑫的表情僵硬了一霎那,“是么……钟……他回国了啊。”
他对着电话的声音却还是带着笑,脸色却突然沉得可怕,话里的笑意和热情在脸上的寒霜衬托下,显得此刻的陆鑫既冰冷,又有几分阴鸷。
对着电话又寒暄了一阵,陆鑫用一副“我尽力了但是真·无可奈何”的口气道:“嗯,老熊我知道了。不过我这阵子都不在B市。对对,离开有大几年了,这个时间不一定能协调得过来——这样吧,有可能的话我一定参加,要是真没办法,那麻烦你帮我转达一下我的歉意,可以吗?”
大抵是得到了对方的应允,陆鑫的表情这才稍显缓和,温声道:“好的,我一定尽量。那就先这样,以后有空常联系,再见。”
陆鑫挂断了电话,手却一直抓着手机,有些愣神。
杜闲稍稍直起身子,问:“怎么,你不喜欢参加同学聚会吗?”
陆鑫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回道:“有什么好去的。”
他抓着手机,一直没放下,神情仍有些怔怔。
杜闲算不上社交动物,但久别二十年的故友相见他依然是欢喜的,于是老实回答道:“老同学见面,不是挺开心的吗,还能看看大家现在的变化。”
陆鑫仰头靠在沙发里,随手把手机抛回桌上,漫不经心地道:“那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早已经不是二十年前的我们了。何况二十年前也并不都是好的人和事,好的回忆。——至于现在的样子,更是不见也罢。”
杜闲半蹲着稍微仰视地望着陆鑫,这个陷在沙发里的男人此时此刻表现得如此冷酷和不近人情。
拒绝任何不必要的人际交往,屏蔽一切主动性接触,甚至试图删除与他人曾有过的联系。
陆鑫的周身,仿佛有一圈坚硬的壳,牢牢地包裹着他的心脏。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然而当杜闲低下头,感受着手里那只被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喂养的圆圆滚滚的英短猫的柔软光滑的毛发,他又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还没等杜闲消化完陆鑫言行表现出的巨大反差,耳边突然传来“哎呦”一声。
杜闲眼里只有林肯毛绒绒的耳朵水汪汪亮闪闪的眼睛,一时之间也无暇其他,头也没回地问:“怎么了?”
陆鑫手端着盘子僵在原地,颇为痛苦地回忆,“我忘了那番茄酱是什么时候点快餐送的了……”他看一眼杜闲,发现杜闲闻言蹙起了眉,正有些不安地望向刚做好的食物,于是迅速地改口道:“不过应该还没过期呢,没事儿。”
他没等杜闲阻止就叉下一块肉来塞进嘴里,咀嚼完毕还不忘称赞一声:“好吃!”
“……”
看他吃的确实无恙,杜闲这才放下心来,转念又想起那日在住院部四楼看到的场景——
混乱阴沉的大厅内,陆鑫胸前塞着卫生纸,以吃西餐的餐桌礼仪在一群面容麻木的病人中进食。在那样简陋普通的环境中,塞着纸巾的陆鑫不卑不亢地挺直着腰杆,优雅得像个天生的贵族。
然而眼前……
征求了猫大爷的首肯,杜闲抱着林肯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他身边那个曾经优雅到不可一世的陆鑫,正不顾形象地端着盘子大口吃肉。
没有餐布,因为寻求舒服而猫着腰,因为刀切肉块的麻烦而有些不满的皱眉,囫囵吞咽着毫不在意会不小心沾到酱汁。
这一切都跟那个四楼的陆鑫截然不同。
杜闲抚摸着猫毛正在发呆,突然听见陆鑫转头对他说话:“其实我以前特别不喜欢吃蛋。”
因为狼吞虎咽吃的急了,陆鑫唇边沾了一点油渍,反应过来的杜闲用手指朝他嘴角示意了一下,笑道:“不喜欢鸡蛋,也不喜欢牛奶,你小时候一定让家里人操了不少的心。”
陆鑫伸手在桌子上抽出几张餐巾纸,悠悠地抹了抹嘴,承认:“没错儿。我以前没少因为不爱吃饭挨打。”
杜闲笑眯眯:“你现在不是还挺能吃的么?”那一盘牛排差不多被陆鑫吃了个精光,煎蛋也只剩了一些蛋白。
陆鑫满足地长叹一口气:“唉~这贱胃,就知道饿。”
“饿,困,病,痛,爱欲,孤独,……都是人之常情。”
陆鑫不言语了,把盘子刀叉搁在桌上,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胳膊,然后弓起腰,摆了个双手合塔的姿势微微歪着头看着杜闲。
客厅的吊灯和电视机斑斓的色彩光线照亮陆鑫的侧脸,他的眼却是深不见底的黑。
“那小杜医生你这样好心,送我回来不说还亲自下厨招待我一顿饭,也是人之常情么?”
在陆鑫状似漫不经心的注视中,杜闲手上抚摸林肯的动作不停,微微一笑。
“比起陆老师在Oasis对我妹妹的照顾,一顿饭算得了什么。”
陆鑫愣了愣:“噢。”
“沈帆这阵子常跟我念叨呢,说陆老师是业内的优秀前辈,要多向你取经学习。她那次看我们认识,后来在我面前还小心翼翼的,生怕我跟你说些影响她光辉形象的话。”
“——在S市我就沈帆一个亲人,所以,还希望陆总能多多关照才好。”
陆鑫揉了揉眉心:“嗨——没事儿。”
他有点儿悻悻,又有点儿庆幸。
陆鑫生平最怕两件事,一是有求于人,需要麻烦别人对他而言是最可怕的事;二是盛情难却,对于他人的好意,陆鑫无所适从,完全没有办法接受甚至面对。
所以面对眼前这个有着温柔笑容的年轻医生,陆鑫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行为来面对他对自己付出的照料和时间。
——所以如果是等价交换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沈帆不是我们部门的,”陆鑫想了想,“不过他们部门经理跟我也挺熟,小姑娘一直表现的也还成,回头我也跟他们头儿说说,多关照关照。”
杜闲低下头,怀里的林肯因为被揉捏到正确的位置,正仰着脑袋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杜闲微笑着说:“那就先谢谢你啦。”
陆鑫点点头刚要说话,却听见杜闲接着道,“所以,至于我之前在办公室的提议——”
他正过脸来看着陆鑫:“你接受了吗?”
陆鑫一怔,缓慢地点了点头。
“就是多了一个朋友么。”他堆起讪讪的笑容,“小杜,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一个钟头后。
回到自己公寓的杜闲解开衬衫领口的纽扣,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双手接了一捧水,把头埋了进去。
冷水浸得他一个激灵,杜闲看都没看一眼镜子里那个被水淋湿有几分狼狈的自己,随意地抹了把脸,也不拿毛巾擦干,任凭水珠顺着脸庞的轮廓流淌到颈部,沾湿了胸襟。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兼书房,坐回书桌前,打开台灯,揉揉眼睛,翻开了桌上堆积成山的书本和资料。
直到翻过手边这一页笔记,他才收拾衣物准备洗澡。
十五分钟后,当杜闲裹着睡衣钻进冰冷的被窝,他想起了什么,拉开了床头的抽屉。
抽屉里静静的躺着杜闲每日睡前服用的安眠药。
杜闲撑着胳膊想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这天的自己已经足够疲惫了,于是缓缓地将抽屉推了回去。
刚要躺下,又想到了什么,伸手摸索到进门时候给放在床头柜上的,陆鑫送给他的那份礼物,轻轻地握在手里,然后,郑重地放进床头的抽屉里。
杜闲闭上眼,纷杂的思绪似乎因为疲倦而被驱散,只余下零星飘渺的线索。
在陷入沉睡之前,杜闲的脑海里又没来由地浮现了他的病人陆鑫的脸。
陆鑫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上现出笑容,笑的露出两颗亮闪闪的虎牙尖儿,笑得温暖,叫人喜欢。
杜闲在半睡半醒间看着这张笑脸,模模糊糊地想。
——也许明天可以试试,换种眼镜造型?
——也许今晚,能够久违的,非药物影响的,睡个好觉?